韩竞走回来, 半靠着墙,低头摆弄手机。
叶满就坐在他身边,大脑乱糟糟, 头发也乱糟糟。
衣服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啪嗒。
啪嗒。
雨天空荡荡的宠物医院里面, 格外寂寥孤独。
叶满低下头, 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韩竞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虽然没有挨着, 可他仿佛汲取到了一点暖意, 肩微微垂下。
过了阵子,医生走了出来,抱出那只小狗。
那位四十来岁的藏族兽医先生并不热情, 说道:“没有太多问题,只是营养不良,加上背部皮肤病,应该是流浪很久了。”
叶满低头看那只小狗, 小狗的眼睛里也只有他, 白炽灯光昏暗, 小狗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满。
“那怎么办?”叶满恭敬地问。
“把病处的毛剃掉,”医生说:“再补充营养。”
“那就这么办吧。”韩竞说。
叶满轻轻摸摸小狗头,心里软趴趴的, 问医生:“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它多大了?”
医生:“不到一岁, 应该有西高地血统,混土狗。”
“从路上捡来的吗?”医生并不意外地问。
叶满点头。
医生嘴里念了句什么,是藏语, 叶满听不懂。
小狗被抱进去了,叶满也稍稍放心。
“他刚刚说什么?”叶满转头问韩竞。
韩竞:“他说,遗弃的人会损害功德。”
叶满点点头,又看向可怜小狗所在的房间。
“你不用替他太过难过, ”韩竞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说:“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转头看他。
韩竞坐在塑料长椅上,微微仰头,揉捏自己的后颈,他身上潮湿,腿上甩满泥点,裤腿勾勒出的弧度线条硬朗,有种强悍的野性。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整个人都显得有点懒散。
叶满轻轻抿唇。
他觉得很迷茫,他不明白韩竞所说的功课是什么,小狗又不会写作业。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等到医生把小狗抱出来,叶满就得到了一只毛短短、身上斑驳的丑小狗,毛被清理出来,这才发现这只裹满泥的小家伙是白的。
医生说:“狗需要上药,隔一周时间泡一次药浴,营养品这里都有,你们需要可以一起买走,等它身体好一点了,记得注射疫苗。”
狗窝、狗衣服,一堆药和狗粮狗零食,叶满付钱时不得已刷了信用卡。
韩竞开车来到一家民宿,熟稔地和老板打了招呼。
叶满本来还担心民宿不会让带狗进去,还好韩竞有熟人。
叶满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狗狗,它趴在窝里,不乱走也不乱叫,给它吃的就会吃,上药时一动不动。
叶满有点担心,在手机上查询资料。
韩竞经过时,看到他的搜索词条是“怎么判断一只小狗是不是智障”。
夜里,叶满把小狗放在自己的床边,以便随时听到它的动静。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穿城而过的帕隆藏布江隐藏在夜色里。
他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用小心翼翼的、尽量不伤害人自尊的语气说:“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在你的手腕上系一根绳子吗?”
半蹲在床边看狗的男人抬头,那双深邃的眸子带了点笑意:“可以。”
叶满心里记挂着狗,又怕韩竞跑丢,一夜都睡得不踏实,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韩竞和狗都不见了。
心里慌了一瞬,他爬起来,顺着细绳偷偷走到洗手间门口。
小狗正在尿布上拉粑粑,韩竞蹲在地上看它,神色平静。
叶满像一个小偷,偷偷看着这样温暖的一幕,手腕上拆掉毛线帽一截儿袖子出来的线轻轻落地。
韩竞抬头看向洗手间门,低低开口:“把你吵醒了?”
