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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心脏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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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抽痛得很厉害。

贺秋停双眸紧闭,眉头深锁,一张脸苍白无力地歪进沙发里,安安静静的没发出什么声音来,只是单手压在心口上,无意识地瑟缩着肩膀。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挺能忍的,平时也经常胃痛,痛到极点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但始终都能装得风轻云淡。

然而,此时此刻的痛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贺秋停竟然半点儿也掩盖不住。

痛苦的神色在那张一贯冷静的脸上一览无余,陆瞬扶着他的肩膀,越发感到害怕。

“贺秋停,贺秋停?”

能听见声音,但睁不开眼。贺秋停被陆瞬揽进怀里,感受到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将他僵麻的五指慢慢蜷起,然后从心脏位置拉下来。

“你怎么了,贺秋停,你心脏不舒服吗?”

陆瞬强装镇静的声音响在他耳畔,一边拨急救电话,一边叫他名字,“贺秋停,你看着我,你跟我说话。”

旁边的女社工也急得团团转,安慰情绪崩溃的吕霄霄同时,不住地往他们这边看,插话道:“快叫车,这症状一看就是心脏病犯了!”

急救电话接通,陆瞬歪头夹着手机,把浑身湿寒的人搂在怀里,“喂,120吗,这里有人心脏不舒服,我们在西明区铁林小区…”

怀里的人忽然挣扎了一下。

“不打…不打电话。”

贺秋停呼吸顺畅了些,胸口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痛了,有了点儿力气,便抬手去陆瞬耳边抓过那通话中的手机。

他才刚出院,可不想再回去。

“没事。”贺秋停吐出两个字后,直接将电话挂断。

“没事?这叫没事?”

陆瞬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湿润涣散的眉眼,汗湿的额发和脸庞,看到那微微泛紫的嘴唇…

“贺秋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有事情瞒着我,你的身体出问题了,对不对?”

陆瞬的语气非常笃定,眼神尖锐,让贺秋停一时间不太敢直视他,心虚地将头偏向一旁。

他感觉好些了。

这样的缓解速度让他感到震惊。

就好像他的身体里埋着一个开关,只要按下去,就能让他疼到昏厥,再按一下,所有的疼痛又会戛然而止,没错,没有任何的过度。

贺秋停能感受到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操控着,在这样的操纵与玩弄之下,他倍感无力,感觉生命在超自然的规则下微如草芥。

这个系统,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短短片刻,贺秋停已然敛去所有异样,若无其事地从沙发里坐起身来。

他目光清澈明朗,神采焕然,把在场的几个人看得都是一愣一愣的。

“我没问题,只是刚刚情绪有点激动。”贺秋停语气平静,目光掠过陆瞬,落在那堆散落的积木上。

他的喉结滚了滚,偏头看向吕霄霄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霄霄,你刚才搭得积木很好看,可以再搭一次给我看看吗…”

吕霄霄的情绪也从刚才的失序中缓和过来,她理解了几秒钟,用力地点了点头。

纤长漂亮的手指在那堆陈旧的积木上飞快跃动,外面斑驳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将她的侧脸映成一片金色。

吕霄霄在搭的过程中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思考,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是一气呵成。

当完全相同的积木建筑再度矗立时,贺秋停屏住了呼吸,心跳声震耳欲聋,眼眶有些滚烫。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一幕,觉得不真实,就像是见到了神迹。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问道: “是谁教你这样搭的?”

女孩没正面回答他,低头看着积木,突然用手从侧面推了一下,眼看着堆叠的木块齐刷刷地错位了几厘米。

虽然悬空错位,但依旧稳定如初。

“房子,会飞。”吕霄霄说。

“会飞?”

“嗯,飞到云朵里,爸爸在云里,干活。”吕霄霄说完,脸上的微笑慢慢退去。

她将顶端的弧形积木拿起来,往上方抛去,看着它落在地上。

“爸爸,从云里掉下来,变成了风。”

贺秋停沉默了一会儿,从手机里翻找出一张专业的设计工程图,递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图纸上的房子,有什么问题?”

陆瞬觉得这一切有些过于荒谬了,低声说,“她不可能懂这个的。”

旁边的女社工也附和道:“是啊,霄霄她连学都没上过几天…”

“这里。”吕霄霄歪着头,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在发抖,它在哭。”

贺秋停立刻意识到她是在说荷载,而她口中正在哭泣的“它”,指的正是承重柱。

“要怎么能让它不哭呢?”贺秋停的声音发出了一丝颤抖。

吕霄霄呆滞几秒钟,像是在思考,也像是走神了,慢吞吞地从茶几上的棉签盒里掏出几根棉棒,斜插入积木的缝隙里,组成一个放射性的结构。

“要给爸爸开一扇窗。”

贺秋停看着那被棉签包围的积木,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竟然是工程师们郑重讨论过的减震结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天赋异禀了,而是一种如有神助的建筑直觉。

贺秋停凝视着女孩,忽然觉得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他说:“如果让你参与设计一座会飞的房子,你愿意吗?”

