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了【无痛症】程序后,贺秋停明显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灵敏和清晰了许多。
胃不疼了,头不晕了,紊乱的心跳平稳下来,就连焦虑时手麻的症状也完全消失了。
这种久违的神清气爽,让他整个人都跟着无端亢奋起来。他浑身是劲儿,尽管这一夜只睡了两个小时,也丝毫不觉得困倦。
早上闹钟还没响,贺秋停就醒了,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
还有陆瞬发来的两条信息。
【CL陆总: 记得吃早餐。】
【CL陆总: 今天冷,多穿一点。】
贺秋停放下手机,起床后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如果是平时的贺秋停,在这个时间起床,必须得吃点儿东西垫一下,不然就会引发低血糖,头晕目眩。
但是今天,他没有感到丁点儿不适的症状,浑身上下轻松得不得了。
这就是无痛症吧,贺秋停想。
可以让他暂时对身体的不适失去感知能力,把更重要的事情排到首位。
即便这个病症可能会让他忽视严重的身体问题,甚至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但是只要能维持到发布会结束,在贺秋停看来就是值得的。
他将头发吹干,梳理得丝毫不乱,用指尖拨开额前的碎发,丈量出完美的弧度后,对着镜子轻轻喷了一下定型。
然后他走进衣帽间,选了一套看起来正式的西装和衬衫,搭配了同种风格的袖口、手表和领带。
贺秋停对自己的装束一向严格,虽然苛求精致,但呈现出的样子却并不浮夸,精简又利落。
时间太早了,贺秋停没叫司机来接,索性自己开车去公司。
是个晴天。
阳光从浓重的晨雾里透出来,照在前方潮湿的板油马路上,积水被照得发亮,在车轮碾过后,泛动起一片细碎的光。
贺秋停半降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车窗边沿,修长的手指微微向外,感受风从指缝间穿过,带着柔软微凉的触感。
这样的感觉,让他的思绪陷入了几秒钟的凝滞,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一直追求的地标建筑理念。
他理想中的“云端大厦”,应该就是像此时此刻拂过他指尖的风一样,轻盈,自由。
既有混凝土的踏实,脚踏实地,又能凭借天马行空的设计结构轻盈若飞,直指天穹。
贺秋停有时候也看不清自己。
他在公司高管会议上最常说的两个字,就是“落地”,但对于云端大厦的设计方案,他总是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
不像是一个地产总裁,更像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
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父亲的遗愿,想要在天穹港的澜都地块打造出一座地标建筑,融入新的材料和科技,消除传统建筑的沉重,让这座城市的自由被具象化。
未来感,科技感,自由感。
贺秋停有一种很强的预感,他觉得那个理想中的设计方案,就快要出现了。
在工作上,每每遇见低谷,贺秋停就会给自己提供这样正向的心理暗示。
就像今天的发布会,他在去的路上就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洗脑,告诉自己,这不是一个困境,而是一个有待利用的机会。
发布会的地点安排在云际总部大楼的一层的会议中心,邀请了40多家媒体到场。
车子经过云际大厦正门,驶入地下停车场时,贺秋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
现场已经严阵以待,十几名身穿制服的安保在门前列队站好,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戴着工牌正在确认流程单。
媒体记者也已经到了不少,三三两两地围在签到台前,一边看时间一边等。有人低头调试手里的设备,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外场的直播。
“各位观众,这里是来自云际总部的现场报道,目前距离发布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现场已有超过一半媒体完成签到。”
“昨日的工地事故或将迎来反转,据内部消息称,云际手握重要证据,将逐个针对网上发酵的舆论进行澄清说明。”
镜头一转,对准了云际入口处停靠着的几台警车,聚焦后拉近放大。
记者: “本台从知情人士获悉,这起案件涉及商界非法竞争,危害公共安全等刑事犯罪,发布会或将公布重大侦查进展,让我们拭目以待!”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疯涨。
陆瞬靠在办公室的座椅上,眉头紧锁地盯着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手边的早餐已经放得凉透了。
他没有胃口,早上起床就来了公司,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从来没有这么忐忑过。
CL大楼和云际大厦仅仅隔了一条街道。
陆瞬走到落地窗边,垂下眼,透过玻璃看见云际正门乌泱乌泱的,已经簇拥了不少媒体记者。
陆瞬不在发布会受邀的名单里。
从他的身份立场来看,他也的确没有出席这场发布会的理由,更没资格在会上发言,替贺秋停澄清和表态。
陆瞬的心慌,源自他打心底里没那么相信贺秋停,换句话说,他不相信贺秋停能完美地解决好眼前的这个烂摊子。
万一贺秋停圣母心泛滥,为了所谓的仁义道德退让太多利益怎么办?
