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5日。
贺秋停生日。
他从睡梦中转醒,翻过身,下意识地展开手臂去搂枕边的人,却抓了个空。
晨间的空气带着凉意,连被子都是凉的,陆瞬的体温总是很高,贺秋停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都从他身上汲取一定的温暖,再下床。
此刻没有触碰到那片热源,他在才迟缓地意识到,陆瞬不在家。
脑子在朦胧中转了转,贺秋停回想起来,大概是凌晨的时候,陆瞬就离开了。
他当时睡得昏沉,只隐隐听见陆瞬说欧美市场出了些问题,有些事要回公司处理。
那声音听上去不慌不忙,带着惯常的宠溺,说完还在贺秋停额心轻轻地吻了一下。
“哥,生日快乐。”
贺秋停喜欢听这个称谓,相比名字更加亲昵。他在睡梦中微微翘起唇角,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搂住了面前人的脖子。
陆瞬便任由他勾着,一动不动,直到他的手臂自动松开,像是被封印般又睡了过去,陆瞬才离开。
天气不错,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不冷不热的,却很明亮,连空气中悬浮的细小灰尘都照得清楚。
贺秋停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
脚上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拉扯感,他无需再借助轮椅,能像常人一样下床走路,只是不能走太久。
贺秋停踩着拖鞋走到桌子前,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然后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他的目光蓦然一顿,看见财经新闻的紧急推送。
【黑天鹅事件!】
【全球重要贸易海峡爆发冲突,关键港口设施瘫痪,陷入无限期封锁,引爆供给端通胀!】
供、给、端、通、胀。
贺秋停的神情凝重几分,扶着椅背缓慢坐下来,将手里的半杯水轻轻放回到桌面。
房间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不太规律的心跳声。
他自然知道这五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所预期的美联储降息将彻底化作泡影,相反,为了控制通胀,央行只剩下一条路可选。
升息。
这对重仓押注降息,并以此为根基进行布局的陆瞬来说,必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贺秋停对陆瞬的基金操作过问甚少,一来是了解不深,二来是他太清楚对冲基金的血腥,和陆瞬那仗着天赋横冲直撞的作风,过多干涉,免不了争执吵架。
他虽然不清楚陆瞬这一次押注的仓位和数额,但是心中已然明镜。
陆瞬的基金,爆雷了。
依照他对陆瞬的了解,这人要么不下注,下注皆是豪赌。如今爆雷,只可能是大雷。
讽刺的是,就在同一时间,贺秋停的能源股却因为这场冲突逆势飙升。
陆瞬的电话一直占线,完全打不通,就连公司总裁办的座机也是一样。
贺秋停拨了几次后,放弃了,想着先去公司再说,然而没过一会儿,陆瞬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秋停,你醒了啊。”
电话里,陆瞬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尾音甚至带着一点儿微微上扬的笑意。
那声音,听上去太轻松了。
贺秋停顿了顿,开口问:“我刚看到新闻上地缘冲突的事,对你的影响大不大?”
“是有一点小影响,但是没事,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陆瞬说完,甚至没给贺秋停追问的间隙,顺畅地接上话,“对了秋停,今晚六点别忘了,在张文骞新开业的那家餐厅,给你过生日。”
“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
陆瞬的声音远了远,终于显出几分匆忙,“我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有电话进来了,先挂了,晚上见。”
嘟。嘟。
忙音传来,将贺秋停到嘴边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陆瞬挂断电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电话快被打爆了。
办公室里,几部私人手机连带座机的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助理Ruby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陆总!我们需要在两小时内补缴保证金,不然我们的头寸将会被强制平仓!”
话没说完,数据总监也抱着电脑踉跄着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刚刚欧洲那边发来消息,说我们抵押的资产价值正在急剧缩水!对方要求我们立即追加抵押物,否则会面临清算!”
越来越多人涌进他的办公室。
“陆总,监管要求我们中午十二点之前说明情况,你看这一版行不行?”
“陆总,银行刚刚冻结了我们一部门的授信额度!”
