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不怎么样，丁正奇早就嘲笑了，还会沉默？
两人心知肚明。
程元对自行车的了解仅限于他也有一辆自行车，至于其他的，就一问三不知了。
丁正奇实在不想继续聊自行车的性能，便转而提到轻工业局，“她们想正常售卖，绝无可能，不管是哪个部门都不可能同意。就算轻工业局的关系打通了，计委那边也不会愿意，你们这里的资源可都是战略物资，都是有计划的，她拿来造自行车？更何况轻工业局是不会同意的。”
程元勉强笑笑，“我知道，只是……”
在看到云凝时，心里总会不安。
丁正奇问：“程部还有顾虑？”
“云工不是普通人，”程元说，“她算是我们大院的顶尖人才，立了不少功，而且和很多厂子、单位都有交情。”
丁正奇茫然道：“交情？”
程元说：“很多单位遇到的技术理论方面的困难，都是她帮忙解决的。”
所有人都说她是个有前瞻性的人，这让程元更加不安。
会不会将来的趋势就是像云凝说的，家家户户都做起了生意？
丁正奇不太理解程元所说的“交情”，他是个正常人，知道一个正常人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安慰道：“放心吧，轻工业局听到‘售卖’二字就不会同意。”
他话音刚落，就听云凝热情地对其他人说道：“这辆自行车的定价是普通自行车的三倍。”
所有人一齐发出惊呼声。
丁正奇惊讶道：“我们厂的自行车，一辆要一百五十块，她要三倍？还想卖出去？”
果然有很多人质疑。
“五百块钱啊，实在太贵了，五百块能买很多东西了。”
“说实话，我家三口人吃喝一年，也就花五百块钱。”
“唉，这车好骑是好骑，就是太贵。”
云凝给他们留下了充分的质疑时间。
一直到有人质疑云凝的动机，“真要搞这东西赚钱？人家会说我们航天大院黑心，会丢人的。”
“是啊，哪有五百块的自行车？凤凰牌都不要。”
等他们的不满情绪达到最高点，云凝才接着说道：“我已经和领导商量过了，搞一个系统内部福利试点，将第一批生产出来的自行车作为职工福利进行分配，价格比普通自行车还要低二十块，成本损失由大院承担。”
话音刚落，不满情绪烟消云散。
“比普通自行车还便宜？！”
“早说啊，我家刚买破烂永久自行车！！”
“真会赔钱吗？赔钱的话，不可能人人都有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所有人都忘了自行车销售这回事，只记得福利二字了。
丁正奇惊讶道：“这是员工福利？”
程元：“……”
他完全没听说过。
云凝这家伙……
说起售卖自行车，会有很多人抗拒，但如果当作员工福利，还会有人不同意？
她是收买人心的同时又能试水，实在是居心叵测！
云凝清了清嗓子，“大院内部福利是不限量的，福利不需要自行车票，有意向的来找我们登记——”
话音刚落，三分之二的人围了过去，很快将云凝几人淹没。
程元：“……”
他问：“丁厂长，她的自行车卖不动的，对吧？”
丁正奇：“……应该卖不动？”
看这场景，像是卖不动的样子吗！！
短短两个小时，就有五十二个人报名登记。
云凝故意设置了限定时间，只有三天内登过记的才可以购买。
四人忙了一晚上，拿着厚厚的名单去云凝家吃饭。
陆凌已经做好晚饭，看到名单，说道：“看来成果不错。”
“何止是不错，”连洁从未做过生意，这场景让她有些激动，“一百三十块钱的东西，只是在211厂门口小规模宣传，居然有五十二个人愿意买。”
孟海一直节俭，一口气花一百三十块钱的事他想都不敢想。
他现在那辆自行车，还是拼拼凑凑自己改装的，原本都该报废了。
孟海跟着感慨，“说是我原本以为能卖出去十辆自行车就不错了。”
明宇问云凝，“你怎么没提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可以去找更多人来围观，说不定报名的人更多。”
陆凌也看向云凝。
云凝解释道：“这几天实在太忙了，我和常老谈了好几次，还去轻工业局那边探口风，没顾得上。现在只是报名而已，连定金都没说，等他们回家冷静下来，肯定就有人不想买了。”
“不过销量还是比我想象中要高。”
云凝微笑道：“这次搞员工福利是想让绝大部分人不再抗拒，也是小规模试水，虽然他们现在是被‘福利’蒙蔽，听到便宜就想买，但也能说明我们的自行车是有市场的。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把其他几个部门搞定了！”
三人吃过晚饭才回家。
云凝准备去刷碗，被陆凌赶走，“你加班好几天，去休息。”
“我不累的，这点儿强度算什么，我以前被导师折磨的时候，比现在还惨呢。”云凝难得乖巧，“你休息吧，你们部门是最忙的。”