万一他昨天没休息好,今天状态萎靡,被刁钻的问题问住了,被这群鸡贼记者公然欺负怎么办?
万一他回答的话术有漏洞,被人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即便陆瞬知道贺秋停能力很强,但他也始终认为对方不如自己精明,考虑事情不比自己周到。
过往的多少年里,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无论是贺秋停做什么项目,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他都会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指手画脚一番,即便对方很少听他的,但他依旧不厌其烦。
他很自信,认为这是在帮助贺秋停走上更好的轨迹。
这样的行为很讨厌,但是在昨天之前,陆瞬自己是意识不到的。
包括昨天晚上,陆瞬回到家后睡不着,得知贺秋停要召开发布会后,本能地就打开电脑,拟定出了会上的发言文稿,甚至把记者有可能提出的质疑都提前模拟了出来,批注了证据链以及应对话术。
准备发送到贺秋停邮箱的之前,他的脑袋里忽然嗡的一下,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贺秋停家门口…
那双泛红悲伤的眼睛,以及那副落寞失望的神情。
那好像…是贺秋停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向他表达生气的情绪。
贺秋停对他说,“我生气。”
“气你口口声声说把我放在心上,却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即便是隔了一夜,那掷地有声的一番话还是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只是回味,就能让陆瞬感到浑身发烫,羞愧难当。
陆瞬端过桌子上悬着冰块的水,仰头咕咚咕咚灌进去。
彻骨的凉意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也彻底清醒,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是他太自负了。
贺秋停昨天的那番话,让陆瞬认真地反思了一遍自己,也算是认清了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陆瞬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善类,人前尽然是一副随性洒脱的模样,可真正的性子却强势又傲慢。从小接受的教育理念,让他自视甚高,认为只要能取得比对方更大的成就,在事业和经济上双重碾压,就能赢得对方的尊重,被对方依赖和仰慕。
当年,贺秋停在同意初次约会时对他说了一句话。
贺秋停说:“我很佩服你的操盘能力。”
这句话至今仍然是陆瞬最引以为傲的战利品,也让他更加认定了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他以为,只有手段强,地位高,才能驾驭得了贺秋停。
所以这几年,从融资到并购,陆瞬的基金就像幽灵般如影随形,阴魂不散地缠着贺秋停,干涉着云际大大小小的项目。
他恶意抬价,操纵市场,凡是贺秋停的生意,不管是赚是亏,他总是要进来掺一脚,并把商业场上的尔虞我诈当作是一种调情的手段。
他自以为对贺秋停很好,为贺秋停收敛坏脾气,把比别人更多的耐心留给贺秋停,在他胃痛的时候给他揉肚子,递热水,送他价值十几万的顶配天文望远镜,还不忘记给他安全感的承诺。
——我赚的钱,我迟早会花在你身上。
现在想想,这不是情话,于贺秋停而言,只能被等同为打压。
包括如今,他不看好贺秋停的地王项目,趁着对方资金链紧张、腹背受敌的局面大举做空,再故作慷慨地递上过桥贷款地协议,也是为了逼对方向自己低头,从而深度捆绑关系和利益。
他们之间,似乎早就出了问题。
就算当初不是陆瞬提分手,他们两个的相处也已经濒临决裂,无形中走到了尽头。
有或者说,长大后,他们就根本没有走到过一起,只有儿时的情谊和床上的欢愉才是真的。
陆瞬揉了揉太阳穴,脑海里冷不丁儿地闪过一丝念头,让他顿时从燥火中跌入寒潭。
他想的是,他到底爱不爱贺秋停?