“陆总,有投资人要撤资…”
“陆总…”
…
那些不同的声音扭曲重叠,一双双焦虑迫切的眼睛冒着炽热的光,将他围在中心。
大家都知道,他是天才,他有办法拯救。
却不知道,天才的大脑此时也会因为高压陷入一片空白。
陆瞬太阳穴突突直跳,办公桌上的五块显示屏,数据正在疯狂跳动,他的视线周围竟然一阵一阵地漫上黑影。
过去,他的背后有他哥,再不济,有陆自海的陆氏财团,家底殷实,就算投资爆雷也毫无后顾之忧。而如今,他野心膨大,一步一步将陆氏财团的资产也整合到自己名下,CL基金爆雷,势必会牵扯到陆氏财团,股价也跟着受牵连…
在这片兵荒马乱中,陆瞬闭了闭眼,用力按了按眉心,思绪竟被扯回了那个深夜。
他躺在贺秋停身边,在一丝不安的驱动下想要降低杠杆,最终还是在自负下错过了唯一自救的机会。
这一刻,陆瞬心里想的竟然是,老天爷对他不错,会在真正的灭顶之灾前给他暗示,只可惜,自己没有抓住。
他向后仰了仰,靠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深深吸了口气,面对手底下的那些人,轻轻道出一声,“知道了。”
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懊悔没有用,他只能面对,尝试把损失降到最低。
陆瞬把堆积的问题按照重要等级排好序,然后嘱咐Ruby,“通知所有合伙人,半小时后紧急会议,先把我们所有非核心资产列出来。”
“好的!”
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和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片。
陆瞬清楚地意识到,他正在面临着他职业生涯的滑铁卢,是一个由他亲手挖下来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如今,他要为自己的贪婪和自负买单,支付这一笔天价巨资。
他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里面是他为了求婚定制的蓝钻戒指,价值上亿。
只短短看了一眼便被他重新收回口袋。
半个小时前拍卖行的朋友打来电话,知道他现金流紧张,说如果他想出手,可以快速为他找到新的买家。
蓝钻变现,加上他手头上的现金,刚好能填上第一笔保证金的缺口。
但陆瞬拒绝了。
在用蓝钻定制戒指之前,他在设计和材料上花了太多心思,也赋予了这两枚戒指太深的意义。
有些意义一旦赋予了,就摘不下去了。
他抬起眼睛,望着对面的云际大楼,顶层的窗户晃出一抹光,白花花的,有些刺眼。
街道的另一端。
贺秋停眯了眯眼眸,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是CL基金的趋势分析图,看得人心惊胆战。
贺秋停将桌下的手无声地覆上胃部,不着痕迹地按了按,面色隐隐透出几分苍白。
“贺总。”新上任的副总率先打破沉寂。
他并不清楚贺秋停和陆瞬的关系匪浅,见其他人都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发言,“CL基金采用的是高杠杆策略,涉及数百亿,这种规模的爆雷,会引发连锁反应,我们必须启动隔离预案。”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才活络起来,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陆总的中星能源是云际的合作伙伴,这没错,但是他名下的基金一旦被清算,很可能会波及到我们。”
“说直白点,陆瞬虽然和贺总您交情不浅,但是他是什么人大家都知道,那是个为了利益连自己亲爹都算计的人。”
“如今陆瞬刚整合陆氏财团,根基还不稳,CL基金出事,以他的野心,肯定不会抵押陆氏财团的资产和股权去救火。他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抛售他持有的能源股套现,这会导致我们股价动荡。”
在座几个董事听了,也跟着慌起来,“如果是抛售,还算能控盘,但如果他是用这些股权去做高风险抵押呢?那会把我们的项目也卷进去啊!”
贺秋停听明白了。
他们是想要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能源项目和陆瞬的基金做彻底的切割,确保陆瞬无法动用项目的资产或者股权为他的个人债务担保,同时寻找新的投资方,去接手陆瞬抛售的股份,将他从股东的位置踢开。
贺秋停没对陆瞬心软。
作为云际的最高决策人,贺秋停有责任保持理性,也有责任公私分明,对公司和项目负责。
他冷静地在隔离预案上签了字,并让公关部发通稿,平息舆论。
而面对那些真正能致陆瞬于死地的毒丸条款,他却暗暗压了下来。
云际筑好安全墙,像防患病毒一样提防陆瞬,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整整一天,陆瞬都没有抛售能源股的动作。
一股都没有。
贺秋停中间去了几次CL基金,每一次,前台都说陆瞬外出,不在公司。
贺秋停打不通他的电话,那阵心悸难受的感觉又一次涌了上来,手指开始发麻,止不住地颤抖,被他死死按住,按到发红。
直到下午四点多,他收到陆瞬发来的微信。
【秋停,晚上六点,不见不散~】
后面跟着月牙挥爪的动态表情包。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片静好。
贺秋停在这片安静里愈加不安,前往餐厅的路上,他忍不住吞了两片胃药,才勉强地直起身。
车子停在餐厅正门。
整个餐厅已被包场,后除了身穿制服的服务生看不见别的客人,在有些昏暗的氛围灯下显得有些冷清。
贺秋停被张文骞带到了宴会厅门口。