午夜时分好容易让人心软,叶满躲在黑影里,呆呆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挪不开眼。
韩竞忽然站起身。
叶满拔腿就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上床,拉好被子,一气呵成,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震耳欲聋的心跳砰砰声中,他的脸上烧红一片,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生怕露出端倪。
他察觉到一点不对劲,那种不对劲并非因为多巴胺分泌或者感动。
只朴素地关于——那个人半夜蹲在那里,陪着他们共同的小狗拉粑粑。
脚步声停在床前,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观察他有没有睡着,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楚一件事,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并不激烈汹涌,是一种淡淡的踏实,像温热水流一样,在他身体里流动。
那种安全感很陌生。
床边传来“吧嗒吧嗒”轻响,脚步凌乱磕绊,然后消失在狗窝里。
灯关了,韩竞上了另一张床。
叶满轻轻睁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虚空。
房间里平稳的呼吸中,叶满渐渐放松身体,故作不经意翻身,目光静静落在隔壁床上的起伏。
他一直这样看着,不觉得无聊,从来悬浮着、落不到实处的心,试着慢慢沉淀下来。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脚重新踩在了这个世界的土地上。
波密的阳光洒在满身泥点的越野车上,韩竞与相熟的民宿老板交谈告别,叶满已经在车里坐好。
小狗还不能洗澡,所以身上还脏兮兮,洁癖的叶满垫了一个小毯子在膝上,把它抱在腿上,低头看它。
小狗只有小型泰迪长短,瘦巴巴的,毛剃了,简直像一只大粉耗子。
叶满撕开零食,一点点喂它,没有一点不耐烦。
小狗伸出舌头舔舐,急切地吧嗒吧嗒吃着,却在不小心触及叶满的手时,把尖锐的牙齿包起,胆怯地抬起水汪汪的眼看他。
叶满觉得,它懂事得有点过分。
韩竞上了车,戴上墨镜,勾唇道:“出发!”
他的尾音轻扬,语气里带着自由肆意和轻微浪荡,轻易感染了叶满,他弯起眼睛,小声说:“出发。”
韩竞转头看他,唇角带笑,说:“接下来海拔一路上升,不舒服就告诉我。”
“好。”叶满说。
国道214与318重合段,朝圣者络绎不绝。
叶满趴在车窗上,用手机摄像头收取景色。
他看到一条笔直的公路通向看不见的天边,道路两旁高原草甸绵延起伏,青色的山影看着很近很近,可好像怎么也无法到达。
他将手臂撑着车窗边缘,脸枕在小臂上,一只手伸出,在忘不见尽头的公路上,视频影像不断前行,与人眼同步。
“哥,”叶满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的山,试着搭话:“那些山有多远?”
韩竞望着远方,说:“应该有一百多公里。”
叶满问:“如果我现在开始步行,要走多久才能到?”
韩竞思考了一下,说:“三天吧。”
叶满没再说话,继续认真看风景,风吹得他头发乱蓬蓬,思路也有点飘浮,他不着边际地幻想着,自己有一个筋斗云,翻上去一个跟头就是一百公里,看完那座山眨眼再翻回来,惊艳韩竞的眼睛。
韩竞观察一下四周,说:“我们今天在这里扎营吧。”
叶满收回手,手机摄像头晃动,主人已经忘记自己在拍摄。
“可以吗?”叶满惊喜,转头看他,确定道:“我真的可以在这里睡吗?”
韩竞挑眉,说:“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一起露营吗?”
叶满轻轻扬起唇,腼腆地“嗯”了声。
这条公路偶尔有车通过,不过因为海拔较高,所以基本不会停留。
一辆一辆车在灿烂的夕阳下,顺着笔直公路一路前行。
偶尔会有人注意到停在国道下边的那辆越野,停下向他们打个招呼,交谈两句。
以前在城市生活的叶满,从很少遇到这样随口搭讪的人,他蹲在地上好奇地研究韩竞车顶绑的帐篷,抬起头看那车里的陌生人,偶尔也会回一个腼腆的笑。
他话不多,韩竞也不是一个话唠,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是默默的,偶尔互相搭一句话。
那一天,叶满根据韩竞的指点帮助,半独立地搭起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帐篷,夕阳流淌在草甸上,落进了帐篷里,小狗窝里空空荡荡。