他究竟是享受和贺秋停博弈的过程,享受融化冰山的乐趣,还是真真正正地爱他这个人。
陆瞬使劲儿想了一下,觉得他是爱的。
起码现在,他愿意为了贺秋停去改变自己,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精力,去深入了解对方的内心。
“陆总。”
助理Ruby忽然敲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云际地产的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Ruby的目光瞄了一眼陆瞬桌上的显示屏,道:“两个半小时后开盘,根据舆情检测和市场的反馈,云际的股价大概率会在发布会后下跌至支撑位,我们可以先平掉三成锁定利润。”
“先别动了。”
陆瞬沉着脸色靠回座椅,偏头望向办公桌另一侧的大屏,盯着那跳动的K线图。
“这场发布会前建仓的空头不止我们一家,如果发布会后出现利空出尽的反弹行情,我们还有新的机会加仓。”
“好…”Ruby讶异地盯着陆瞬的脸,半晌后弱弱开口问道:“陆总,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今天情绪不太对。”Ruby很少看见陆瞬低落的样子,投资血亏的时候都没见他丧气过,今天明明是要赚钱了,反倒是愁眉苦脸起来了。
“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有。”
陆瞬自知跟她没什么好说的,他挥挥手让Ruby出去,自己靠在椅背上,看着直播屏幕的倒计时出神。
3、2、1——
发布会现场的灯光骤亮。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会议大厅,中断了现场的喧嚣,只能听见细微的低语和偶尔传来的快门声。
上午7点整,发布会准时开始。
贺秋停走进来的时候,会场内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秒。
屏幕的另一边,陆瞬屏住呼吸,无声地攥紧了五指,看见会场里的灯光偏折过来,笔直地锁定在贺秋停的身上,追随着他的身影缓缓挪动。
贺秋停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肩线陡直,衬得身形越发颀长挺拔,后背一道凌厉的弧线自上而下,勾勒出利落的腰身,没有半分冗余。
他步态从容,径直走到发言台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敲打了两下麦克风。
砰、砰。
高清的镜头下,贺秋停的脸色苍白到要与灯光融为一体,一时间竟然看不见丝毫血色,只有嘴唇微微透出一点浅淡的粉。
陆瞬只看了一眼,就笃定了这人肯定又是没吃早饭。
贺秋停站定在发言台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沉默中带着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家好,我是贺秋停。”
他的声音不大,低沉却清晰,充满了磁性,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听起来都是悦耳的。
“今天发布会的时间很早,辛苦大家在这么早的时间进入到各种的工作岗位里,我知道很多人还没来得及吃早餐,所以我在每个座位上为大家准备了简餐。”
他说得随意,嗓音松弛,听不出紧张来,倒像是在给自家的员工开早会。
说完停顿了半晌,表情也随之严肃起几分,说道:“在发布会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代表云际道歉。”
“为占用宝贵的公众资源道歉,为给这座城市带来的负面舆论道歉,更为在事故中失去亲人、朋友的亲属们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停留了许久才直起身子。
也就是这一起身,眼前蓦然间黑了几秒。
贺秋停连忙伸出手,扶住发言台的边沿稳住身形,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失控吓得一怔。
间歇性失明的影响周期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难道是因为起的太早,所以低血糖了?
还是说他的身体出了什么别的问题?
但好在,视线很快恢复了清晰,贺秋停喉结滚了滚,注意到前排的记者们交换着惊讶的眼神,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没有准备发言稿。”贺秋停坦言道。
不仅没有准备发言稿,也没有筛选媒体记者,没有设置提问范畴,更没有买通某个记者预设提问。
“直接开放提问吧。”他说。
全场顿时哗然一片。
任谁都没想到,看上去温文尔雅的贺秋停行事作风会这么强悍。
开放提问意味着不可控,如果应变能力不足,一上来就被问得哑口无言,那这场发布会将会提前宣告失败。
媒体记者们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急忙举牌提问。
“贺总,贵司在事故后出示停工文件试图撇清责任,但事实上,停工的命令却并没有被执行,从而酿成悲剧,这是否属于是云际监管的失责呢?”
