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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凝血障碍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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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瞬身上绷着的那根弦,在见到贺秋停的一刹那无声地松了下来。

他将贺秋停搂在怀里,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一手紧扣住贺秋停的腰,另一只手插进他微微发硬的发丝间。

掌心传来清晰的触感,陆瞬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勺,把脸埋在那片温热的颈窝间,贪婪地嗅着那抹熟悉的冷香。

“秋停…”

“你大老远飞过来,累不累?”

陆瞬抬头盯着他的眼睛,说着就要起身,“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我先带你…”

“哎,别忙了。”

贺秋停轻轻扯住了他的手腕,指尖透着微微的凉意,力道却稳,“我是成年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把自己打点好比什么都强。”

刚到医院那会儿,贺秋停联络不上陆瞬,只得询问值班的医生,被引导着来到这一层的时候,远远的,看到陆瞬窝在监护室外的座椅里睡着了。

他眉头紧锁,不安地搂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浑身肌肉紧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陆瞬一直都是个精力旺盛的人,身上总是有用不完的劲儿,好像干什么都不会累,所以当贺秋停看见这一幕,心里蓦然一揪,无声地疼了一下。

可他向来不会说软话,再多的心疼,滚到嘴边也只剩下一句,“陆瞬,别在这守着了,真要有什么事,也是医生来处理,你帮不上忙。”

剩下半句很小声,带着一丝傲娇的意味,含糊在气息里,“…你要是再累倒了,我还得照顾你,这个节骨眼我可是没有时间啊。”

贺秋停说话带刺,刺是软的,掺着几分很淡的、唯独对爱人才有的调侃。

陆瞬爱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品出这话语间独特的浪漫,一股暖意顺着胸口蔓延到全身上下。

他摆摆手道: “我没事的,就是昨天没怎么睡,忽然来困劲儿了。”

说话间,他已反手将贺秋停的手攥进掌心,拇指摩挲着后者微凉的手背,以及上手背上清晰分明的血管。

陆瞬说:“你不知道,我给你电话那会儿,没多久我哥就脑疝了,我第一次见,用电钻往脑袋里钻…”

他语气平静,目光低垂,可回想起那画面仍然心有余悸,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手臂上的汗毛都跟着直立起来。

“我现在觉得,经历死亡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眼睁睁地看着对自己重要的人在死亡边缘挣扎,真的太残忍了。”

贺秋停默默地听着,不知不觉间已与陆瞬十指紧扣。

他想起什么,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平安扣塞进陆瞬掌心,说道: “上飞机之前,我去横山寺给陆昭求的,放心,他会没事的。”

横山寺是天穹港最灵的寺庙,但是有个死规矩,想要求平安扣祈福,必须跪满一炷香的时间。

陆瞬低头凝视着那枚绑着红绳的平安扣,缓慢地收拢手指,再抬眼时眸光微动,声音有些发哑,“你为了我哥的事,特地大老远折腾过来…”

“不是。”贺秋停抵挡不住他那炙热又潮湿的眼神,连忙打断道:“别太感动,我是来柏林出差,顺路来看看你而已,有合作要谈。”

陆瞬稍顿,“能源项目的合作吗?”

“嗯。”贺秋停平淡地应了一声,转而意味不明地微笑了一下,轻声道 : “有三家公司约我,你猜猜是哪三家?”

“让我猜的话…难道是北极星?”

“是。”贺秋停唇角微弯,“没想到吧,Klaus本来已经同意被中星并购,如今中星并购卡在资金上,你以为差的只是钱,实际上北极星还给自己找了planb。”

“他们看中了你的干热岩开发项目,想要以此翻身?”陆瞬说。

“嗯,能力不大,倒是敢想。”贺秋停淡淡地讽刺一句,“人总是贪心不足,利益面前红了眼,什么都能当作筹码。”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觉得这事挺可笑的,北极星约云际谈判,竟然不是走商务流程,是让我妈亲自打跨洋电话给我,甩出一张感情牌。上一次她给我打电话,好像还是两年前。”

“那你答应北极星的谈判,是因为…”

“一方面是因为好奇,想知道我妈会是怎样一副面孔,来找我促成这次合作。另一方面,想让他们认清现实,被中星并购才是唯一出路。”

贺秋停笑了笑,冰寒的眼底轻轻晃颤一下,故意作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起我妈,前阵子我在发布会上吐血住院,上了头条,她不可能不知道。但也只是托着他的律师来打听消息,看我怎么样了。”

“可能是看我死了没有?看能从我这里拿走些什么吧?