帐篷口折叠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红枣还有两瓶啤酒,韩竞把还没拆封的睡袋拿出来时,发现叶满不见了。
他放下东西,摘下墨镜,向四周看。
短靴踩着无人踏足的青草地,大步走上最高的坡,很轻易就找到了神秘失踪的叶满。
那会儿夕阳的深处着起大火,距离人间过近的天空上,浓烟滚滚,随风肆虐,烧到草地上,点燃了那个忧郁青年的衣料和发梢。
海拔四千米的高原,叶满躺在草地上,绿色汁液染湿了他的白衬衫,小狗趴在他的肚子上,摇着尾巴看天,那个人也在看天,唇角轻扬。
韩竞安静地在原地站了很久,放下手机,抬步,走向他。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远方而来的风被遮挡,叶满侧头看过去,韩竞的身影就在那片火海间,眉眼英俊沉静,手撑在自己身侧,身体向自己倾斜。
“韩……”
叶满抬手,遮住自己放在草地上的手机,低声说:“我在录像。”
韩竞垂眸看他细长的手,那下面手机正连着一个两万毫安的充电宝,这一路上,手机好像一直在工作。
“为什么一直在拍?”韩竞语气懒散,低沉。
叶满诚实地说:“我怕以后看不到这样的景色了,拍下来留起来,以后如果想念,再看一次,就当又来过一次。”
韩竞沉默一瞬,曲起右腿,低头摩擦自己的手机,说:“你可以过得悠闲一点,一直这样做,会错过眼前的。”
一阵风过来,叶满没听清,在小狗的身上轻轻拍着。
他很爱这里的草甸,芬芳而静谧,有黄色小花点缀着,无人问津,却生长得很好。
“对了,我给小狗起了一个名字。”
“叫奇奇。”叶满说:“奇迹的奇。”
韩竞转眸注视着那一人一狗,片刻后,开口道:“我没有起名权吗?”
叶满一顿,歉意地说:“那你来取吧……”
韩竞右手向后侧撑在草甸上,仰头看天,慵懒地说:“那就跟我姓吧。”
叶满又愣住,他什么也没说,偷看韩竞,他那不靠谱的想象力在韩竞长满青茬儿的脑袋上安了俩毛茸茸狗耳朵,毕竟……他和小狗一个姓。
小狗不那么喜欢韩竞,它看到韩竞时老是躲闪瑟缩,像是遇见大它几十倍体型的凶猛野兽,紧紧扒着叶满的衬衫,往他怀里钻,但是叶满睡着时,它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委曲求全,听从猛兽的摆弄。
比如它夜晚害怕得哀叫,想爬上叶满的床时,被这个人一只手提起来,带进小屋子,喂给它东西吃,让它气到拉粑粑。
户外灯在黑暗之中点起一抹昏黄,叶满坐在帐篷外的折叠椅上,仰头看天空。
他咬着枣,看那美得像电脑壁纸一样的星空,说:“那封信,来自丽江。”
几封信摊开在灯光下,泛黄信纸经年。
夜里,这条路已经车了,也没有路灯,远方是青山连绵的影,叶满觉得,他们就像正在孤单地球的一个角落流浪、迷失。
韩竞正看那封信,不久后,他折好,放回信封,说:“写信的人姓和,住在丽江,应该是纳西人。”
生活在北方的叶满只熟悉部分北方的少数民族,他的知识和眼界很有限,这个民族完全没有听说过。
叶满刚刚把那几封信拿了出来,给韩竞看。此时此刻的叶满,已经有点害怕这些信的背景,在第一封信在那个牦牛布的帐篷下被念出来时,他就感受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他不停想象着那个叫谭英的女士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个过程中,他控制不住回看自己,以信的时间线为平行,他越来越多地看到一个衣裳脏兮兮的小孩子走上陌生的公路。
叶满在车的不断前行中,总是能看到那个身体孱弱、精神虚弱、心灵脆弱的小孩子,踩着一双不合脚的布鞋,脚步沉重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往哪里。
头顶银紫色的星河极近极近,星云也那样清晰,叶满从来没见过这样鼎盛的天空。
他仰头努力辨认着,在茫茫宇宙星河中试图寻找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
这实在有点眼花缭乱,在他的家乡,星空总是离得很远,看到星星要晴夜才行,而且看到的星星没那么多,肉眼也只下意识注意最亮的几颗。
然而他很快就在那样近的星空里、那样清晰的银河里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那几颗星星,因为它们太亮了,他打断正在读信的韩竞,有点兴奋的说:“牛郎织女星!”
韩竞抬起头,见那张总是郁郁不乐的俊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子似的纯真快乐,柔软的卷发扣在被拆掉一条线、边缘破碎的藏蓝色毛线帽下,一只手指着天空,那双圆眼睛看向自己,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