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穿着职业装,脖子上还戴着云际的工牌,一身疲态,看样子是刚从公司下班过来。
陆瞬一见他,眸光便不自觉地沉冷下去,他对这张脸,乃至这个人周身散发的气息,都已经达到了生理性厌恶的程度。
尤其见不得对方那副眉眼微垂,带着八字愁纹的担忧模样,带着一丝让陆瞬极为不适的道德优越感,问道: “贺总…他怎么样了?”
“我听医生说情况好转了,他醒了吗,他能说话了吗?”
陆瞬没去回应他的问话,目光扫过他的脸,直接落在被他死死圈在怀里的牛皮纸袋上,下颌微微一抬,反问他道: “什么东西?”
林旭被陆瞬那双具有攻击性和压迫感的眼睛逼得低下头,像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鼓足勇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深吸一口气,说道: “陆总,我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是贺总躺在icu里,公司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周副总联系了其他的股东,三天后要召开紧急董事会。”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发紧,“说白了,就是趁着贺总病重,想要逼宫夺权。”
周航一直不认同贺秋停所坚持的的“未来之城”理念,认为这样的构思太过于理想化,不管是在材料上还是技术上都耗资巨大,回报的周期太长。相比之下,他和公司的几位股东私下里交流过很多次,都倾向于开发出低风险、资金回笼快的常规地产项目。
林旭终于抬起头,一双眼睛变得笃定有力,他终于不再退缩和回避,强行压下了身体里那个天生懦弱的人格,对陆瞬道: “未来之城是贺总的心血,我不想别人趁着他病,就这样践踏毁掉项目,你也一定不想。”
“这个U盘里是我能拿到的,关于周航的一些财务违规的证据。”林旭说着也将牛皮纸袋打开,远远地给陆瞬看了一眼,“相关的纸质文件票据我也整理了一些,都在这。”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瞬的表情,却发现对方只是耷拉着眼角,很平静地望着他。
林旭只得咬咬牙,继续把话说完,“我知道你和贺总的关系。”
“你应该很清楚,这样的关系,不管是对他,对云际,还是对你,都是致命的丑闻。”
他将U盘往前递了递,压低声音道:“这些东西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但是我希望你在这件事过去之后,不要再来打扰贺总。”
“我跟了贺总这么多年,再清楚不过了,他就不是一个会依赖任何感情的人。感情只会让他束手束脚,变得不像他自己,如果你真的爱他,应该明白,他现在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思,他只想完成叔叔的遗愿。”
林旭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极为诚恳,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笃定,“你如果真的爱他,就该允许他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而不是死缠烂打去动摇他的事业心。”
空气凝固了,医院的走廊安静无声。
陆瞬没有去接U盘,许久后,缓缓地笑了一下,极其轻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无奈和怜悯的笑。
听到这些话,他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激怒,心里平静,语气也温和,“林助理,这些年来你为秋停做了很多,他很信任你,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楚。”
“从前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很多事情没有挑明,今天正好在这,我应该谢谢你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陆瞬略微颔首,停顿了片刻。
林旭一时间愣住,心底隐约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见陆瞬抬起头,面色平和地对他道,“但是我觉得,秋停对你照顾,你也应该清楚。”
“去年你母亲心脏病做手术,联系的那个顶尖专家,是秋停亲自打的电话。他从不轻易求人,但是居然为你破了例。”
“还有前不久,你被那个威蓝合作方骚扰威胁,也是秋停让法务收集了证据,直接发给了对方公司的老板,才换来了给你的道歉。”
“你的学金融的堂弟毕业能进CL基金,不是因为运气好碰上了补录,是秋停给我看了简历,我点了头。”
“分给你的那套市中心的房产,也不是一时兴起的年终奖,是因为你说过,你的奶奶从乡下来看你,老人家住不惯酒店,执意要挤在你的出租屋里。你说者无心,但是秋停听进去了,他说,从乡镇靠着学习一路打拼出来的人,是一家子的骄傲,如果他们来天穹港,不能看见自己的孙子过得太寒酸。”
“他常跟我说,你很像他,都是从小镇出来的,父母离异,但是有爱自己的奶奶,身上扛的责任很重。”
陆瞬的语气渐渐转冷,冷笑一声,“但实际上,一点也不像。秋停坚韧,努力,比你聪明,所以他能在天穹港这么难打拼的商区杀出一片自己的事业,去庇护你这样的弱者。他也比你善良,因为他永远、永远不会去伤害别人。”
陆瞬的喉结滚了滚,眼皮滚烫,想到就是这么好的贺秋停,却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他就心如刀割,痛恨上天的不公平。
他盯住面前的林旭,眼底有了恨意,质问他道: “但是你呢?”
“他护着你,看重你,给你体面和前程,你回报给他什么,一张偷拍照片?一封匿名举报信?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跑过来跟我谈条件?”
