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硬的口吻让会议室内的氛围变得凝重。
禄旭升察觉到这一点，不动声色地掩饰道：“云凝手里还有其他项目，总部离不开她。”
云凝轻轻拧眉。
她起到的作用固然不小，但总部离了谁不能转？她无非是提前知道答案去填过程，速度更快些罢了。
竞标会是在下个月，怎么看都来得及。
云凝的目标不在于一个小小的C国。
国外的媒体再如何抹黑都不管用，他们的发展是实实在在的，早晚会被注意且重视的。
但禄旭升的态度确实奇怪。
闵薇还想再争取，“云工比我们更了解几个航天强国的发展情况，尤其是A国，A国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她去的话，我们会更有把握。”
闵薇和云凝的接触不多，她们的工作内容几乎不重叠，但不知为何，云凝在时，闵薇总是很有安全感。
对她而言这次的项目十分重要，如果云凝能去，成功率将大幅提升！这可是赚钱的大好机会！
禄旭升却淡淡道：“这个问题不要再讨论了，就这么定了。载人飞船计划万众瞩目，绝对不能出差错，这里更需要云凝。”
会议结束，云凝几人凑到一起。
连洁问：“禄工是真的认为这里更需要云凝，还是只是找个借口？”
云凝懒洋洋地伸懒腰，“不管那么多了，如果每个人的心思都要猜，多累。禄工说得也没错，我手里的活儿真的很多，其实真没时间去。”
“你手里的活儿，我们可以先帮忙顶上。能去A国也挺好，大院儿出经费，就当公费旅游了，出去见见世面。”
孟海附和，“我也很想去看看。”
明宇道：“你就知道顺着连洁的话说，没有主见。”
孟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明宇语重心长道：“我们该有自己的意志，不能只顺着另一半，看我，向来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连洁笑眯眯道：“我没记错的话，梦雨刚和我们约了明天见面，她要来211厂开班教学。我们是不是可以和梦雨好好聊聊了？”
明宇不动声色道：“然而我和梦雨的观念一致，从未有过分歧。”
连洁翻了个白眼送给明宇。
云凝没把开会的事放在心上，回到办公室后继续做手头的工作。
她难得准时下班，得知陆凌也可以正常下班后，提前去11所门口等他。
没一会儿，陆凌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不是还你说了，我去找你。”
“多麻烦，反正没几步路，正好散散心。”
陆凌一边调整自行车一边说道：“最近的电动助力车也不错，买一辆给你骑？”
电动助力车……电瓶车？
云凝大为震撼。
磷酸电池、锂电池也有发展吗？？
云凝说：“攒攒钱直接买车好了，开车方便。”
陆凌看向大院内部的马路，只有零星几辆车在跑。
大院虽然是个工作的好地方，但最近几年的发展的确不如市里。大院还维持着朴实的风貌，市里已经向现代化发展。
云凝：“……，还是骑自行车吧。”
自己设计的自行车，很安心。
陆凌带云凝去市场买菜。
陆凌挑菜，云凝站在一旁等。
陆凌犹豫道：“多买一点儿？我下个月可能要去出差，多准备一些放在冰箱里，你直接热了吃。”
“下个月出差？”云凝琢磨道，“这个时间点好耳熟。”
“也不一定是下个月，时间还没定，或许这个月就去。去A国，说是学术交流，他们那边也会派工程师来我们这里。”
原来学术交流选中了陆凌。
陆凌的确适合代表大院，容貌在线，专业也好。
“要去A国啊，”云凝说，“那你得好好学习，把他们的东西都学过来，这次是他们提出的，他们应该也是急了。”
陆凌弯唇，“你不去？”
云凝耸肩，“我就算了，兴趣不大。”
陆凌还想再劝，“如果能去，随便逛逛也不错。”
云凝扬眉，“时代不一样了，我以前去过，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不差，以后很流行旅游的，说不定过几年就会有很多背包客。”
不过背包客流行的时间应该不会太久，照这样发展下去，网络普及不是难事，随时随地就能获取最新的旅游攻略。
不管怎么说，陆凌要去出差，他们就要分开一段时间。
云凝最近难得清闲，可惜了。
这是要从假的异地恋变成真的异地恋。
学术交流的时间果然提前，两个星期后，陆凌接到通知，要和几名同事一起去A国航天航空局学习交流。
