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不含有任何的情欲和索求。
空有炙热,带着庄重的意味,稳稳地覆上贺秋停两片苍白的唇,嘴唇在急促交错的呼吸间厮磨辗转,点点沾湿。
“…秋停。”
齿尖细微地磕碰在一处,陆瞬含糊不清地叫着他的名字,忽然停下来,不轻不重地咬了他一下,“…贺秋停。”
嗯…
贺秋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喉咙里溢出一丝极浅的喘声,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回应,也没做出任何的反抗。
他的两只胳膊规矩地落在身侧,手心朝上,修长的五指虚弱无力地摊开,整个人动弹不得。只有墨色的眸子浅浅眯起,目光微弱,似有若无地描摹着陆瞬近在咫尺的鼻梁和眉眼,看着他不规律颤动的睫毛,一根根扫过自己的脸颊…
有点儿痒。
人在濒临绝望的时候,是想不通任何道理的。
既然已经决意沉沦,便是南墙撞碎了骨头也不肯回头,贺秋停以为自己放弃得彻底,可没想到,还是会在眼下这样强烈汹涌的爱意里,恍惚着抓住了什么。
是一根浮木。
他不由得放松了些,得救一般,紧绷的神经一根一根从禁锢中解脱,嘴唇和大脑都软得像摊温吞的水。
陆瞬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浓烈了数倍,他下颌往前一抵,便轻而易举便地撬开了贺秋停的唇齿。
贺秋停只觉得天地晃荡,他抱着那根浮木,沉浮之间,从陆瞬笃定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原来,即便狼狈至此,溃烂如泥,也依然有人愿意这样仰视他,溺爱他。
不是怜悯,是爱。
贺秋停是能分辨出的。
可他的心依然在不断下坠,沉得发痛。
他无法说服自己安然接受这一切,或许真像是系统说的那样,他是病了,需要吃药。
思绪依旧转动得迟缓,脑子里想的东西既多又杂,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理不清楚。
焦灼之间,陆瞬已经松开他的嘴唇,慢慢地同他分开些距离。
两张脸还是靠得很近,阴影交叠在一起,将外界的光线隔绝,唯独剩下两双眼睛在昏暗中彼此照亮,烧得灼人。
“我陪着你。”
陆瞬哑声开口,目光坚定异常,“贺秋停,我陪着你好起来,一天不好,我陪一天,一年不好,就陪一年,不着急,我们都年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抚摸上那泛红的眼角,神色间动容,“你能活着下手术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非常非常了不起,我知道康复很辛苦,很难熬,我都明白,但是相信我,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陆瞬降下所有姿态,小心翼翼地询问确认,“...好吗?”
贺秋停没说话,沉默了许久,才吃力地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陆瞬的后脑勺。
…
那之后的几天里,病房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平静,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安宁之下,时间过得出奇的慢。
贺秋停的话还是不多,情绪也没什么明显的起伏,不舒服的时候,就只是皱一下眉,或是抿抿嘴唇,全靠陆瞬眼尖,自己去发现。
不过相比之前,贺秋停变得配合了许多。
配合吃药,做检查,每天不是打针就是抽血,血管周围早已乌青一片。
陆瞬心疼不已,但也无能为力,他能做的就只有变着法的给贺秋停准备清淡好吃的流食,想着能劝人吃下一点儿。
贺秋停还算给他面子,虽然吃的极慢,每一口吞咽都略显吃力,但终究是能咬着牙咽下去了,实在吃不下去的时候会摇头示意,但吃下去的,几乎没有吐出来过。
除了吃饭,其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贺秋停睡得多,但却睡得不安稳,很容易受惊,尤其是晚上。
做噩梦,伤口痛,身子麻,无论哪一样,都能打扰他的休息。
他的体温向来比常人要低,尤其是手脚,有时候睡到一半会忽然抽筋痉挛,胳膊小腿硬得像石头,疼得他无声地蜷起来,身体便会不自觉地蹭过被褥,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陆瞬对这种声音异常敏感,总是能第一时间坐起身,将他冰冷的皮肤和痉挛的肌肉一寸寸捂热,揉开,直到它们重新变得柔软,暖烘烘的,然后看着贺秋停再度昏睡过去。