女孩点头,一瞬之间,空洞混沌的眼神竟然有了丝光亮。

“想飞,想飞走。”

“那我们一言为定,你等哥哥安排好一切再来找你。”贺秋停说着伸出自己的小指。

吕霄霄低头看了半晌,伸出手,慢慢地勾了一下。

陆瞬抬手按住他肩膀,“好了,贺秋停,我们该走了。”

陆瞬对建筑的事情并不关心,他全程都盯着贺秋停的脸看,觉得还是白得不正常。

贺秋停临走前留了女社工的电话,又给她留了一张联络名片。

再一次坐上陆瞬的车,气氛变得有些凝滞,贺秋停还是坐在后面看着手机,这回看的是刚刚拍下的积木照片。

陆瞬先开口道:“你真要让她参与云端大楼的设计?”

“嗯。”贺秋停应了一声。

陆瞬叹了口气,“可她是一个自闭症的患者,我不是歧视哈,而是自闭症的病人没办法融入到正常人的工作环境里,这对他们来说是伤害,贺秋停。”

“这些我会考虑进去的,我会给她找一个环境好的自闭症福利院,在里面给她建一个特殊的工作室,让她能安心舒适地创作。”

“你觉得她叔叔会同意她去福利院吗?”

“家暴的时候我录了像,吕霄霄身上的伤痕也能证明,吕江华没有做监护人的资格。”贺秋停将手机收回到口袋里,“这事由不得他。”

就算没有发现吕霄霄身上的天赋,贺秋停也会果断地将人送到福利院里。

比起被一个病态心理的中年男人没日没夜地虐待,成为一个发泄的工具,吕霄霄应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

“等等。”贺秋停扭头看向车窗外,发现路线不对,不是回他家的路,反倒是又开了回去,“你要去哪?”

“回李风那儿,做心脏检查。”陆瞬看着前路,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心脏真没事。”贺秋停不想再去医院浪费时间,只想早点回家休息,“调头,陆瞬。”

陆瞬跟没听见似的,车门锁死,不管不顾往李风的医院开。

“我可以给你解释,我刚刚真的是上楼梯累着了,所以…”

“不用解释。”

陆瞬打断他,眉头微微蹙起,道: “我不用你给我解释你身体怎么了,也不用你说有事还是没事,你现在就跟我去检查一次,要是没事,我立马送你回家。”

贺秋停看着他一脸不好商量的样子,也没再多言。毕竟自己心脏病发作的样子可能真的是很吓人,陆瞬害怕也是正常的。

沉默了许久后,贺秋停开口,漫不经心地问出一句,“对了,你怎么会知道吕卫华家在哪?”

陆瞬人很聪明,有些话不用多说,他就能知道贺秋停心底的顾虑是什么。

“你别多想,就是那天台风发现你工地死了人,我怕有人煽动家属闹事,所以让人来社区监视了几天,打听了一些情况。”陆瞬说。

“所以你早就知道吕江华虐待她侄女。”贺秋停挑起眉。

也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陆瞬才会在得知自己要去家访的时候,意识到可能会有矛盾发生。

陆瞬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微微有些出汗,“对。”

“然后你就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贺秋停陈述的语气中带了些失望。

“这世界很大,不幸的人很多,吕霄霄这样的家庭千千万万个。”

贺秋停觉得他这是在偷换概念,帮助不了千千万万,所以就连眼下看到、抬手就能扶持的家庭,都不愿意帮忙。

虽然意见不同,但是贺秋停没再说话,也没去和陆瞬争辩。

他一直都很尊重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也不认为要用自己做事情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这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如果不合,不会强融,默默退开半步就好。

贺秋停没想到的是,空气中静默了一分多钟,陆瞬竟然主动反省起自己来。

“我想了一下,的确是,帮她一下对我来说不难,我只是…嫌麻烦了,觉得做这事对我也没什么好处。”

陆瞬开着车,察言观色地透过后视镜去看贺秋停的表情,语气有几分由衷的意味,“不过你是对的,改变世界很难,但是力所能及扶一把眼前的人,是应该的。”

态度很真诚。

贺秋停听着他说出这番话,感到意外的同时,心里漾起了一阵柔软的暖意。

李风再度看见两人的时候,愣住了,下意识以为是贺秋停的胃又出了问题。

“不是胃,是心脏,他刚刚犯心脏病了,浑身煞白!”陆瞬说得非常夸张,贺秋停觉得他有一点夸大在里面。

陆瞬连说带比划,声音很大,但整个人隐隐在颤抖,“他刚才嘴唇全紫了,浑身都是汗,凉冰冰的,手指一抽一抽的,指甲盖都是青的!”