“自然是。”
贺秋停毫不避讳地回答,“工人在云际出事,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云际都有脱不开的责任。事发的第一时间,我们就在公司内部进行了落责,但是我们发现负责组织停工的吕卫华正是这场事故中的受害者。”
“这件事的真相,远比失责更复杂。”贺秋停说。
“云际的停工通知是昨天下午13:07发布的。”
贺秋停说话间,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出内部通知的截图,从总裁办下发到工程部,再到各个工地的群通知。
屏幕上的三号工地群里,赫然显示着: 全员收到。
“事故发生在下午16:13分,也就是台风着陆后最严重的时间段,发动复工的工头吕卫华和张佳从高处坠落,当场死亡。”
贺秋停眸光锐利,望着那提问的记者,放缓了语速,“台风最严重的时候,站都很难站稳,如果是你,会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继续工作吗?”
那记者一噎,听见贺秋停缓慢道:“监控证实,另一名死者张佳是为救工友不幸遇难。”
“我原本想不通为什么吕卫华会这么做,直到有人投案自首,供出了一桩让我不敢相信的刑事案件。”
他清了清嗓,看着各位记者期待的眼神,说道:“有人给了吕卫华70万,条件是让云际背上恶名。”
身后的大屏幕出现了通话记录的音频波浪,一道夹杂着痰音的中年男声响在整个会议大厅。
“给你70万,这笔钱不仅能帮你还债,我们还能给你那个自闭症女儿请最好的医生,帮她治疗,你也不想看你女儿天天被人砸门,吓得哇哇直叫吧。”
电流的杂音中,那声音逐渐变得邪恶扭曲。
“只要在台风天施工死人,舆论就能压垮云际!”
“必须闹出人命!”
…
音频戛然而止,现场的媒体记者们爆发出一阵强烈的议论声。
“人证。”
贺秋停抬手示意,会场侧门应声而开。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着轮椅,将昨天自首的袁峰带了上来,闪光灯一时间此起彼伏,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脸是伤的男人。
“经过和市公安局协商,为了还原事情的真相,特批关键人证袁峰出席这次发布会。”贺秋停往旁边让了让,把发言台让给袁峰。
“咳…咳…”
毫无预兆地一股气流涌上来,贺秋停抬起手,手背抵住嘴唇,低低地闷咳了两声,感觉胸腔跟着震了震,隐隐发热,后背开始往外冒虚汗。
哪里都不疼,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台下的林旭连忙冲他举了举手里的水,起身便要送上去,贺秋停摆了摆手,没有接。
袁峰面向公众说出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因为吕卫华缺钱,所以他在中间牵线,让吕卫华接触到了万泰地产的孙副总。
“死人的事,本来就和我没关系!他们两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吕卫华早就不想活了!”
袁峰对着话筒激动道:“我只是按照他们说的,拍了现场的视频和照片,发到网上,拿了20w封口费,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想要杀人灭口!!!咳咳咳咳!!”
他咳嗽起来,胸前肋骨固定带跟着剧烈起伏。
“啊呀…我胸痛!”袁峰捂着胸,身子斜歪在轮椅里,故作夸张地表演起来。
现场一度有些失控,警方很快将他带了下去。
贺秋停压下喉咙深处涌动里的热息,看着台下议论纷纷的记者们,微微垂下头,缓声说:“没有及时发现员工生活的难处,是我的失职。本次事故的赔偿金,云际会按照国家标准的三倍发放。”
“对于吕工头,他的家庭比较特殊,妻子癌症离世,只剩下一个生病的女儿无人照料。我不知道吕工头生病的女儿是否有按照约定那样被优待,但是在我这里,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场外的陆瞬听得一愣一愣。
发放三倍赔偿已经是做到极致了,替员工照顾自闭症的女儿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负责到底,又是怎么个负责法?
然而这些都是陆瞬关心的问题,但他不是记者,没资格提问。
另一边,发布会仍在继续。
很快便有记者接着提问:“第三方检测报告显示,云际事故现场的建材质量不达标,针对这件事,您如何回应?”