与此同时，A国也会派工程师过来。
陆凌尽量多给云凝准备了些“预制菜”，她工作太忙，根本没时间做饭，天天下馆子也不现实。
准备好后已经快到零点，陆凌回到房间，云凝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胳膊下压着的是各种设计图。
陆凌走过去，台灯下云凝的侧脸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光。
他轻手轻脚关掉台灯，将云凝的抱起来。
云凝已经很习惯陆凌的触碰，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陆凌，呢喃了几句，又昏沉沉睡过去。
陆凌把云凝放到床上安顿好。
他这次去A国要两个星期。
虽然以前也经常因为忙着工作，连续几周都没办法好好和云凝说话，但和真的见不到面还是不一样。
陆凌对这里的眷恋越来越深，对云凝的眷恋也越来越深。
同一个地方，却能给他不同的感触。
陆凌吻了下云凝的额头。
没关系，两周而已，很快就会过去。
*
双方名单确认好，陆凌几人登上去往A国的飞机。
他们平时虽然经常出差，但基本是火车通行，很少会坐飞机，大部分人是第一次坐飞机。
几人出发的同时，A国的航天航空局得到消息。
杰拉德守在威尔的办公室门口已经很久了。
自从上次被华国的人算计，杰拉德在威尔这里算是失了宠，近来做的都是边缘工作。
加西亚比他还要惨，威尔受不了加西亚的狂妄自大，直接“发配边疆”了，杰拉德好歹还能留下。
他看到名单后就意识到，这可能是个翻身的机会。
然而威尔不愿意见他。
无奈之下，他只能来办公室门口守着。
直到中午，威尔打算出去用餐，杰拉德才终于见到他。
看到杰拉德，威尔嫌弃地蹙起眉。
杰拉德抓紧时间说道：“您千万别误会，我只是想和您说几句话，给我十分钟时间……不！五分钟，三分钟就好！”
他整个人拦在威尔身前，不让他过去。
威尔叹气，“三分钟？”
杰拉德见有机会，忙说：“三分钟就好！”
威尔板着脸没动弹。
杰拉德抓紧时间说道：“您已经看到名单了吧？这次华国派来的工程师的名单。”
威尔冷笑道：“怎么，看到了你的熟人？哦，你毕竟在华国待了那么久，你本应该给我们带回更多的利益，却把技术留给了他们。他们发展得如此迅速，你应该有功劳。”
杰拉德尴尬地笑笑，“这次的名单的确有我认识的人，但我相信，您一定也很感兴趣。”
威尔又不吭声了。
他不耐烦地看着杰拉德，只希望尽快摆脱他。
杰拉德不再卖关子，他也没机会卖关子，说道：“是这样的，我们一直在讨论华国的发展速度为何如此之快，我私下研究过，结合我曾经在华国看到的情况，我认为这些现象和一个人有关。”
杰拉德看向威尔。
这种时候，威尔应该开口附和的，但威尔没说话。
杰拉德：“……”
真尴尬。
杰拉德只好给自己接话捧场，“据我所知，他们的一位叫作云凝的工程师发表了很多超前很多的论文，而且这些年论文中的内容正在实现，我收集了几篇论文，您可以看看，有些是当时只有我们有的技术，可她都写出来了。”
威尔渐渐有了兴趣，他看向杰拉德，“真有你说的这号人？”
杰拉德道：“我发誓，我见过她，当时不得不把技术留下，也和她有关，一切都是她主导的。”
杰拉德趁机把论文递给威尔。
就像在华国不方便找A国的论文，A国也不方便看华国的，杰拉德只找到三四年前的几篇论文。
威尔看论文时，杰拉德继续说道：“这次他们派来的工程师里，有一位叫陆凌的，是云凝的丈夫，我们或许可以从他入手，把云凝的事调查清楚。”
威尔快速浏览论文。
杰拉德没骗他，这些论文都太超前了。
很多技术连现在的A国都无法实现，但听说华国那边已经有了苗头。
华国的改变，或许真的和这位工程师有关。
威尔神色轻重地看向杰拉德，“夫妻之间，应该是坦诚的？”
*
华国与A国距离遥远，即便是坐飞机也要好几个小时，抵达机场后，大家都已疲惫不堪。
A国航天航空局早已派人在机场守候。
陆凌几人刚走出机场，西装笔挺的杰拉德便微笑着走过去，“各位辛苦了，我是A国的工程师杰拉德，我们为各位安排了晚餐，你们可以先回酒店休息，晚上一同用餐。”
杰拉德的华语很流利，大家这才放下心，他们之中只有两个人能说英语。
这次派来A国的几乎都是一院的人，并不认识杰拉德。
