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那男生往韩竞身上瞟一眼, 这一句加上一瞟,简直快把叶满架火堆上了。
“吃这个。”叶满面前没动过的盘子里忽然出现一块牦牛肉,吉格笑容温和腼腆:“刚刚在外面你都没有吃太多。”
叶满干巴巴道了声谢, 余光忍不住看韩竞, 但是对方始终低着头, 没往他这儿再看一眼。
“吉格, ”小侯凑过来, 笑得不怀好意:“你怎么不给我吃呢?”
“老板,”方才那个男大学生又开口,第二次打断小侯的话, 看向韩竞:“我刚刚弹得怎么样?”
小侯也看向了他。
这一桌的人都看了过去。
叶满从小就知道,有一种人在人群中会像太阳一样发亮,其他人都是向阳花。而叶满这样的人不适合被看到,他只是装成一个不弯腰驼背、搞得清方向的太阳花都已经耗尽力气了。
“挺好的, 之前一路上也没看你弹过。”叶满看到韩竞特意放下手机, 抬眸看向自己身边的年轻男生:“学过?”
叶满拿着筷子, 低眸将牛肉送进嘴里,很香很嫩。
他终于不用成为焦点,可以开始思考一些事情。
比如韩竞说的“一路”, 证明他们不是刚认识的, 证明他们有故事。
“从小就学的,”男孩儿慢悠悠说:“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行啊,”韩竞看起来人长得凶悍, 寸头也显得不好说话,但和男孩儿说话挺耐心,也挺温柔:“等哪天有机会。”
小侯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他哥一下。
韩竞没看他,神色平淡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韩竞叔叔, ”吉格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听姐姐说你在格尔木的生意出了点问题,现在怎么样了?”
叶满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沙棘汁。
耳边好像又听到了微弱的电流,那通电话隔着一个月时光贴到叶满的耳朵,韩竞略带疲惫的声音说:“有个客人死酒店了。”
“都处理好了。”韩竞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个意外。”
“那人当时就在我隔壁住,”男生也轻描淡写接话道:“是失恋,在那儿自杀了。”
一群人开始议论这人命案,用一种略带猎奇和同情的口吻,同情的对象是那家酒店的东家。
叶满心里想着,原来在格尔木,在和叶满分开的时候,他们两个就认识了。
只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满有点难过地想着,人走到什么绝路会自杀呢?
听到有人死掉,叶满就会感到难过。他会不自觉想象那个人的一生。从呱呱坠地,家人围绕,到上学工作成家,他辛辛苦苦走过这么多年,忽然就死掉了。
好不划算啊,明明已经走了那么多路。
这种心情被叶满曾经的朋友定义为“虚伪的善良”,可这种共情能力,好像是从叶满娘胎里带的,没法免疫没法剔除。
“你明天有空吗?”那男生在一桌人热闹的议论声中,看向正对面的韩竞,扬扬下巴,毫不扭捏地开口:“我们明天想去羊湖,你陪我吗?”
“有空。”叶满低头慢慢喝着沙棘汁,平静地听着韩竞开口:“你要想用车,可以随时跟我说。”
叶满一口干掉青稞酒,那滋味儿比对韩竞的记忆还让人上头,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他把小侯给他的奶酪塞进了嘴里。
舌尖将香醇的奶酪送进右侧槽牙,咬下去时,他的脸颊忽然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
酸得他苍白的脸都皱了起来,忽然从座位上起身。
小侯站起来:“怎么了?”
叶满含着奶酪,含糊地说:“我去个洗手间。”
好不容易把那块奶酪咽下去,脸上的阵阵酸胀缓解,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埋着头,深深抽了口气。
他确定了韩竞的态度,韩竞不像要找他算账的样子,也不像要继续和他扯上关系,所以叶满的心也慢慢安下。
真好,看起来韩竞并没怎么被自己影响,他的负罪感也可以轻一点。
他决定明天就离开,不碍人眼。
出来时,一楼餐厅里还是一样热闹,桌子被搬开,中间留出一大片空地,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客跳起了锅庄舞。
叶满走最边缘,顺着木制楼梯上楼。
“你没听说过吗?”转过一个转角,他听到年轻女孩儿的声音:“拉萨的爱情走不出日光城。”
叶满无意听别人的私事,而他向楼下看时,却不小心看到了一个手机屏幕。
墙壁上挂着毯子和精美的画,楼梯上是吉祥结,门窗和每一层楼上都垂挂着香布,都是颜色饱满,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藏建筑都有高度限制,这间客栈只有三层,三层房间却大概有四五十间房,所以中间面积很大。
装修考究细致,天井垂直上下,回字走廊上方坠着香布,一盏盏淡黄装饰小灯像是星星一样,藏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将民宿照得唯美、明暗模糊。
与他昨夜披星而来时不同,这里开灯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世界。
因着这样如同童话一样的光线,那个手机上的像素也异常暧昧。
即便手机主人将它的镜头放大、再放大,叶满也能看清画面里那个人的侧脸。
轮廓深邃的俊脸、微糙的皮肤、贴头皮的青茬儿。
男人坐在角落里,垂着眼眸,正漫不经心看手机。
屏幕里也放大了手机的内容,韩竞在斗地主……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他,”叶满与那个唱歌的男孩儿擦身而过,听到他肆意又自信地说:“我跟你打赌,我一定能追到他。”
叶满低着头,踩着阶梯,渐渐走远。
吉格来找他时,叶满刚刚洗完头发,他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混着窗外吹进来的藏香独特的气味,这里气压相对较低,气味更容易挥发,更加醇香一些,缺氧会让鼻腔黏膜更敏感,很好闻。
吉格无意识多呼吸了两下。
叶满穿着睡衣,额发还在滴水。
门半掩着,他倚在门框上,眉眼微垂着,一幅慵懒又颓废的模样。
藏族年轻人低头看他,走廊上只点了灯笼,灯光昏暗,他脸上的薄红也被隐藏。
“对不起,我找了你好一会儿,想问你,”吉格腼腆地说:“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我有车。”
这是一种私人邀请,那话里的期待却不是此时困倦的叶满能领会的。
快到十一点了,民宿里已经安静下来。
“对不起,”叶满刚吃过药,脑子昏昏沉沉,他低低说:“我明天就要走了。”
那个英俊挺拔的藏族年轻人沉默了一下,开口问:“去哪里?”