贺秋停云淡风轻的口吻,让陆瞬听得愈发心疼,握着他手的力道都不自觉地重了重,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最质朴的方式让他知道,自己在。

“她这么对你,你在保险柜里给她留赡养费?”

贺秋停神色平静,“一码归一码,赡养是责任,和她怎么对我无关,我也不需要她念及我的好。”

“而且,我也能理解,她始终认为嫁给我爸就是最错误的选择,讨厌我爸,所以连同我也一并讨厌。”

“没关系,秋停,我们也不稀罕她那点儿母爱。”陆瞬将贺秋停的身子扳过来,让他面向自己,认真地探向他的眼底,“有人爱你,我会爱你,会好好爱你,把最多最多的爱都分给你。”

贺秋停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温柔,把陆瞬握在自己肩侧的手轻轻抚开,“多大的人了,还天天爱来爱去的,幼不幼稚。”

“我不管。”陆瞬说,“反正你只要知道有人爱你,爱到恨不得把你当挂件别在裤腰上,走到哪带到哪儿,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看,你只要知道这个就行了。”

陆瞬腻歪起来,贺秋停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可他不得不承认,看见陆瞬这个人,触碰到他身上的温度,感受到他的气息,一颗心就落到了实处,安稳了许多。

和北极星的谈判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贺秋停没回酒店,和陆瞬在医院的休息病房凑合了一夜。

病房里原本是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硬是被陆瞬给合并到了一起。

陆瞬锁了门,拉紧窗帘,和贺秋停挤进同一床被子,展开手臂将人牢牢圈进怀里,一遍遍在他脖颈间轻蹭,试图通过肢体的接触去缓解心底的不安。

陆昭仍然还在危险期,陆瞬睡不着,也不敢睡,在不安的驱使下,手上的力道也没有个轻重。

“嘶…”

贺秋停猛地抽了口气,在他怀里抖了抖,低下头,轻轻掰开他箍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声音发喘,“痛。”

陆瞬闻言连忙松开,撑起身子在黑暗中凑到贺秋停脸侧,“哪里疼,腰?还是胃?”

贺秋停知道这是凝血障碍症发作的迹象,关节胀痛难耐,根本受不住这样用力的拥抱,不用看,想必此时睡衣下的腰腹已经出现了瘀痕。

“你力气太大,我喘不过气了。”贺秋停像只不亲人的炸毛小猫,把自己团起来往床边挪了挪身子,蜷缩起来,“各睡各的。”

陆瞬只得老老实实地松开手,却仍然不甘心似的,从被子里伸开长腿,用脚尖轻轻寻到贺秋停冰凉的脚踝,缓慢地贴了上去。

有心事的夜晚格外短暂。

第二天一早,陆瞬早起去医生那了解陆昭昨夜的情况,贺秋停则是离开医院,抵达北极星能源公司。

贺秋停同行的还有两个人,律师和财务顾问,三个人一进场,会议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贺秋停身量高挺,一身手工剪裁的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优雅的气质中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冷冽感,压迫无声蔓延开来。

Klaus和几个德国人已经提前就位了,而坐在Klaus旁边那位身穿宝蓝色连衣裙、佩戴着贵重珠宝的女人,正是多年未见的卢清。

贺秋停只在进门时向她投去极淡的一瞥,便再无注目,却能凭借着余光清晰感知到对方打量他的视线。

贺秋停的座位被刻意地安排在卢清旁边。

他没多说什么,从容落座。

会议开始,Klaus用不娴熟的中文寒暄了几句,表达了诚意后,切换英文简单开场,说明了合作目的,并未急于展现方案和数据,而是很快地便将话语权交给了卢清。

卢清转过身来面向贺秋停,眼眶瞬间便红了,声音温柔着道:“秋停,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得这么好,妈妈…”

她说着哽咽了一声,“妈妈的心里,真是又欣慰,又愧疚。”

卢清试图去握贺秋停放在桌面上的手,贺秋停没理,只是面无表情地将移开,顺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润了润喉咙。

“我知道你恨我,也不求你原谅,但这一次是上天给我们母子的重逢机会。”卢清在他旁边说道: “Klaus的公司有最好的能源开采技术,你的项目需要他,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咱们强强联手,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会议上的几个外籍高管虽然听不懂中文,却也跟着点头附和,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也是谈判策略的一部分。