每一天,每一夜,都是这么过来的。
陆瞬将点点滴滴看在眼里,他一遍遍地看医生换药,看着纱布一圈圈从那日益消瘦的腰腹绕开,再缠紧,目睹着那条触目惊心的刀口一点点长好,却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
伤口痒的时候,贺秋停总是忍不住偷偷去抓,陆瞬不得不时刻留意,定期给他涂抹止痒消炎的药膏,偶尔出去开会,对护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怕疏忽着他。
无论做了什么,做了多少,陆瞬的一颗心始终是酸酸胀胀的,他看着生病的贺秋停,越发觉得他像个孩子,恍然间竟有种重新陪着贺秋停慢慢长大的错觉。
起初,贺秋停的手没力气,什么都抓不住,也无法抬起太久。但恢复了一些体力后,便表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坚持。
在陆瞬用温热的湿毛巾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接过来,哑着声音说,“我自己来。”
陆瞬便会把毛巾递给他,看着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动作缓慢笨拙地擦拭脖子和脸颊。
往往擦到一半,手臂就会不堪重负地垂下来,五指发颤地摊开,毛巾翻滚着掉落在被子上。
这时候,陆瞬才会无声地捡起来,很自然地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把脸擦干净,再帮他梳理好凌乱的头发。
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贺秋停在努力复健,在尝试着自理,忍着巨大的痛苦,也要提前进行床边的康复训练。
他被陆瞬搀扶着从床上坐起来,把两条萎靡无力的腿垂在床边。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贺秋停来说就难比登天。他虚脱得满身是汗,倚靠着陆瞬的身体大口喘息,却固执地强调着,“我还能再坐一会儿,让我再坐一会儿。”
陆瞬看在眼里,既心疼又欣慰。
他庆幸于贺秋停的意志没有被病痛击垮,还能积极克服现有的困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与贺秋停四目相对,看见那双幽静的眼睛时,都会隐隐感到一阵不安。
那感觉极其细微,看不见,摸不着,却始终笼罩着陆瞬,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让他不敢松懈半分。
病房外的走廊,陆瞬雇的几个保镖安静地立在两侧,人均一米九的体格将通道把守得严严实实。
乍一眼看过去,跟黑s会似的,吓退了不少打探消息的医生和记者,却也将前来探病的陈伶吓了一跳。
她被几个高大的男人围在中间,一时间进退不得,只得掏出手机惶恐地给儿子打电话。
陆瞬从病房推门而出,一眼便看到被人围着的陈伶。
他抬了抬手,那几个人立即无声退开。
“妈?”陆瞬迎过去,微微错愕,“你怎么来了?”
这一个月,陈伶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在照顾陆昭上。陆自海在家里闹得厉害,口口声声说陆昭脑出血就是一个意外,陆瞬想趁机夺权才是真,甚至扬言要和陆瞬断绝父子关系,说养了二十多年,养出一个白眼狼,还是一个同性恋!
陈伶夹在两个犟种之间,心力交瘁,不知道该如何调剂,只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大儿子的康复上。
如今陆昭已经彻底清醒,语言能力也基本恢复了,听闻弟弟这一连串大刀阔斧的商业动作,和贺秋停为陆瞬挡刀住院的事,又震惊又感慨,执意要亲自看望贺秋停,被众人给按住了,才肯作罢。
“我哥那边怎么样了?”
陆瞬低声问,目光落在陈伶手里的保温桶上。
“正跟小艺说话呢,我也不好打扰人家小两口。”陈伶把保温桶稍微往上提了提,脸上的神色有些局促,“我炖了鸡汤,来看看小停,我记得他小时候爱喝这个。”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陆瞬高大的身子仍挡在门边,没有让开的意思,低声说: “妈,秋停他现在身子很虚弱,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要不改天?”
