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方忆睡得不太好。
农家乐的被子不够保暖,半夜她被冻醒,于是打开房间里的空调。空调启动以后,热风传送出来的同时,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过的缘故,夹杂大量灰尘,让她的皮肤和呼吸都感到不适,她关掉空调,披了大衣下楼找老板给她加一床被子,却无功而返,小镇农家乐的服务不能与城市酒店相提并论,为了节约电,前台甚至没有留灯。后半夜她只好将自己的大衣盖在被子上面,早晨七点醒来,有些着凉的迹象,不过症状很轻,微微堵塞的鼻子在洗过脸后恢复通畅,方忆便没放在心上。
她起得早,出去转了一圈,看见农家乐散养的乌鸡,老板正在给它们喂新鲜大白菜,方忆他们昨晚便吃了一道红烧乌骨鸡,的确比普通鸡肉更鲜更香。她给方哲打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让老板现杀两只处理好带走,又去地里弄了一些新鲜蔬菜,准备晚上回一趟父母家。
后来匡老师和四个年轻人陆陆续续自然醒,就去后山那一片橘子林里进行了一个小时的自由采摘活动,吃了午饭后才离开。
昨晚方忆和应随约了下午三点出发,她两点半到他家时,他已经做好出门前的外形管理了。其实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穿上一件质感极佳的经典黑的大衣,恰到好处勾勒出他挺拔的身材,他整个人似乎变得高级起来。
方忆毫不遮掩对应随美色的欣赏,视线从他宽阔的肩膀扫描到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鞋,最后又落回他英俊的脸上,即便她什么话也没说,应随却看懂了她的眼神。
应随这次没有回避,两人的目光正在进行无声较量,跟着方忆一起下车的汪筱绿惊叹出声:“果然人还是得靠衣装哈,都说好看的人披麻袋也好看,但没说好看的人随便打扮一下会这么哇塞,随哥,你穿成这样去参加婚礼会不会抢了新郎风头?”
欧雯雯接上她的话:“这也不能怪随哥,出席婚礼,是得穿正式一点。如果新郎比较普通,随哥就算套件羽绒服站他旁边也会抢走风头啊。”
应随被两个小了自己七八岁的年轻女生调侃,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方忆觉得好笑,看来在他家住了三个多月,小汪小欧已经了解应随其实是个内心柔软的人,和他相处起来很放松了。她出声替他解围:“你等我十分钟,我收拾一点东西下来就走。”
应随点头:“好。”
这时汪筱绿又有新发现:“随哥,你和方总今天都穿了黑色大衣,站在一起就像从韩剧里面走出来的豪门夫妇!太养眼了!绝配!”
应随:“……”
他选择穿这件黑色大衣,的确是因为想到前天中午在菜市口看到方忆从远处走来的让他心跳失衡的那一幕,隐晦的心思被“揭露”出来,他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幸好汪筱绿及时反应过来,她心里直呼糟糕,平时老大和他们相处起来没有距离,她得意忘形,竟然敢胆大包天“冒犯”上司,连忙找补道:“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方忆先看了应随一眼,才对汪筱绿笑:“没关系,我们知道你是开玩笑的。”
她上了楼,隔了十分钟下来,拎着一个行李箱,是一些换季之后要收起来的衣物。应随看见,顺手接过来替她放后备箱中,看见车里的几袋蔬菜,他问:“这些是在农家乐买的?”
“对,我爸让我带点回去,除了芋头是老板帮我挖的,其他都是我自己去地里摘的。”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应随说:“之前没有想到,我外婆种的菜自己根本吃不完,你想要可以随便去摘,免费的。”
“我这不是打探一下市场吗,隔得这么近,以后是竞争对手。”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湖月山庄名字取得大气,只不过是一个体量很小的农家乐,没有什么可玩性,和她未来要做的农场并不在一个赛道。方忆将车子缓缓驶出院子,她接着说,“对了,我们都觉得昨天晚上在那里住得不舒服,比你家差远了,大家都期待接待中心建成后该有多么受欢迎。我觉得工程队人少了点,进度太慢了,你之前建房子就在本地找的施工队吧?你给我推荐一下,我想再增加一部分人手。”
应随告诉她:“我没有找施工队,就在我们村找的熟人,以前农村人都是互相帮忙建房子,大家都有经验。你需要吗?需要的话,明天下午回来我帮你联系。”
方忆说:“行,你帮我联系十来个人吧。”
两人自然而然就工作上的事情交流起来,只是路上方忆接了很多个电话,每次她接完电话,再继续和他续上之前中断的话题,三个小时车程变得短暂。
冬天昼短夜长,抵达江城,天色将黑。的确如方忆所说,城区遇到堵车状况,他赶不上饭点,方忆便说她饿了,邀请他一起吃饭:“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吃完饭我再送你过去。”
应随同意她的提议,她带他去了一家据说是如果有外地朋友来江城她一定会推荐的饭店,两个人点了四个菜,都是方忆吃过几次的招牌,应随中途借口去卫生间提前买了单,吃完方忆被告知已经结过账,她望向应随,故意问:“不是说好了让我尽地主之谊吗?”
