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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脊柱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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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空调吹着,空气里夹杂着一丝微妙的酒气,像是宿醉后没来得及换洗的衣服。

贺秋停眉心皱了皱,抬起头,不料正和开车的林旭目光相撞。后者一双眼睛充斥着血丝,在对视的一瞬间欲盖弥彰地闪躲开。

然而只是一瞬,贺秋停也看的很清楚,那里面带着浓烈而压抑的情绪。

贺秋停神色微变,语气也不由得严肃起几分,问道: “你喝酒了?”

“啊…昨天晚上…”林旭有些慌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昨天晚上和朋友出去,喝了几杯。”

他说着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尴尬地笑了一下,“对不起贺总,是不是有味道,我开会儿窗吧…”

“没事。”贺秋停淡声道,“看路,安全第一。”

“好…好的。”

林旭降下车速,借着红灯的间隙,又悄悄抬眼打量起后排的贺秋停。

贺秋停依旧是那副端庄优雅的样子,坐得笔直,昂贵的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他捧着文件,骨节分明的长指从容不迫地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看得正专注。

车内安静了许久。

“哦,对了。”贺秋停忽然想到什么,他没抬头,只是抛出个问题,“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

林旭一怔,脊背瞬间绷紧,眼底稍纵即逝地闪过一丝晦暗。

打电话,他何止是打过电话。

因为电话联系不上贺秋停,他还顶着大雨找去了贺秋停的家。

然后…

他看见陆瞬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贺秋停的家门前,掏出了一把钥匙。

那动作自然流畅,已然熟稔到骨子里。

一直到下半夜,一直到灯光尽数熄灭,都没见有人从房里出来。

林旭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有些嘶哑,“嗯,昨天晚上,我们突然收到评级机构发来的通知,说是把我们云际列为重点观察对象,可能会下调信用评级。”

“这事关系重大,我想着第一时间得让你知道。”

信用评级就像是给公司贴的标签,下调评级会打击股价,引发市场恐慌,也会让合作方犹豫。

在云际融资的这个节骨眼上,信用评级如果降低,对贺秋停而言无疑是个重击,意味着他发债的成本会变高,甚至根本发不出去债。

“理由呢,”贺秋停掂了掂手里的文件,“就是这些捕风捉影,没有丝毫实据的负面舆情吗?”

“是的,我们都高度怀疑,是港资那边在搞动作。”

那些所谓的舆情,无非就是拿云际资金紧张和贺秋停生病住院的这两件事情做文章。

添油加醋地说贺秋停花天价拍地,已经没有钱搞开发了,再加上天穹城项目开发难度大,超支概率极高。说白了,就是项目风险高,投资了稳赔不赚。

提到贺秋停,通篇都在说他身体差,质疑云际管理层不稳定。

信息其实没有什么力度,在贺秋停看来只能用粗糙二字形容,但意图却是昭然若揭,摆明了是背后有人按捺不住,急着出手搅局了。

有能力通过评级打压云际的,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做空机构。更像是有根基深厚的势力在幕后操纵。

林旭叹了口气,说道: “星骋基金那边明明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今天忽然变卦,直接终止了谈判,对方含糊其词的,应该也是受了些影响,也没准是有人开了更好的条件。”

贺秋停看向窗外,在脑子里将信息快速拼合。

见贺秋停不说话,林旭侧过头问了声,“贺总,情况紧急,我们是不是要尽快向评级机构提交一下自证的材料,把我们的底牌亮给他们看?”

林旭口中的底牌,指的是X地块下的绿色能源,以及前天刚刚获批到手的能源开发许可证。

“不必纠缠。”

贺秋停摇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很淡,说道: “把对方质疑我们的这几条,原封不动抄送给他的几家竞争对手,附上我们的证据,以及地下能源的价值评估报告,和政府特批的开发许可证明。”

“评估报告不要放全,在邮件里备注好,完整报告将会在三天后的公司官网公布。”

林旭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想要挑起评级机构之间的内斗?”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其他的评级机构拿到这些材料,为了打击同行对手,必然会进行深挖和放大。

验证,质疑,同时也是传播。

贺秋停说: “在评级报告没有公开之前,我要让这个没公开的利好消息,先在市场上掀起风浪。”

林旭被这番话惊得回头,可后排坐着的人仍然是一脸的平静,目光柔和地望向车窗外的风景,他的侧脸被斜进来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能看见睫毛根根分明的阴影,在眼睑下缓慢颤动。

两片血色浅淡的唇,微微张启一道缝隙,弧度刚好,不会拒人千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林旭不禁想,怎么会有贺秋停这样完美的人。情绪稳定,强大的内核下包容的是一颗温暖良善的心。

越是这样想,某些情绪就越像是毒虫一样,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他从不认为喜欢贺秋停是件可耻的事,只恨自己站的还不够高,还不具备把这份爱意宣之于口的勇气。