这个安静的夜里好像有其他人在,叶满仔细去听,好像听到了韩竞零碎的声音。
“还没睡……”
“嗯,早点休息。”
叶满探头向黑暗处看,只看到那个年轻男孩儿从楼梯转角上来,脸上笑容明媚,打开斜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去……”叶满试图启动已经提前睡觉的舌头,慢吞吞说:“去信里。”
叶满锁好门,爬上了床。
拉萨的夜再次沉寂,没拉紧的窗帘露出一条缝隙,星光从那里泄露,房间里的圆桌上,几个信封已经被拆开,信件静静搁在桌面。
星光跃至浅绿色的大床,床上的人正不安地睡着。
门外是空荡荡的走廊。
万籁俱寂,布达拉宫沉进了银河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在无人的走廊扶手上,那个转角房间门口,木质栏杆上的吉祥结被黑夜团成了模糊的一团影。
他手上把玩着一枚圆形的东西,慢吞吞地在五指之间翻动,始终无声。
直至“当”一声轻响,那东西落在地毯上,咕噜噜往前滚,男人俯身去捡,那枚圆饼并没停住,咕噜噜滚进了一个黑洞洞的房间。
男人缓缓站直身,注视着浓夜里的那个静默的人影,掀动唇角,低低道:“他也值一千万吗?”
那人没回应他。
两个人僵持着,像是一场别扭冷战。
“叶满,”男人淡淡说:“你不解释吗?”
“羊……”
静到诡异的民宿走廊里,那个站着一动不动的青年忽然开口,吐字不清。
“什么?”韩竞皱眉。
“妈,别把小羊给它吃。”叶满含糊的声音渐渐清晰:“黑色豹子……”
一道光亮起,驱散了粘稠的夜,韩竞抬手,就着手电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青年。
他闭着眼睛,但是眼皮下的眼珠正不安地滚动,脸上满是泪痕。
他向前迈步,越过韩竞面前,直挺挺地向着楼梯口走去,嘴里念着:“别给他开门!求你了,妈……”
前面两步就是楼梯。
韩竞伸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而叶满正在进行他人生中第一次有目击者的梦游。
梦里他正处于绝望。
或许是白天刚刚亲近过小羊,晚上他就梦到了。
他梦见妈妈把家里的全部小羊都装上了车,然后拉着它们去了一个森林入口。
叶满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按照她吩咐,把小羊一个个放下来,然后他看到,从深深的森林里缓缓走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豹子。
它的毛皮黑亮,有成年男性大小,懒洋洋走到小羊面前,然后张开口,一口将一个刚出生的瘦巴巴小羊吞进嘴里。
梦里的叶满很小,只到妈妈的腰,他看着小羊露在黑豹子嘴边的腿,惊恐地向妈妈求救。
然而妈妈只是站在原地,心满意足地看着它把小羊们一口一个吞掉,从最小的开始,吞得越来越大,妈妈像是听不见叶满说话。
叶满抱起幸存的两只小羊,拔腿就跑。
他跑回了家里,把所有门窗都锁好,妈妈也出现在了家里。
叶满抱着小羊缩在角落里发抖,紧紧盯着那扇几乎挡不住什么东西的铁皮旧门。
他看到了,那个黑色豹子走进了院门,走到了门口。
妈妈看到它,立刻走向了房门。
“妈,你干什么?别开门!”
“嗯嗯,”妈妈看也没看他,敷衍地说:“我不开门。”
叶满追上去,看到妈妈正在动门闩,他吓得魂不附体,他看着在门口转来转去的黑色豹子,惊惧地抱着妈妈的大腿,大吼:“妈,别开门,他会吃了我!”
“妈,我求求你,他会杀了我!”
咔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黑豹走进了家门。
叶满一直在哭,哭得痛苦地蜷在一起,脸上的恐惧在梦里也照进现实。
韩竞站在床边,皱眉看着这一幕。
半刻后,他半跪在床边,将试图起身的叶满压在床上。
“叶满,”他贴在叶满耳边轻轻说:“它出去了,我把门锁好了。”
叶满的挣扎力度渐渐变小,眼泪还流着,将草绿色枕巾染成深绿。
韩竞慢慢放开他,盯着他左眼下方的两道伤痕,低低说:“你很安全。”
那句话后不久,叶满的抽噎渐渐止住,安静了下来。
韩竞打开床头灯,坐在自己的民宿里,沉默地背对着房间的客人,打量这个房间。
房间里很干净整洁,连毛巾都挂得一丝不苟,就像居住在这里那个人的刻板秩序。
只有散在桌上的信纸静静凌乱,叶满没来得及收起。
高原的夜寂静无声,星光也一点点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