应随说:“下次。”
她等的就是他这句客套话,打蛇随棍上:“我们之前欠了一顿酒,今天又欠了一顿饭,我都记账上了。”
没有把握的事情,应随不喜欢随意承诺,他转移话题:“现在太晚了,你直接回家吧,我打车过去就行。”
方忆表示:“在一个方向,顺路。”
她把他送到酒店,他下车时,她叫他:“应随。”
应随一只腿已经迈出车外,他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眼睛,昏暗的车厢内,她眸子里闪耀的笑意令他心悸。
“明天下午我给你打电话。”方忆说。
他点点头:“好。”
方忆又说:“玩得开心点。”
他还是点头:“好。”
应随下了车,却没有急着往酒店里走,等到方忆的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他才进去找大学室友。
今晚所谓的活动,就是牌局,应随一到,上一局输的人让了位置,同时笑说:“我们还在打赌你今晚到底能不能到,你家里一切都好吧?”
当初应随选择回老家,室友们纷纷劝他,他坚持要回去,大伙儿惋惜之余,打心底挺佩服他的。应随专业能力没话说,若是在设计事务所干几年,积累一定资源和资本,自己再出来开公司,发展前景很可观。但,每个人对人生的理解不同,他们最后只能尊重他的选择。
面对室友的关心,应随放松道:“家里挺好的,进城后堵了一个小时,我是坐朋友的车过来的,就和她一起吃了晚饭,所以迟了些。”
大学宿舍六人,已婚已育四人,其中一人说:“你多久请我们去你那里玩玩?你在老家建那栋别墅可让我们羡慕了好长一阵子。我女儿学校最喜欢带小孩子开展农耕体验的活动,暑假的时候,我带她来你那儿感受一下真正的大自然。”
另外三个有孩子的室友附和,纷纷讲起学校教育孩子认识农作物的趣事。
“好啊。”应随笑,他想到了方忆,主动替她打广告,“明年夏天你们有空的话,我真心邀请你们带家属到我老家聚聚。我们镇上有个葡萄园,前阵子老板请我设计了接待中心,建成之后欢迎你们来检验一下,到时所有费用我全包。”
大家都说好,约定明年夏天这个活动必须组织到位。
室友又关心他的个人感情状况:“序冬一结婚,我们寝室就剩下你了。你也得抓紧抓紧,别落后我们太多。”
应随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方忆那张脸,他没察觉到自己在想到她时面上不由自主展露出来的柔情和笑意,反而是室友火眼精金,调侃:“有情况了?”
应随回过神,言不由衷:“没有。”
“那应该也有正在接触的对象了,刚才真该把你的表情拍下来让你自己看看,你要继续否认,我们可不信。”
应随碰了一张牌,他承认:“是对一个人有好感。”
室友积极指导:“那你就去追。”
应随没说话。
室友说:“岁月是把杀猪刀,你看咱们寝室六个人,人到中年,秃的秃,发福的发福,就你还保持身材,刚才你进来,跟我们都不像同龄人。难怪序冬不找你当伴郎,有你这么一位伴郎,他这个新郎被衬得黯然无光。你以前在大学时就受欢迎,有这张脸这身材,还有你追不到的女人?”
这话玩笑成分居多,应随并不当真,他只是想到出发之前汪筱绿那句抢风头,笑:“我可抢不了新郎的风头。”
他如果只是想玩玩,或许在第一次和方忆视线勾出火花的时候就在一起了,但他对露水情缘并不感兴趣。
今晚应随手气不错,赢了点钱,他打到零点就下桌,对室友们解释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室友们便没强迫他通宵。
第二天参加完婚礼,应随并不急,他等方忆的电话。
方忆昨晚直接回了爸妈家,将两只乌鸡和农家菜交给方哲,上午打完网球回来,喝上她爸炖的鲜的掉眉毛的虫草花乌鸡汤。
她从八月以来时不时在应随家吃饭,对农家菜适应良好,倒是方哲和胡斯容赞不绝口,胡斯容说:“人活着就该吃这种绿色无污染的食品,等你把农场办起来,以后咱家就不在超市买菜了。你那农场准备什么时候动工?”
方忆慢慢喝着汤,她说:“一件事一件事筹备吧,我缺人,快忙不过来了。妈,要不你重新回来管园林工程上的事?”
胡斯容拒绝:“我现在可没有干劲了,工作了大半辈子,我得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下个月我和你爸计划去沙特旅行。你缺人就招,江城两千万常住人口,还怕找不到合适的人才吗?”
方忆想想也是,她得加快招人的进程,打趣:“你们现在可真够潇洒的,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去葡萄园看看?”
“现在去有什么可看的,等你把接待中心修好,面貌改善一新,我们再去。”
方忆想到一个主意:“你们毕业多少年了?我爸当年怎么说也是一班干部,组织一下同学聚会,带大家去葡萄园玩。费用全免了,我来给你们策划活动,让你们涨涨面子。”
方哲看透她的心思,他笑:“我看你是把这些叔叔阿姨都当成潜在客户了,他们的消费力可不低。”
方忆没有否认,她昨天在农家乐买乌鸡的时候就想到了,以后她的农场也得喂喂走地鸡活水鸭什么的,再弄个真空的保鲜包装,还可以走网上物流渠道,爸妈这些老同学现在基本都领着比平均工资高几倍的退休金,他们的圈子也不小,是她一部分珍贵的资源,她前期投入完全舍得。
一家三口吃完午餐,方忆回了趟自己住的家,她收拾好一些保暖装备带上,给应随打电话,叫他发婚宴酒店的定位,隔了一个小时,她抵达酒店,在停车场停好车后,告诉他,她到了。
应随正好和也准备离开的室友一起到停车场,室友看到方忆,给了应随一个眼神,这就是你有好感的那个女人?
虽然大家这些年没什么交集,不过大学期间朝夕相处,彼此足够了解,应随看懂对方的眼神,给了他一个不要多话的表情。
他上了车,方忆问他:“刚才你们打什么眼神官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