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随听到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他起身出去,见李野从那辆 JEEP 的驾驶室下来,就明白今晚政企两方这场饭局,方忆喝酒了。
“随哥,我把方总带过来了。”李野走向应随,“应奶奶和珍姨睡了没?”
“我妈睡了,外婆还在看电视。”应随回答,他对方忆说,“三楼空着,你在三楼选一间喜欢的吧,我们家人很少上去,平时不会打扰到你。”
方忆觉得他这个安排还挺周到,笑了笑:“好。”
这时候应红碧也从屋里出来,李野性格开朗,是那种容易被当作女婿人选的后辈,他对应红碧露出灿烂的笑容,寒暄道:“应奶奶,你怎么还没睡?”
“我还要看一集电视,你奶奶晚上不喜欢看电视,她睡得比较早。”应红碧问他,“好一阵子没看见你了,最近单位挺忙的吧?”
“太忙了,我已经连着加了两个周的班。”李野机灵,他见应红碧朝方忆投去好奇的目光,便主动介绍,“这位女士是葡萄园的新老板方总,方总打算把葡萄园原来的接待中心推掉重新建设,这段时间她暂时在外面找地方住,要论住宿条件,咱们永乐镇肯定是随哥亲自设计亲自装修的房子排第一,我就和方总推荐了你们家,随哥也答应了。”
应红碧笑呵呵的,她对应随说:“那你带方老板上楼看看房间。”
听一个老太太说出“方老板”三个字,方忆不由失笑:“奶奶,你就叫我小方吧,接下来要住你家里麻烦一段时间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红碧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客气,顿时对她印象更好,她告诉她,“大家知道葡萄园有新老板接手,都高兴得很。”
李野向方忆解释:“往年葡萄园春耕和下果的时候大量需要工人,之前的老板就会请我们当地老百姓去工作,他没经营好导致亏损太大,大家知道他不想干了,以为明年没了这份收入,都觉得可惜。现在你把葡萄园接手过去,大家知道又有盼头。”
这倒不是李野故意用这种方式明示方忆雇用永乐镇的老百姓,二百亩葡萄园,相当于二十多个足球场大,几万株苗,生长期、成熟期、养护期的工作一茬接一茬,但除了农学专业的必备技术人员和少量管理人员,其他都是临时工,在当地找是最经济实惠也最合适的办法。
果然方忆爽快说:“老板连树带果一起卖给我了,今年还有五万斤葡萄需要采摘,过几天我就需要工人,到时候你们身边有靠谱的人都可以给我介绍,不论男女。”
应红碧一听这话,笑意更浓,她刚想开口,应随及时阻止,他不想老太太瞎掺和,目前不知道葡萄园的接待中心重建工程什么时候能结束,若是方忆在他家里住的时间久,有的人想靠“关系”到她那里谋一份差事,没有分寸地找上应红碧就挺让人头疼,这样的事一开始就不能做。他说:“外婆,你继续看电视吧,我带方总上楼挑房间,这么晚了,她肯定需要休息。”
方忆不由看了应随一眼,她想,他这个人好像比较谨慎。
应红碧最听孙子的话,忙说:“好,你快带小方上楼挑吧。”
李野跟着道:“我陪应奶奶看会儿电视,随哥,等会儿你送我去单位一趟,我取自己的车。”
应随答应下来:“行。”
方忆跟在应随身后,沿着弧形楼梯上楼,她想到了以前受邀去展馆时被提到的“动线路径”一词,这样的设计让视线变得开放,她一边走一边参观,内部以白墙和木质材料结合,空间协调,兼具美感,这两年民宿大火,若把他家的照片拍下来上传住宿平台,一定很多年轻人喜欢。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李野那句“随哥自己设计自己装修”的话,探究地望着身前高大挺拔的背影,他展现出来的专业水准不至于被埋没,怎么会留在老家呢?