陆凌还得管一个部门的人，很不容易。
陆凌把云凝推远，“一会儿给我讲讲你那些做生意的方法从哪里学的就行了。”
提到这事，云凝回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说道：“这都不用学，我身边到处都是奸商！想把生意做好，就得狠下心来，而且我们那会儿套路可多了，还有什么消费节……”
云凝喋喋不休地念叨了好一会儿，没声音了。
陆凌回头看去，见云凝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陆凌擦干净手走过去。
电视节目已经停止播放，只能看到雪花界面。
云凝睡得很熟。
陆凌走到她身边，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忍不住弯起唇。
汤凤玉披着外套走出来，“睡了？”
陆凌轻轻点头，“我抱她回房间。”
汤凤玉道：“快去吧，我去收拾厨房。”
陆凌将云凝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俯身抱起云凝。
云凝自动揽住陆凌的脖子，头靠着他的肩膀，却没有醒。
柔软的身体缩成一团，努力往陆凌怀里钻。
陆凌的手臂微微收紧，云凝瞬时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沉沉睡去，不动了。
陆凌停下看了她片刻，才朝卧室走去。
他把云凝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吻了下她的额头，低声道：“辛苦了。”
云凝笑了一下。
陆凌以为她醒了，仔细观察，她的呼吸频率却没有改变。
陆凌哭笑不得。
他轻轻抚摸云凝的脸颊。
她这两年没日没夜地工作，的确是辛苦了。
陆凌说：“晚安。”
*
云凝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接着奋斗。
“福利”的事传得很快，总部好多人去找云凝询问此事，云凝的小办公室人山人海。
祝如云进办公室时都惊呆了。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走进章炎的办公室，“他们要揭竿起义了？”
“是要卖自行车了，”章炎说，“听说骑起来很舒服，现在搞职工福利，来一辆？”
“我不用，我有自行车，浪费这钱做什么？”
章炎说：“云凝的自行车可和我们的自行车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坦白说，我觉得她的自行车更像是……嗯，怎么形容呢？应该说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产物。”
祝如云问：“你见过？”
章炎：“……”
祝如云：“你偷偷去看了？”
“咳，什么叫偷偷？”章炎尴尬地清嗓子，“我是光明正大去看的，确实不错，唉，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去看了？”
“后悔没排队试骑啊！”章炎无比悲痛，“让我小孙子去试试多好！”
章炎本来想排队的，但排队的人实在太多，还有几个总部的人也凑去看热闹，章炎就没好意思排队。
他很后悔！！
祝如云无语。
他孙子？他孙子才多大年纪，会爬了吗？
祝如云道：“不知道老禄那边怎么样，云凝的工作是他在负责。”
章炎冷笑，“他？一个人郁闷呢。”
与云凝那边相比，禄旭升的办公室孤零零的。
他负手站在窗前，安静地听着隔壁的喧嚣声。
祝如云和章炎走进来，“你还没打算？”
禄旭升看向二人，“都在？稀客。”
他们三人工作忙，总是要出差，很少有都在的时候。
三人分别负责不同的项目，平时也不会聚在一起，祝如云和章炎的关系更好些，他们很少来禄旭升的办公室。
祝如云道：“我怎么看着云凝这事快要成了？老禄，你知道她的计划吗？”
禄旭升回到办公桌前坐好，一言不发。
他从文件堆里翻出云凝给他的报告，丢给祝如云。
祝如云翻开一看，云凝所有计划都写在里面，很详细，包括办成此事需要“摆平”的部门。
祝如云忍不住赞叹道：“她的想法还真不错，起码很周到。”
章炎凑过来一起看，“我还以为她是一拍脑子就决定做了，现在看来，她是有计划地在推行。不说别的，就冲这点，老禄，你这徒弟收得不错。”
禄旭升面无表情道：“我哪配做她的师父？常老要亲自带她。”
祝如云笑道：“不高兴了？别想太多，天底下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你我都去过国外，得学会接受新鲜事物。”