“在秋停家门口的监控里,我看见了,是你拍的,也是你发给媒体的,对吧。”
陆瞬说完,抬起手从林旭僵硬地手指间抽出那枚U盘,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着座椅上面色惨白的人。
他说: “林助理,我不可能留着一个伤害过秋停的人在他身边,事已至此,我给你两个选择。”
“离开云际。”
林旭瞳孔骤然一缩,抬起头望向陆瞬,只觉得一道威压从上方灭顶而来,那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和狠厉,不动声色地笼罩下来。
陆瞬说: “或者,离开天穹港。”
林旭闻言将头垂下,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情绪复杂,最多的还是悔恨。
陆瞬说的没错。
他的确是为了一己之私伤害到了贺秋停,他以为将这样的照片曝光到网上,贺秋停必定会为了事业出来澄清这段上不得台面的关系。万没想到,这照片被压了这么久,一直压到了贺秋停病危入院,在这样动荡的节骨眼上被散布了出去。
可他还是心有不甘,近乎偏执地想着,如果现在贺秋停意识清醒,他会选择爱情还是事业…
林旭并没有按照陆瞬的意思离职,毕竟公司动荡,他觉得自己总是要留下来,为贺秋停守住一些什么。
三天后,云际的董事会如期召开。
但是作为贺秋停的助理,林旭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被一道厚重的玻璃门隔绝在外。
他在会议室的桌子下偷偷放了监听设备,此时,正坐在门外的休息区。
耳机里,模糊不清地传来周航的声音,他抬起眸,透过会议室的横向玻璃条纹,周航坐在主位,正在发言。
“…我承认贺总的未来之城理念足够有差异化,但是云际目前面临风险太高,与其持续烧钱,不如转向开发高端地产项目,是当前最务实的做法,也能更快回馈各位股东。”
“我提议,立即暂停未来之城的投入,并且终止和中星能源的战略合作,集中所有资源全力推进天穹东方地产项目!”
几位已经被他拉拢过的股东纷纷点头,会议室窸窸窣窣地响起一阵议论声。
“中星能源那边的水太深了,刚完成并购,我听说内部一团乱…”
“关键是贺总现在倒下了,能源这条线确实推不动了。”
“陆家那位是个疯子,给自己亲爹都捅到监管局去做笔录,咱们还是别跟他沾上关系的好…”
砰砰砰。
会议室的玻璃门忽然响了三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被吸引。
陆瞬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慵懒地倚在门边,笑着说道:“周副总,我不在场的情况下,谁允许你坐在这个位置,来决议云际的生死?”
在场股东的面色剧变,就像是他们方才议论的那样,陆瞬是天才,更是疯子。
这些股东们从商至今,谁的身上都有漏洞和把柄,而陆瞬执掌着天穹港最顶级的对冲基金,无异于资本市场上最危险的秃鹫,喝血吃肉。或许只需要一个决策,就能让他们手上的股票顷刻间缩水。
没人接茬,只有周航强作镇定,冷着张脸说,话语里带了几分揶揄,“陆总,这是云际的内部董事会,就算你和贺总有不可言说的亲密交情,有合作的项目,但终究是个外人,似乎不便参与吧。”
“外人?”陆瞬一笑,将手里厚厚的一打文件甩在长桌上,纸张散落开来,有的铺展到股东面前,有的直接掉落到地上。
“看清楚,这是贺秋停委托我行使云际35%股权的法律文件。”他顿了顿,掷地有声道: “以及,我个人和CL在过去几个月里在公开市场,收购股份的证明,共计18%。”
他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股东,最终落在周航皱眉的那张脸上,一字一顿道:“35%加上18%,我手握53%股权,从法律层面上,这叫相对控股,你说我没有资格参会?”
陆瞬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下来,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贺秋停就站在他的身后。
温柔的力量包裹着他,让他变得更加锋芒有力。连同保险柜里的那份《应急预案》,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他甚至能听见贺秋停沉静有力的声音,与自己的声音此起彼伏,逐渐叠成一道,回荡在会议室里。
“周航,你说未来之城耗资巨大,那你通过你二叔的空壳公司,利益输送,套取项目资金,是不是也是耗资的一部分?”