“没有那样。”贺秋停矢口否认,“我没有心脏病,之前体检也都查过,我心脏很健康。”

“你也说了是之前,之前和现在是两码事。”陆瞬语气强硬,对李风道:“现在就给他做检查,心电图彩超什么的,都做一遍。”

李风也不知道该信谁的,选择相信仪器。

他带着贺秋停到诊室做心电图,陆瞬生怕他做假似的,执意要跟进来。

里面是一台仪器,旁边是一张检查床。

他看着贺秋停躺上去,利落地将上衣解开,把整片胸膛露出来。

李风拿起酒精棉球,在他胸口、手腕和脚踝的皮肤擦拭消毒,然后一一连上导联夹。

陆瞬垂着的眸光略微抖了抖,冷不丁儿的觉得有些难过。

贺秋停好像瘦了。

瘦的很明显,冷白肤色下肋骨的轮廓隐隐透出。

贺秋停的脾胃不好,属于是那种吃不胖的体质,但因为常年健身,胸肌和腹肌的线条一直很明显。

不是那种饱满刻意的肌肉,而是那种经过长年自律生活留下的痕迹,很浅淡的一层,薄而性感,在他呼吸的时候才会若隐若现起伏。

如今,那腹肌线条已经模糊得很难看清了,腰上没有什么肉,纤细得令人心惊。

他躺在那儿,脸上表情平静,慢慢眨着眼睛,明明没什么异常了,但看上去还是病怏怏的,让人心疼。

半晌后,李风将贺秋停身上的导联夹如数松开,“正常的,没什么问题。”

被导联夹夹过的皮肤微微泛起红痕,贺秋停接过李风递来的纸巾擦了擦上面残留的酒精,然后把衣服穿上。

他看向陆瞬,“看吧,没事,”

“做彩超,做彩超看看。”陆瞬认定了他有心脏问题,“那症状明显就是心脏病。”

心脏病是大事,万一没查出来被耽误了,后果不堪设想。

不得已,贺秋停又被他逼着做了个彩超,结果还是一样,没有任何病变。

白折腾一趟,陆瞬只得送贺秋停回家。

路上又不死心地问,“会不会是李风他那的设备太老了?坏了?要不我们去市中心医院再…”

“打住吧。”贺秋停累得不轻,只想回家睡觉,蔫巴巴地说了句,“你就这么巴不得我检查出心脏病啊。”

他说这话倒是有口无心,没太过脑子,陆瞬却听了进去,显得很受打击。

“我怎么可能这么想…”陆瞬有些委屈,缓慢道: “我只是怕你出事,你这一阵子,真的很让人害怕。”

陆瞬一边开车,一边在脑海里回忆这人的反常之处。

先是哮喘,然后低血糖在自己办公室摔倒,看不清东西,然后又浑身冷得像冰,止不住发抖,亲口问自己索要拥抱。

还会在自己面前抑制不住地流眼泪,哭到呼吸困难。

被水壶砸到头了却纹丝不动,明明那么怕失控的人,却会任由胃疼到出血昏厥都浑然不知…

太反常了。

陆瞬越想越觉得奇怪,觉得贺秋停身上出现的症状未免有些太多了。

又多又杂,不一定什么时间,哪个就会发作。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车子行驶到贺秋停家门口,都没想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贺秋停走到家门前,掏出钥匙刚打开门,还没等进去,就见陆瞬很自然地往里面钻。

他抬起胳膊横在门框上,“你干嘛?”

陆瞬被挡得一愣,装傻地摸了摸鼻子,声音黏黏糊糊的,“我回家啊。”

贺秋停听笑了,“这是我家。”

“啊…”陆瞬拖长音调,有点尴尬地跟着他笑,“我那个,上次充电器落在你家了。”

贺秋停挑眉,看着他,忍不住拆穿,“你车上不是有。”

“那个是个坏的。”陆瞬说。

“坏的你用了一路?”

陆瞬见状,索性也不编烂借口了,直接道:“让我回家吧,贺秋停。”

他生动地给出理由,“你大病初愈的,需要人照顾。”

见贺秋停无动于衷,又开始卖惨,“我最近也没睡好,就在你家睡得最香。”

贺秋停弯了弯唇角,把撑在门框的手放下,换鞋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陆瞬跟了上来,抬手带上门。

屋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淡的香,暖暖的,让人格外心安。

贺秋停边走边说,“就算不让你进来,你也会大半夜来开我家门吧。”

回想起上次过呼吸的事,贺秋停忽然问,“你不是把钥匙还我了吗,怎么上次还有?”

一听见这问题,陆瞬脸瞬间红了,感觉自己的做法很不体面。

他小声嘀咕,“多配了几把。”

贺秋停径直走进衣帽间换衣服,陆瞬跟着他走进去,从旁边的小衣柜里拿出自己的一套睡衣。

他抱着睡衣站在那欲言又止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贺秋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说什么就快点说,我要换衣服。”

陆瞬这才大大方方把话问出口。

“今天怎么睡?”

分床睡,还是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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