好几个人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陆凌走在队伍最后面，漫不经心地观察四周。
就……把看到的就记下来，然后告诉云凝。
这就是他们的发展方向嘛。
陆凌最后走出机场大门，刚出去就看到杰拉德正在等他。
陆凌迟疑片刻，朝他点头示意。
杰拉德笑容古怪，“您快一点儿，车在等我们。”
陆凌心里怪怪的。
杰拉德看起来并没有不妥，安排也十分完美，但就是怪怪的。
陆凌朝大巴车走去。
接下来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在参观航天航空局。
熟悉华语的杰拉德带领他们，自豪地介绍着他们的技术中心和设备。
然而陆凌几人反应平平。
杰拉德激情澎湃介绍一番，却没看到想看的反应，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他看向陆凌几人，“各位……”
“还好吧，”有人说，“设备和我们的差不多。”
“感觉没有我们的好，他们很不方便。”
“看起来是的，杰工，你们平时也使用这套设备吗？”
大家的表情一言难尽。
不对啊，A国应该比他们先进多了，怎么用的设备都是一样的？？
甚至是他们的更好？？
这对吗？！
杰拉德：“……，我不是杰工！”
杰拉德介绍不下去了。
不管他说起什么，这些人都是一副早就见过的样子，说什么学习交流，这简直就是专门为折磨杰拉德安排的酷刑！
杰拉德只能靠最后一点信念强撑着。
他幽幽地看向陆凌。
这次学术交流，要有价值才行。
*
闵薇几人忙着竞标一事，没时间接待来华的A国工程师。
云凝临危受命，负责带着他们四处参观学习，还要负责他们的衣食起居。
A国的队伍以莫妮卡为首，她这次来华国，就是要看看华国大院的真实情况。
看看他们究竟是真的在发展，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还有几人并不在乎华国，毕竟现在A国才是“老大”，他们的成就也不是华国短短几年就能追上的。
他们抱着玩味的态度来华国，只是为了回国后能和朋友们有聊天的话题。
云凝赶到一院正门口来接应几人。
互相打过招呼后，潘西最先表达不满，“我们的车为何不能直接进入大院？”
云凝客气道：“大院是封闭的，外面的车不能驶入，大院内有车辆接待各位，不必担心。”
潘西仍然不满，“那还要走多久？还要等多久？现在不能进去？”
云凝保持微笑，解释道：“进入大院需要登记，我会尽快帮各位登记好，登记完毕就可以进去了，麻烦各位把护照拿出来。”
潘西拧眉，“这么麻烦？我们的身份还需要核对吗？我们长得都不一样！就算让我们直接进去，他们也能认出我们！”
“该不会是以为我们要搞破坏吧？怎么像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云凝扬眉，笑容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冰冰的，“各位都是成年人，有个道理应该明白，入乡随俗。既然到了航天大院，就该遵守我们的规矩，就像我们去贵国时，一切都按照你们的规矩办。此次学习交流是贵国的航天航空局提出的，如果诸位因不想登记离开，请尽快联系航天航空局，走完流程后就可以离开。”
大院门前鸦雀无声。
这次学习交流的确是他们提出的。
以前是华国求着他们的技术，现在可不是。
潘西的嘴都快被气歪了。
这才发射了几颗卫星？脾气就这么大了！
潘西生气，又不能直接走，更气了。
莫妮卡见气氛不对，制止道：“潘西，不要生事。”
她看向云凝，“抱歉，潘西的性子比较急躁，护照都在我这里，我来给您。”
云凝微笑着点头。
终于进入大院，云凝直接将他们带到总部。
流程都是总部开会安排好的。
总部的工程师们行色匆匆，但见到云凝都停下来与她毕恭毕敬地打招呼，甚至还有年纪大些的工程师，也同样很尊敬她的样子。
莫妮卡很诧异。
她印象中的华国，一直是晚辈对长辈表示尊敬的。
莫妮卡不由得多打量云凝片刻。
更让她吃惊的是，华国工程师对他们的到来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异常热烈的欢迎，也没有做特别的准备。
甚至在看他们时，也没有多看几眼，好像他们的出现再平常不过。
这和他们去其他国家的情况可不一样。
莫妮卡最开始有些不舒服，可很快就恐慌起来。