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馥郁的花香,一进门,他被眼前的一幕惊得一怔。
眼前,是一片蓝色的花海。
数万朵新鲜的蓝玫瑰,汹涌地堆满了整片场地。
在这片奢靡沉默的花海里,他看见了李风,还有和他关系比较好、知道他和陆瞬关系的同学,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漂亮高档的水晶圆桌前,略显拘谨。
空气里弥漫着分明的压抑。
几个人都知道陆瞬要求婚,却在到场后听张文骞说,这局可能要散,陆瞬大概率是来不了了。
张文骞看了眼时间,六点十分,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对贺秋停道:“陆瞬他,可能没忙完,我催催他…”
他说着掏出手机,刚要拨号,门口便传来动静。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
陆瞬推着蛋糕车走了进来。
“祝你~生日~快乐~”
他唱着生日歌,声音里带着愉悦饱满的情绪,浑身散发着松弛感。
所有人都是一愣。
透过那一米多高的翻糖星球蛋糕,贺秋停看见他灿然的笑容,看见那洁白整齐的一排牙,只觉得刺眼。
“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陆瞬周身看不见半分狼狈,笑着将蛋糕推到众人身前,利落地从桌面上拿起酒瓶。
倒满三杯,仰起头一杯接一杯灌下去。
贺秋停坐在一边,沉默地抬着眼睛,望着他滚动的喉结,感觉自己的胃随着那吞咽的动作被狠狠收紧,一圈又一圈。
两个人对视一眼,陆瞬轻轻地偏头避开了,睫毛垂了垂,却还在笑。
服务生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
场面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在场的人个个面色凝重,屏着呼吸,只有陆瞬一个人欢天喜地的,又是倒酒又是夹菜,活络着氛围。
“你们都动筷子啊,看着我干什么?”他明知故问。
“你们看看这鱼,今天刚空运过来的,秋停最爱吃这个,你们也尝尝啊。”他夹起一筷子送去贺秋停盘子里。
张文骞消息最是灵通,他自然知道陆瞬现在的局面有多难,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陆瞬,你没事吧,我账上还有…”
“只是一点小风浪。”
陆瞬当即打断他的话,微笑着耸耸肩,“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今天大好的日子,你可别在这给我扫兴哈,来,喝酒。”
陆瞬看向李风,笑意未减,“对了,李医生不喝酒,文骞,快给李医生倒一杯果汁。”
他的视线掠过众人,却唯独不敢直视贺秋停那双炽亮的眼睛,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举起杯。
“我们家秋停朋友不多,我打心底里感谢各位过去对他的关照,这一杯,我先敬你们。”
“这下一杯。”
他终于将酒杯举到贺秋停面前。
两双眼睛再次交汇。
“这杯,敬贺总。”
“生日快乐,新的一岁,祝你…”
话到嘴边,陆瞬注视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哽了许久。
他慌忙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酸涩,低声道: “祝你平安,遂意,每天开心。”
他知道,他把贺秋停的生日搞砸了。
即便是他独自一人抗下了所有,没有牵连任何人,但他还是让贺秋停为他担心了,还是让一个值得庆贺的好日子,变得一塌糊涂。
无论他如何强颜欢笑,如何卖力表演,去活跃氛围,贺秋停包括在场的这些朋友,都不会真正开心起来。
满满一杯的烈酒,他端起杯子便要一饮而尽,却被贺秋停骤然抬起的手掌轻轻盖住杯沿。
“陆瞬。”
贺秋停冷着脸,缓缓吐出几个字,“不累吗?”
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陆瞬听得到。
“喝完这杯酒,然后呢。”贺秋停看着他,声调平稳,周身却带着逼人的气焰,“吃饭,许愿,吹蜡烛,吃蛋糕,然后呢?”
求婚…
这个精心策划的环节,已经从陆瞬原本的计划中悄无声息地抹除。
那枚蓝钻戒指此刻就在他的口袋里,他却掏不出来,更张不开口。
贺秋停的气场前所未有地强势起来,将陆瞬笼罩,顷刻间将他身上所有的伪装尽数剥落。
陆瞬叹出一口气,整个人也随着这口气垮了下去,动了动嘴唇,“然后…回家。”
“休息一下吧。”贺秋停的声音放得极轻,藏着几不可察的心疼,从陆瞬手里接过那满杯的酒,“现在,跟我回家。”
说着他站起身,一手持稳酒杯,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陆瞬的手腕,将人从座位上带起,然后姿态大方地转向几位朋友。
“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和陆瞬有些事情,可能要先失陪了,改天回请大家。”
说完,他侧身仰起头,将那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贺秋停!?”陆瞬惊呼出声。
贺秋停的胃,哪里能这么喝酒。
陆瞬伸手去抢,却只见空杯落到桌子上。
“嗒”的一声。
“走。”
贺秋停拽着陆瞬,径直走出宴会厅。
难以想象那截白皙纤瘦的手腕能爆发出这样大的力气,强悍中甚至透着一丝粗鲁,没半点温柔,几乎是把陆瞬整个人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