感情尚且能够积压,但妒忌却无从控制,那团从心底里燃起的妒火,都潜移默化地转化为了他对陆瞬的恨意。

那个纨绔子弟,那个从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蛮横无理的财阀少爷,怎么配得上这样温柔美好的贺秋停。

贺秋停于林旭而言,是遥不可及、得不到,却可以瞻仰一辈子的人。但是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那个被自己奉为神祇的人,居然和他最鄙夷的人缠绕在一起。

被拥有,被沾染,一寸一寸染上肮脏的气味…

林旭接受不了。

他踩下刹车,熄了火。

车子停在云际的地下停车场。

贺秋停脊柱的僵硬感并未完全消散,下车的瞬间,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直了一下。一个简单站直的动作对此时的自己来说,异常费力,像是把脊柱一节一节揉碎了,又重新拼合到了一起。

冷汗无声渗出额角,贺秋停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抬手撑了一下车门框,短暂地借力,将那尖锐的疼痛缓下来,才迈开腿走向电梯。

然而就在贺秋停走到电梯入口时,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旁边的车后冲了出来。

毫无预兆。

“贺秋停!你这个黑心资本家!”

贺秋停眯了眯眼,认出那是吕霄霄的叔叔,吕江华。

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武器,但整个人像个发了疯的蛮牛,似乎在停车场蹲了太久,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此时不管不顾冲撞过来。

贺秋停压根来不及闪,锁车的林旭抱着一叠文件才跟上来,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砰—

就见贺秋停的身子被撞得猛地一斜,脚下踉跄着往后退,后腰脊柱的正中央,不偏不倚,重重地磕在墙壁的直角棱线上。

“呃…”

“贺总!”

压抑不下的闷哼从齿缝间迸出,贺秋停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剧痛从他的后背中间炸开,那感觉就像是一把刀把他活活劈成两半。

痛感是如此的剧烈和清晰。

双腿的支撑力也在刹那间被抽离大半,如果不是扶着墙,他能直接跪倒在地上。

“搞死我哥,现在又搞我的侄女!!居然还要起诉劳资!!”

吕江华血红着一双眼睛,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地嘶吼出来,扭曲的面容像极了魔鬼,恨不得把贺秋停生吞活剥,但很快便被赶过来的保安给控制住,粗暴地拖了出去。

贺秋停看着他被拖远,听着那些咒骂声消失在停车场深处,眸光微微颤了颤。

看来陆瞬说的没有错,这个吕江华的确是一个不计后果的亡命之徒,和他接触需要多做一些考量,不然必然会成为麻烦。

“贺总!你怎么样?”林旭冲过来扶住他,看见他额角的汗都渗了出来,“还能走吗,要不要去医院?”

去、医、院。

听见这三个字,贺秋停陡然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能走。”

他看了眼头顶的监控,对林旭道:“今天发监控拷一份,留证。”

说完,他轻轻松开林旭的手,缓慢地往前走,脊背依旧是挺得笔直,只是动作有些僵。

不得不说,工作是有镇痛功效的。

整整一下午,贺秋停都端坐在会议室的皮质座椅上,主持或者参与着重要的几场会议。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地应对着不同下属提出的质疑和问题。

但他同时也能感受到,脊柱周遭的疼痛正在不断积压,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滚烫。正沿着他的神经一路向下,沉沉地压向双腿。

开完最后一个会,当最后一位参会者从会议室离开,贺秋停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跟着松懈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疲惫,让他一时间难以招架。

他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贺秋停想要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然而当他撑着扶手起身时,双腿却跟灌了铅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明明瘫软着,却又硬的像木头。

“咳…咳咳…”贺秋停憋了股火,忍不住咳嗽起来,喉咙干涩得厉害,想喝水。

他伸出手去够,颤抖着握在手里,发现就连手指关节都是僵硬的,竟然连那一点点旋转瓶盖的力气都凝不起来。

“…”

贺秋停轻叹一声,放弃了,任由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转椅里。

安静的会议室,他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缓慢而规矩地起伏。

就这么挺了二十分钟,他不死心,再次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扣住座椅扶手,手背的青筋都跟着一道道暴凸起来。

身体只是微微抬起来少许,下一秒就沉重地跌落回去。两只腿彻底没了知觉,贺秋停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废了。

贺秋停闭了闭眼,眉心无奈地紧蹙一下,半晌后费力地去桌上拿起手机,拨通陆瞬的号码。

几乎是秒接。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不知道是在开会还是在应酬,他能感受到陆瞬拿着手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压低声音,亲昵地叫了一句,“喂,秋停。”

电话那边听不见说话,只能听见一片粗重的喘息声。

“秋停?说话,怎么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贺秋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微弱至极。

“我在公司…等你忙完…来接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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