这更能说明，华国人不需要再“敬仰”他们了，或许他们之间的技术差距已经……
莫妮卡轻轻摇头。
这不可能，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创造这样的奇迹。
云凝将这几天的时间安排表交给莫妮卡，“今天各位刚到，可以先回酒店休息，也可以直接去食堂吃饭。食堂为了欢迎各位准备了西餐，也可以尝试华国饮食。”
潘西嘀咕道：“你们的饭才难吃，莫名其妙，谁要吃？”
莫妮卡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以前潘西也会发表一些不恰当的言论，但谁敢对他们表达不满？他们身后可是强大的A国。
可莫妮卡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位年轻的工程师估计不会惯着潘西。
果不其然，云凝笑盈盈地说道：“不需要吗？好的，我去通知食堂，少做一人份的，你可以去商店买一些速食品，如果你能吃习惯的话。”
她看向其他人，“还有人不需要用餐吗？要节省粮食，不能浪费，不需要的话要提前说哦。”
队伍一片沉默。
潘西：“……，谁说不吃了？！”
云凝保持笑容，“出门直走三百米就有商店，可以直接去。哦，我们这里只收华币，没有的话可以先去华国兑换。”
她说完，拽住刚好经过的孟海，“去通知食堂，少一份西餐。”
潘西：“……”
潘西还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去了食堂，在他看来，一院是不可能真的让他吃不上饭的。
他们到时，其他人陆陆续续都吃完离开，云凝安排他们坐好，然后去后厨帮忙端西餐。
大厨唠叨道：“他们来我们的地盘，就该吃我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单独做？惯的！”
头戴厨师帽的明宇煞有介事，“如果不是他们，我恐怕一辈子都没法来后厨掌勺，还是有好处的。”
大厨：“……”
厨子们不了解西餐，只能请明宇来帮忙。
可恶的明宇，他可是一院所有食堂的黑名单第一名！
云凝笑道：“饮食习惯不一样，他们不习惯我们的口味很正常，毕竟是要接待他们的，总不能真让他们饿肚子。而且这些……他们还真不见得能吃得惯。”
明宇说：“我亲自烤的面包他们都吃不惯？果然是惯的！”
大厨：“……”
他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
虽然这样说，但明宇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起码看着诱人。
云凝分完餐，莫妮卡面露惊喜，其他人也拿起刀叉，“看起来很精致。”
云凝微笑道：“我们是第一次尝试这样做，如果不合口味，可以告诉我，我们再改进。”
莫妮卡惊叹道：“已经很美味了。”
大家都吃了起来。
只有潘西还呆坐着。
真不给他饭吃？！
潘西气冲冲地看向云凝。
一分钟后云凝才留意到他，贴心道：“需要我带你去商店吗？很好走的，出了总部的门就有。如果商品不合你的口味，也可以打车去市里哦，市里有很多西餐店。”
潘西：“……”
他就算想买也没有华国的钱啊！！
潘西被迫饿了一整日。
午餐没吃，晚餐自然也没好意思去，关键是他们来之前都没考虑过要换华币。
以往东道主都会热情地接待他们，哪里需要他们花钱？
有时他们想自己逛逛，才会换当地的钱币，但对于华国，他们没有任何“旅游”的想法。
华国落后、闭塞，买东西也不方便。
他们不喜欢。
潘西只能找当地人，赔了十块钱才换到一些华币，总算勉强填饱肚子。
翌日，云凝带他们去各个研究所参观。
除了莫妮卡和潘西，其他人之间氛围轻松，与云凝愉快地交谈着。
他们之间虽然有国界，但无论如何都是同行，是有共同话题的，而且共同话题还不少。
若非A国步步紧逼，云凝也不想在科研的外面筑起国家的高墙。
没办法，她受到的教育，骨子里就是热爱和平的，理想状态就是大家没有芥蒂的交流，为人类创造更美好的未来。
莫妮卡在紧张，她在航天航空局属于高层，深知如今华国与A国的差距愈来愈小，她不知自己会看到什么场景。
至于潘西……
他饿，他很饿，现在他觉得华国的饭菜也挺好吃，只要能让他填饱肚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