“这么急着用钱,是不是欠下赌债了?”威胁点到为止,却让周航的身子猛地一颤。
陆瞬还在继续施压。
“你说要终止中星的合作,私底下却又接触了中星最大的对手公司天时能源,敢不敢把对方给你的好处放到明面上说说。”
陆瞬停顿一下,盯着周航额角渗出来的冷汗,替他回答。
“你不敢,所以我帮你打印出来了。”
他倦懒地掀了下眼皮,目光扫过桌子上那些散落的文件,语气轻佻,“来的匆忙,没怎么装订整理,辛苦股东们自己找找,说不定还能看到别的惊喜。”
他的视线缓慢地在股东们的身上游走,看着他们个个如坐针毡,严肃地从那堆文件里寻找,生怕有和自己相关的黑料。
“哦,对了,在座的很多都是熟面孔,我看着很亲切。”陆瞬继续说。
“李易东李总。”他精准叫出名字,“听说你最近代理了几个医疗设备的品牌,医疗行业我也有些研究,有幸看过你做的账,挺有创意的,有空我们可以交流一下。”
李易东舔了舔嘴唇,连连点头,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陆瞬接着又点了几个股东的名字,面上是带笑寒暄,却将那些致命的把柄埋在了字里行间。
周航终于忍无可忍,面色铁青地打断了他,“陆瞬,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瞬也不愿继续同他们周旋,他站起身,没看周航,目光以没有落点地覆盖在噤若寒蝉的一众人上方。
他以一种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开口,每一个字都不容置疑,“现在,我以云际地产控股股东的身份宣布,未来之城项目继续推进,在贺总康复回来之前,由我亲自负责。”
“贺总通过正规法律程序委托给我的不只有股权,还有管理权和能源开采权,所以中星合作的项目继续,并且会在本周完成全面深化。”
他说完,随手拧开桌上的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又将瓶盖慢条斯理地拧紧,轻轻放回桌子,目光再次扫视全场,“谁有异议?现在提。”
全场鸦雀无声,沉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瞬点点头,唇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很好,全票通过。”
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离开,在沉默之中大步迈出会议室。
走到一楼大厅时,林旭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双眼睛潮湿着,脸上有震感也有感动,声音发颤地对他道:“…陆总,谢谢你。”
陆瞬脚步未停,只是短暂地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近乎嘲弄的疑惑表情,随即化作一抹冷淡的笑。
“昨天我跟你说的话,看来你忘得很彻底。”
林旭摇头,说道: “你在云际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帮你,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需要。”陆瞬打断他,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林旭,我希望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云际看见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作数,你好自为之吧。”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特殊提醒的铃声打断,陆瞬脸色微变,连忙加快脚步走向路边停着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电话接通的瞬间,张文骞锣一样的大嗓门从那边传来,几乎破音,“陆瞬!秋停醒了!!!”
四天了。
贺秋停整整昏迷了四天四夜,没有意识,躺在icu里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烧。
昨天陆瞬去探望的时候,亲眼瞧见护士给贺秋停物理降温,两个人用浸泡过酒精的纱布擦拭他的脖颈、腋窝和腹股沟的位置。
贺秋停整个人虚弱绵软,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双颊都透着不正常的红,身上被裹着毛巾的冰袋围着,却还是隐隐发烫。
刺骨的冰袋贴到滚烫的皮肤上,即便是处于深度昏迷,身体也会表现出最原始的排斥,陆瞬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贺秋停瑟缩着,纤瘦的腰肢因为寒意微微扭动,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呼吸变得愈发急促,开始与呼吸机对抗。
然后,陆瞬就被请出了icu。
如今贺秋停醒了,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常规三十分钟的车程,陆瞬只用了十几分钟。
医院电梯拥堵,他一秒钟也等不及,直接爬了五楼赶到icu门口,飞快地换上无菌服,消毒…
最终推开那扇门。
贺秋停依然躺在那张被仪器包围的床上,但是和之前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泛着明显的绯红。
慢慢的,轻轻的,带着那长而湿的睫毛,一下一下虚弱地眨动着。
只是那里面没有任何的光彩,没有意识般,只有一片空茫的灰暗,涣散失焦地对着上空的灯光。
越来越潮湿,陆瞬眼见着两道透明的液体,正在顺着他的外眼角无意识地往下流。
“秋停…”
“秋停,我是陆瞬。”
陆瞬小心翼翼地凑到他面前,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滚烫的眼角,“秋停,你听见我了吗,我是陆瞬。”
毫无反应。
那双失焦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对他的触碰和声音没有回应,只有喉咙里传来一声声绝望痛苦的气音。
“嗬…嗬…”
贺秋停深深地皱着眉,含着插管的唇无力地翕动着,额头上和脖颈上都是汗,肉眼可见的,是一种躁动后虚脱又痛苦的状态。
他已经没什么劲儿了,在小幅度地哆嗦着,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来,艰难地起伏搏动。
受伤的腹部跟着微微收紧,两条苍白的长腿在床上不自然地分开,脚趾难耐地蜷缩在一起。
他似乎被困在了一个陆瞬无法进入的世界,承受着巨大的折磨,却无法表达,也无法求救,只能生理性地皱眉呜咽,默默地流眼泪。
陆瞬看得心如刀绞。
“他现在,是能感受到疼是吗?”
“对。”护士在一旁调整着他的输液泵,对陆瞬解释道:“刚刚用了镇定剂,才止住躁动,你没来那会儿,躁动得太厉害了,差点把伤口崩开。”
“不过这是好事,代表他的脑干得到了进一步的恢复了,所以能睁开眼,也能对身体的不适感反应更强烈。”
陆瞬低下头,目光落在贺秋停绑着约束带的手腕上,那里通红一片,叠满了勒痕。
他的指腹轻轻抚摸那几条红印,心疼不已。
“那他能听到我的声音吗?”陆瞬又问。
“应该是不能,因为他的认知还没恢复,也就是说,他现在只能感受到疼,但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么疼,不知道如何抑制,也无法控制情绪,进行自我安抚,他现在所有的感受和反应,都是最本能的。”
顿了顿,那护士又补充了一句。
“他现在经历的,可能是他整个病程中最痛苦的阶段,但也是走向清醒必须经历的一个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