禄旭升说：“我倒是没想这方面，只是……”
是云凝的能力让他感到可怕。
不管什么难题，她似乎都能轻松解决。
有些难题，甚至不属于航天领域，她都能想到办法。
如果这事真的做成了……
祝如云没再说什么。
离开禄旭升的办公室后，章炎问：“你怎么没再劝劝他？就算云凝赚不到钱，大院职工也能拿到福利。如果真的赚到钱了，那就是赚了。还是说你也反对？”
“你还看不出来？”祝如云说，“老禄是因为这事吗？那可不见得。在云凝出现以前，老禄应该是大院里最有天赋的，都说他是常老的接班人。现在看来，常老的接班人是要换了。”
章炎诧异道：“因为这事？”
“等着看吧，”祝如云道，“如果老禄的心态调整不过来，云凝将来还得吃苦头。太露锋芒也不是好事，被人盯上，要过的门槛就多，云凝还有很多难关要闯。”
说话间，祝如云和章炎已经走到云凝的办公室门前。
门口围着的十几个人看到两位脾气暴躁的总工立刻噤声。
他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彼此，然后往回缩，以免被二人注意到。
祝如云和章炎也默契地板起脸，一言不发地走过去。
片刻，其他人才敢小声讨论，“雌雄双煞是不是太支持这件事，咱们还能买吗？”
“这项目和他们没关系吧，关键还是看常老，常老都点头了，福利肯定能有，赶紧登记！”
回到办公室的祝如云和章炎也松了口气。
太棒了，今天又是可以不把时间浪费在打招呼上的一天！
短短两天时间，已有四百人登记购买福利自行车，还是在没有大规模宣传的情况下。
曾经坚决反对搞商业化的那部分人坐不住了，总部食堂都阴云密布。
“给我们自己人的，还要一百多块钱，还称为福利自行车，一百多，能算是福利吗？”
“听说原价很贵。”
“这都快脱离市场了，有商业局允许吗，她就乱定价。”
“职工内部福利，肯定是他们说了算，这么多人去买，肯定有优点。”
“哼，就算免费送给我，我都不会要她的自行车！！”
对于这些议论，云凝没时间理会。
她和连洁几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要给数不清的人介绍自行车的性能，还要安排他们排队试骑。
云凝也体会了一把做“汽车销售”的感觉。
看成果，她都能做销冠了。
这两日他们收了十块钱做定金，晚上连洁在一旁算账，“四百个人，就是四千块钱，我还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她终于理解好些劫匪为什么要等发工资那天再去打劫了。
云凝说：“四千块钱拿去投资还能小赚一笔。”
连洁惊讶道：“原来定金是做这种事的？！”
云凝笑着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有多少人确定要购买，方便后面生产。”
孟海打了晚饭走进来，“明天应该不会有太多了，这两天已经来了很多人。”
冉宜跟在他身后。
连洁一看到孟海就自动保持沉默，尤其是在冉宜进来后。
她对冉宜没有任何意见，甚至认为冉宜是个很诚恳、活泼、招人喜欢的女孩，可每次看到冉宜和孟海走得近，她还是会不舒服。
连洁知道这很“卑鄙”，但也没办法控制。
冉宜仔细留意二人神色，故意坐到孟海旁边，“你们如果太忙，我也可以来帮忙，我的工作就是给你们这些大工程师打杂。”
她瞬时挽住孟海的胳膊，“尤其是你。”
冉宜的手刚碰到孟海的胳膊，孟海就惊悚地跳了起来。
冉宜：“……”
没用的家伙。
冉宜板着脸把孟海拉回去，“别忘了你已经答应我了！”
孟海茫然地坐下。
他答应冉宜什么了？
连洁时不时地两人一眼。
云凝坐在旁边，将三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努力忍着才没笑。
冉宜又拉着连洁聊天，“姐姐，孟海真的是个很笨的人，但在专业上又很聪明。这种人是不是很好相处啊，智商高，又不会算计人，我最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了。”
连洁勉强笑着点头。
冉宜：“他还很细心呢，我以前都没发现，他比其他人细心多了，我看他蛮适合做结婚对象的呢。”
连洁的笑容愈发古怪。
孟海被冉宜夸得心惊肉跳。
他想偷偷逃走，动作小心翼翼的，就怕被冉宜发现。然而冉宜根本没有留下他的意思，直接将他推开，坐到连洁旁边，和连洁深入探讨孟海这个人到底好不好。
孟海：“……”
他错愕地看向云凝，“我……做错什么了？”