到了三楼,应随让方忆挑一间自己喜欢的,方忆看了一圈,她选中带独立卫浴的一间,窗户开成一幅巨大的画框形式,视野开阔,外面有一条天然河流,远处是蜿蜒群山,这会儿往天上看,圆月高悬,繁星闪耀。
方忆不吝夸奖:“我喜欢你家的装修,你品味不错。”
应随不置可否。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方忆实在忍不住心中的疑惑。
应随用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示意她问。
“你以前是专业设计师吧?现在转行了?”方忆猜测。
应随给了她肯定的答案:“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转行,只是带着一点惋惜评价:“浪费天赋。”
应随怔了怔,他从一串钥匙里卸下一把钥匙递给她:“早点休息,方总。”
方忆接过来: “我一个月付两千房租,够么?”
应随清楚永乐镇的房租行情,镇上有一些从外地考来的年轻公务员和老师,单位住宿环境相对简陋,他们自己在外面找房子住,基本上也就六百块钱一个月。他说:“太多了,两千一个季度吧。”
这样一个套间,在市区恐怕至少五千一月,镇上的房子当然不需要那么高的房租,所以她已经减掉一大半。她不想占他的便宜,就说:“按月算,两千水电网全包,能偶尔管顿饭吗?刚刚过来的路上,李野提到你外婆做饭很好吃。”
应随接受了她的提议,他说:“也行,镇上有的房子一年才收两千块房租,你给得很多,一日三餐都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吃。宽带在一楼,覆盖不到你这间房,明天下午我约电信的工作人员来看看怎么处理。”
方忆表示可以,她说:“那我们加一下微信,我转账给你。”
应随接受了她的好友申请,方忆准备给他备注一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应随,应该的应,随缘的随。”
方忆一边输入他的名字一边说:“你也别叫我方总了,我叫方忆,记忆的忆。”
应随点了一下头,他给她拿了崭新的床上用品和洗漱用品过来,再次对她说:“早点休息。”
他转身下楼,方忆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其实这会儿还不到十点,对方忆而言,挺早的。市区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候,小镇除了蛙声虫鸣,没有任何噪音,安静得让她不太习惯,正这样想着,忽然楼下响起摩托车启动的声音,她站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就见应随载着李野驶出院子。
应随送李野到单位取车,他没带手机出门,回到家才看到方忆发来的微信消息:“你家没有空调?”
应随扯掉自己卧室电风扇的插头,拎上楼,到她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的人说。
应随拧开门,抬腿走进去,他把电风扇插上电源,对她说:“你最好定一个时间,我们这里昼夜温差大,凌晨降温之后很凉快。”顿了下,又说,“明天下午装宽带的时候,我顺便找人在你住这间房安一台空调,你暂时别放贵重物品,也不要锁门。”
方忆:“谢谢,空调多少钱,到时我转你。”
“不用了,这是房东应该提供的。”
应随正准备离开,方忆又说:“你的洗面奶借我用一下。”
他沉默。
方忆立马懂了,他没有。她朋友圈里的年轻男人,没有谁不爱打扮,个个都注重外在形象,应随倒是与众不同,看来他的日子真是过得很糙,她不由瞧了他一眼,他的皮肤看起来倒不糙,她对他说:“麻烦你带我去一趟超市。”
“现在太晚了,镇上的超市已经关门了。”应随说。
方忆不由露出苦恼的神情:“那怎么办?我化了妆……”
应随:“……”
他想了想:“你等一会儿。”
过了大概五分钟,应随拿来一支用过一半的洗面奶,方忆感到奇怪:“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出去找人借的。”应随手里还拿着一套花哨的棉绸衣裤,刚才她向他借洗面奶,他反应过来她今晚在这里住下应该出于临时起意,恐怕什么都缺,犹豫了一下,递给她,“这是我外婆的衣服,上个月才买的,她只穿过一次,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今晚要不要当睡衣将就一下?你身上的衣服可以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明早就能干。”
方忆意外于他的细心,她以为今晚自己得裸睡,白天几进几出葡萄大棚,里面的温度比外面更高,衣服湿了几次,她总觉得衣服上汗味明显。她朝他笑,接过来,真心道:“谢谢。”
应随问:“你还需要什么吗?”
方忆想了想:“暂时好像没什么缺的了。”
“那你等会儿洗完澡下来,我再告诉你在哪里洗衣服。”
他离开的时候,贴心帮她带上门,方忆看了看右手拿着的洗面奶,又看了看左手拿着的一套老年人的衣服,她再将目光投向床边的落地风扇,嘴角不自觉向上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