直到贺秋停轻轻放下手里的水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眸,全然忽视了一旁的卢清,目光冷冽而精准地直视Klaus,用地道流利的英文开口道:“Klaus先生,我想你应该搞错了几件事。”

“第一,这不是家庭会议,而是商业谈判,请让你的夫人保持安静,不要发表和会议无关的内容。”

卢清和Klaus闻言,脸色顿时一僵。

贺秋停继续说,“第二,我简单看过你们提供的方案介绍书,你似乎认为北极星有资格与我们合作,但是很遗憾,事实恰恰相反。”

贺秋停微一抬手,旁边的财务顾问在显示电视上投屏,放出一系列数据。

“根据我们的调查,北极星能源因为前期的研发的过度投入,负债率高达79%,而且下个月还有一笔大额债券到期。贵公司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技术团队,却惨遭挖角,人才流失后开始走下坡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贺秋停清了清嗓,慢条斯理道:“我这一趟,收到了三家公司的合作方案,除去北极星的另外两家,都有同等的甚至更好的开采技术,并且在谈判前就让我看到了诚意,开出了比你们更好的合作条件。”

北极星原本强撑的底气一时间荡然无存,Klaus额头冒出冷汗,松了松领口,面色有些窘迫地看了一眼卢清,卢清抿紧唇线,不再伪善,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贺秋停的目光环视过在场的众人,最终回到Klaus身上。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谈合作的,我是来给你,也是给中星能源的陆总,一个最终版的解决方案。”

他说着,偏过头给律师递了个眼色,眼见着律师将一份文件递到Klaus面前。

“中星的资金会在一周内到位。”

这一点,贺秋停对陆瞬有信心。

“到时候,北极星能源需要按照之前和中星能源谈定的条款,完成并购。”

“作为对你个人的额外补偿,我的干热岩项目会和你签署一份独立的技术顾问合同,支付给你一笔不菲的顾问费,这也是你们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哦对了,如果你们拒绝,那我不确保会不会有人把这份数据通知你们的债主。你们可以试试看,在没有并购资金和新合作的情况下,如何度过下个月的债务危机。”

说完,贺秋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垂眸看向身旁的卢清,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漠然与疏离,切换为中文。

他说: “一家人这个词,从你抛下我和奶奶离开的那一天起,对我来说就不具有任何的意义了,请不要用它来做要挟,侮辱商业谈判的逻辑。”

贺秋停说完后径直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卢清竟然不顾体面地追了出来。

“贺秋停!你给我站住!”

贺秋停闻声,有些无奈地停下来,刚一回头,还没等看清来人,一道狠戾的掌风迎面袭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巴掌在落到脸上时收了一些力道,可在凝血障碍的作用下,威力放大了数倍。

贺秋停猝不及防,猛地偏过头去,皮肤下的毛细血管急剧破裂,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覆盖了他的半张脸。

也就是几秒钟的功夫,紫红色的瘀痕就从他素白的脸侧清晰浮了上来,肿胀起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贺总!”

“秋停…?”

卢清也被这情形吓到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怔了片刻后声嘶力竭道:“我归根结底,是你母亲,你怎么可以这个态度对我!?”

面对贺秋停的冷漠,卢清意外地崩溃了,这种崩溃比合作失败更让她感到绝望。

因为她意识到,贺秋停是真的不认她这个母亲了,哪怕这个“儿子”还是会定期往她的账户里打钱,但是在贺秋停心里,她作为母亲的分量,已经彻彻底底的消失殆尽了。

贺秋停抬起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伤处,指尖传来的灼热和肿胀感让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不仅仅是疼,还掺杂着一丝晕眩。

贺秋停的喉结慢慢地滚了滚,用那双冷然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卢清,仿佛面前女人的失态和那一记耳光都与他无关。

就这么沉默地看了卢清几秒,他再度转过身离开,没有给她一句回应。

楼下的便利店里,贺秋停要了些冰块,敷在脸侧。

冰冷的刺痛短暂地压过了皮肤底下的灼热,但与此同时,晕眩感也越来越重,被打的那一半脸连睁开眼睛都稍显费力。

贺秋停一手举着冰块敷着脸,另一只手下意识地给陆瞬打去电话,拨到一半停下来,想了想,又将号码清除。

“贺总,你没事吧?”同行的律师关切问道。

贺秋停摇了摇头,找了休息区的沙发坐下,“没事,我先休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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