网上曝光的劣质建材图片上,有云际防伪码的大特写,可以说是实锤般的证据。
贺秋停微微挑起唇角,调出一组对比图。
“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两组建材的对比。”
“云际的所有建材,自澜都项目起,便激光刻印了双重防伪码,但事故现场的建材…”
贺秋停放大屏幕的图片,手腕轻晃,用红圈标出缺失的防伪码,“只有单码。”
“这意味着什么?”他把问题抛回给记者。
那记者面色凝重地思考了一下,说道:“意味着有人偷换了建材,嫁祸给云际,但是不知道你们更新了防伪系统?”
贺秋停松了松领带,喉咙不自觉地往下吞咽,声音竟然开始沙哑。
“下一个问题。”他话音未落,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突然从台下飞来。
砰的一声闷响。
全场发出一声惊呼。
金属水瓶正中额角,贺秋停纹丝未动,只有额前的一缕黑发应声垂落,拂过清冷漂亮的眉眼。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猩红色的血线顺着那冷白清隽的面颊蜿蜒而下,缓慢没入衬衫领口。
人群中,一个穿着黑衣伪装成记者的男人立刻被保安控制住,嘴里却仍然凶狠地咒骂着,“贺秋停!你少他妈在台上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你买凶杀人!嫁祸万泰!你会坐牢的!”
贺秋停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轻描淡写地抹去滑落到下颌的血珠,指尖上染上了刺目的红色,声音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对着大屏幕上的建材对比图,极其淡漠地道了一句:“真相就摆在眼前,不会因为暴力而消失。”
与此同时,CL大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陆瞬猛地踹开椅子,连西装外套都来不及穿,便飞奔着赶到电梯口,火急火燎地要下楼。
陆瞬在云际正门周旋了好一番才被允许入内,他以为贺秋停会提前终止发布会,或者是下台处理伤口,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站在上面讲。
贺秋停感受不到疼,加上那口子也不算大,伤口一会儿就凝固住了。
他没受到影响,仍旧站得笔直,从容不迫地回答问题,没有流露出半点儿狼狈来。
也许是因为贺秋停受伤的缘故,向来咄咄逼人的记者们竟然不约而同地收敛了锋芒,提问声比预想中稀疏,问的问题也没有那么刁钻刻薄。
回答完最后一个记者的提问后,贺秋停清了清嗓子,修长的五指虚按在发言台的控制屏上,对这场发布会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微微侧身,向公众展示身后屏幕上的材料文件。
“云际已于日前捐赠1000万用于台风后的城市建设,并将设立两亿安全基金,用于安全防控建设和改善一线工人的保障。”
“此外,我们将会建立天穹港首个透明工程平台,通过区块链技术公开施工流程,欢迎广大群众监督。”
他说完,按动手里的遥控器,将身后的大屏整个熄灭。
会场里足足静默了十秒钟。
贺秋停面色沉静,眼神放向全场,突然开口说道: “这场闹剧,其实恰恰印证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他声音沉稳,专注地望着台下众人,目光缓慢落在恸哭的受害者家属身上,眼睫微颤着低垂,在白光之下带了几分圣人的悲悯。
不大不小的声音响在百人的会议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当行业竞争突破底线时,最终买单的永远是普通人。”
这句话不仅说给记者,说给台下的媒体,也说给此时此刻坐在最后一排的陆瞬。
会场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在不停闪烁。
贺秋停的声音变得沙哑,说话开始变得费力,可这样的瑕疵反倒是让他一言一行都含满了真诚。
他努力把每一个字咬得清晰,“云际欢迎竞争对手,但我们绝不认同以牺牲普通人为代价的商战手段 ,生命无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沦为筹码。”
“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
说完,他微微颔首致谢,却在转身下台时时身形突然一晃。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一口鲜血忽然喷涌而出。
贺秋停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舒适,眼神还保持着清醒时的沉静和漠然,身体却已然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身体落到地面的时候,他从台下的惊呼声中听到了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
“贺秋停!”