云凝低声道：“你们和连洁耍这种小手段也太不自量力了，连洁多聪明，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们在打什么主意。”
孟海：“我耍小手段了？？”
云凝无奈，“你还没看出来？冉宜是故意想让连洁吃醋，正常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连洁肯定也能发现，连洁……”
她话音未落，就见连洁礼貌地站起来，也不知与冉宜说了什么，说完便离开办公室。
冉宜：“我就说这办法管用吧！！”
云凝：“……”
真信啊？？
云凝若有所思地看着连洁的背影。
她果然是喜欢孟海的。
爱情能让人盲目，她也盲目了。
云凝拿起话筒，给陆凌打电话，语气沉重，“你千万不要让我太喜欢你，我不想当一个傻子。”
陆凌：“……”
啊？
连洁心中说不上来的郁闷。
她知道这样不对，数次想要调整，但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控制。
一想到冉宜对孟海的喜欢，想到他们有可能走到一起，连洁就连呼吸都是沉重的。
今晚还要加班，不能直接回家，连洁去商店买了一小瓶白酒。
瓶装白酒度数比较低，大院里的人大部分都喝散装酒，喝瓶装的比较少，连洁也没怎么见过。
她听人家说喝酒解千愁，就想试试。
连洁也不敢拿回大院喝，就在商店里直接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瓶子，“这么难喝？！”
售货员：“……”
好喝难喝的，也没人这样喝的啊？？
连洁：“真是不懂他们为什么要喝酒，这酒我就不带走了。”
售货员连忙说：“你喝了，退不了。”
连洁很淡定，“哦，不用退钱。”
她转身离开。
售货员：“……”
怪胎。
没一会儿，一直在商店内的客人走过来，“她都不要了，我能不能带走？”
售货员：“……”
又一个怪胎。
连洁虽然只喝了一口白酒，但呼出的气息已经与先前不同了。
她的感官似乎被无限放大了。
连洁回到总部时，其他人已经下班离开。
连洁看向办公室亮着的灯，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吹过冷风清醒些后才继续往里走。
没走两步连洁就看到冉宜。
冉宜站在门旁，在她面前似乎还有一个人，连洁看不到对方。
冉宜正在和对方撒娇，“你就答应我嘛，男未婚女未嫁，我们接触有什么不对？”
“我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喜欢你，其他人敢吗？”
“反正你也不和其他家人来往，你如果同意，就直接来我家住。我家在大院里有房子，以后你也可以直接住在大院，不用再去宿舍了，你每天走这么远的路上班，我都心~疼~你~”
连洁：“……”
是孟海吧，她在和孟海说话。
说什么不用去宿舍，这种条件她也能提供啊。
连洁刚想到这里，又用力地摇头，试图把这些不正确的想法甩出去。
冉宜却再接再厉劝道：“结婚一定要找喜欢的人，我很确定，我喜欢的人就是你。只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能过得幸福，我想要幸福。”
只有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幸福？
从前连洁一定会反驳。
但现在，喜不喜欢这件事，对她来说好像的确很重要。
冉宜说：“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的东西，一定要争取，其他人如何看我不在乎，就算他们在背后嘲笑我又如何，我过得好最重要。”
这话就差直接点着连洁的名字说了。
连洁脸颊愈发的热。
冉宜还在摇晃对方的手臂，“我不管，就算你不喜欢我，也要和我试着在一起，不然我就到处说你的坏话，说你故意接近我，又要甩了我！反正你也没其他人在意，你的亲人都离开了，没人在乎你！”
连洁一愣。
其他都还好，但如果故意诋毁孟海，还说伤害他的话……
连洁快步走过去，“冉宜，你这样说话就不太好了吧？什么叫他没人在意？！”
话音刚落，孟海从连洁对面楼梯上走下来。
他看到连洁，欣喜道：“你回来了？我还想去找你，你去哪儿了？”
连洁：“……”
孟海站在她面前，那和冉宜说话的人是……
连洁看向冉宜。
冉宜热情地朝她招手。
连洁的目光掠过冉宜，看到躲在墙后的……云凝？！
云凝比连洁还震惊，“你竟然真的相信？！”
冉宜拙劣的办法竟然真的成功了？！
不行，她现在就要给陆凌打电话，势必杜绝恋爱脑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