“你放心,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出来。”陈伶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不会提你们俩的事。”
陈伶的心情很复杂。
她是看着贺秋停长大的,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玩得要好,印象里,贺秋停是个漂亮、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如今却躺在里面,听说连自理都困难,疼得日日夜夜睡不着觉…
陈伶心疼贺秋停的遭遇,更感激他替自己的儿子挡下致命的一刀,但内心深处,对于两个男人之间超越友谊的关系,却始终无法全然接受。
传统的观念、对家庭的担忧、对儿子未来的担忧一刻不停地侵扰着她,可善良的本性又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狠下心肠。
陆瞬沉吟片刻,“那我去问问他,看他愿不愿意。”
听到消息后的贺秋停,明显紧张起来,“阿姨来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却被陆瞬轻轻按回枕间,“不想见的话,我就说你睡了。”
贺秋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了句,“让陈阿姨进来吧…”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自决定和陆瞬在一起的那天起,贺秋停最觉得愧对的人,就是陈伶。
陈伶待他一直很好,在陆自海的威压之下能做的不多,却还是力所能及地照顾他。
陈伶比卢清更像自己的妈妈。
只是这些感受,都随着年岁流逝成了难以启齿的秘密。
他一直想向陈伶道歉,却始终没有勇气。
如果没有自己,陆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跟家里闹僵,也不会因为同性恋的绯闻被诟病。
他的目光跟随者陈伶的身影,看着她在自己床边坐下,还是勉强地用手肘支起半边身体,虚弱地打了个招呼,“阿姨。”
嗓音依旧是沙哑的,听得人心头发涩。
陈伶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桌上,目光落在贺秋停苍白消瘦的脸上,心疼一时间盖过了其他的情绪,“怎么瘦成这样了…诶…遭了大罪了小停。”
小停这个称呼,让贺秋停的眼眶蓦地一热,他垂下眼睫,低声道: “我好多了,陈阿姨。”
陆瞬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毫不避讳地握住贺秋停的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的指节。
贺秋停偏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回去。
他面对着陈伶,喉咙鼓了又鼓,依旧没把那句道歉说出口。
只见陈伶打开了保温桶,盛出一碗汤,霎时间香气四溢,“阿姨给你炖了鸡汤,补气血,养伤口的,你喝一点儿,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却因为那复杂的心结,显得过于客气和小心。
贺秋停看着那碗中微微晃荡的汤水,嗅着那鸡汤的味道,胃里不由得一阵紧缩,可还是点点头,轻声道:“谢谢阿姨。”
“我先尝尝。”
陆瞬的警惕几乎是刻进骨子里,对谁都不放心。他抢过碗,一边看着陈伶一边狂喝几口,然后才舀出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贺秋停唇边。
贺秋停没有就着他的手直接喝,而是颤巍巍地接住了碗勺,靠着自己一勺一勺缓慢地喝。
实在喝不下,才把碗递给了陆瞬。
陈伶就坐在旁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眼里有怜爱,也有怅惘。
“小停啊…”
她忽然开口,声音夹杂了一丝轻颤,“好好的,一定好好的,啊。”
“你能替小瞬挡这一刀,阿姨是打心底里感谢你,可我看着你长大,看你这样,说不心疼是假的。”
陈伶一番话说的真情实意,转过头看了看陆瞬,陆瞬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贺秋停的身上,眼底的关切直白鲜明,无从遮掩。
传出同性绯闻至今,陈伶几乎是夜夜难眠,反复思量着这件事,心存着一丝侥幸,幻想着只是儿子年轻胡闹,只是不够成熟,图一时的新鲜。
直到这一个瞬间,看见陆瞬的眼神,陈伶突然就懂了。
陆瞬认定他了。
陆瞬和陆自海最像的一点就是: 认定了什么,就必须是什么。
陆自海当年认定了她,所以哪怕当初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也执意要将她娶进门。
这不是什么优点,是天大的劣习。
是一个人自负到了极致,才可以除了自己想要的,什么都不要。什么代价都付得起,什么后果都担得下。
陈伶沉默了将近有一分钟,才慢慢地吁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终于妥协。
她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贺秋停的手背。
这是一个超越所有言语的信号。
贺秋停整个人微微一僵,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手,然后又抬起眼,望向陈伶。
陆瞬也意识到了什么,目光从贺秋停身上离开,带着疑惑看向母亲。
陈伶没去看陆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贺秋停。
“既然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就好好照应着,你们俩的工作都不容易,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强。”
她顿了顿,看向自己的儿子,语气沉了几分,“陆瞬,小停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你得对得起他,感情不是儿戏,选择了就要负责,收起你的性子,要好好待他,”
陆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贺秋停的眼圈瞬间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抿紧了唇,竭尽全力地抑制着汹涌而来的情绪。
陈伶没有久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嘱咐了几句后便退出了病房。
“贺秋停。”
陆瞬将他圈在怀里,手掌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脊背。
“我妈答应了。”
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清晰。
“秋停,你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