还不等他去辨识那道声音,就骤然间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
就像是做了一个梦。
意识在一片纯粹的漆黑中浮浮沉沉。
贺秋停感觉周身很冷,像是又回到了奶奶去世的那个雪夜,他踩在雪里,迎着风雪孤身一人往前走着,前方无路,身后也空无一人。
就那样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亮起一抹光,他抬起头,看见远方的天际的悬着一座外观独特的楼宇,和他幻想中的云端大厦如出一辙。可还不等他看清,便被风吹散成千缕万缕,只一刹那就消散全无。
“贺秋停!”
“贺秋停!!!”
好像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意识回笼了几分,贺秋停听见耳边传来救护车聒噪刺耳的鸣笛声。
好吵。
贺秋停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固定住,一只手被人紧紧地握着,哪里都动弹不得。
他的思维很迟缓,半天才掀开眼皮,勉强从白光聚焦视线。
他在…救护车里。
目光偏过几分,他看见陆瞬坐在旁边,紧紧攥着他垂在床边的手。
陆瞬弯着腰,将头深深地垂下去。
贺秋停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剧烈颤抖的脊背,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害怕。
贺秋停觉得很累,浑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四肢都是绵软的。
目光迟缓地下移,这才发现自己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了,衬衫被剪开,苍白的胸膛大片裸露在外面,上面贴着电极片,连接着旁边的仪器,正随着呼吸微乎其微地起伏。
医护人员的手正按在他的胃部触诊,似乎是稍稍用力地按了一下,贺秋停不太能感觉出力度的深浅。
他脸色煞白,简直不像是活人有的,被按住腹部的时候,身体条件反射地绷紧起来,呼吸急了急,猛然一滞。
喉咙里猝不及防地涌上一股腥甜,他呛了呛,身体剧烈深颤。
“呕...”
又是一口血涌上来,瞬间染红了氧气面罩。
贺秋停觉得糟心,有点儿不想面对周遭的环境,又无力地阖上了眼,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喊。
“侧卧位!快!”
医护人员眼疾手快地将他地身子翻转,眼看着一旁的显示屏幕上,血压掉的飞快。
“失血过多了,通知急诊准备输血!”
“患者是什么血型?”有人转过身来问陆瞬。
陆瞬僵在原处,嘴唇发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他如坠冰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
救护车只能坐一名家属,陆瞬以“老同学”的身份强势替换了原本应该跟着上车的林旭。
如果是林旭,一定会知道贺秋停的血型吧…
陆瞬的喉咙不安地缩了缩,声音慌乱,“我只知道,他,他有胃病史。”
“会有生命危险吗,医生,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陆瞬盯着那个给贺秋停注射药物的急救人员,一遍遍追问。
他放下身段,再也没有平日里那种凌人的气焰,“他到底怎么了,严不严重,你们能不能跟我说一句…”
其中一名医护人员蹙起眉,“目测是胃肠道大出血,引发了失血性休克,可能有生命危险!”
“血压又降了!再开放一条输液通道!”
贺秋停的喉结鼓了鼓,艰难地咽下一口血,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我是...B型。”
陆瞬感觉到贺秋停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刮动了一下。
他连忙俯身,紧张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吓得浑身发抖,声音也颤得变了调,“贺秋停…你别有事…”
“我求你了,求求你坚持一下…”
“我求你别吓我,行吗?”
陆瞬一低头,眼泪竟然掉下来,喉咙里的话全都哽住了。
过去多少年,从小长到大,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一件事。
他不是没见过贺秋停生病,但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严重过,严重到他明明握着贺秋停的手,却感觉此时此刻什么都抓不住。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了解过贺秋停,没有好好地学会去爱他。
贺秋停歪着头,脸上没有血色,黑长的睫毛微垂着,几缕额发凌乱地散落在眉宇间。
他没什么劲儿了,眼皮很沉,只能勉强张开一道浅浅的缝隙,目光透过忙碌地医护人员和晃动的输液管,很柔和地落在陆瞬的身上。
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淡淡的,无动于衷地缓慢眨了眨眼睛。
他很轻地握了一下陆瞬的手。
没说话,但是陆瞬能懂他的意思。
贺秋停的动作告诉他,没事。
他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