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卷在一起的,云凝看不清有多少现金。
可以确定的是,最外一张是五十块,钱的成色比较新,但皱皱巴巴的,应该是女孩拿走钱时一直攥在手里导致的。
云凝和危明珠对视一眼交换信息。
女孩偷钱是为了交学费?这附近应该是某个厂子分的房,女孩家里起码有一个正式工人。
就算是为了上学,偷钱也是不对的。
但看到女孩说出“学费”二字,云凝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如果真的只是想上学,她很想帮忙。
这个年代的女孩太苦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是云凝没有预料到的。
女人接过钱,质问道:“哪里来的钱,你是不是动家里的钱了?!”
女孩摇头。
“你就是偷我存的钱了!还撒谎!”她说着又要去拿扫帚。
女人打孩子时,力气一点儿都不收。
女孩站起来躲到树后,“这是在外面捡的钱,不是你的钱!我不知道你的钱在哪儿!”
想到女孩确实不知道她把钱藏在哪里,女人这才作罢。
她坐在树下一遍遍地数钱。
光是那张五十块就让她惊喜了。
五十块,和她男人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
女人举高纸币。
残阳昏暗,她特意打开屋里的灯,手指摩挲着钱,对着灯看了又看,欣喜道:“还是真钱。”
剩下的零钱加在一起也有十块了。
白捡一个月工资。
女人收起钱,“我还得做晚饭,你赶紧帮我把菜择了。”
女孩盯着女人的口袋,“我的学费呢?”
“你这孩子,家里困难,供不上你,你怎么就不知道体谅父母?你一个女孩,再过几年就要结婚嫁人,要那么高的学历干嘛?”
女孩这才意识到,就算有了钱,女人也没打算让她继续读书。
她勃然大怒,愤怒地想把钱夺回来,却换来女人的毒打,“你还敢对你妈动手?还敢对你妈动手?!”
眼看着战况愈来愈激烈,云凝和危明珠连忙冲了进去。
女孩死死抱着女人的腰,想把钱抢回来,不管女人怎么打都不肯松手。
云凝和危明珠把二人分开。
女人气急了,还想再去拿扫帚,被云凝拦住,“她是你的女儿?!把她打坏了怎么办?”
危明珠则拉开女孩,女孩红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女人,好像有深仇大恨,还要往女人面前冲。
女人原本情绪稍有缓和,一看到女儿的目光又气了,“你看她有一点儿知错的意思吗?!”
老罗家经常吵架。
罗家有两个孩子,罗丹是姐姐,她还有个小两岁的弟弟。
她爸是个甩手掌柜,只负责上班赚钱,回了家就当大爷。
母亲钱慧是地毯厂的工人,活儿比丈夫轻松一些,但也没轻松多少,还要负责做饭和家务活。
罗丹红着眼睛往钱慧面前冲,危明珠的力量都拉不住她。
云凝严肃道:“今天的事,她和你之间,她好像没做错什么吧?钱是她捡的,她想去上学,也是正常要求,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愿意学习?不管怎么说,你也不该把钱收起来。”
“你个外人知道什么?!”钱慧瞪着罗丹骂道,“我是不让她上学吗?是这孩子不知道体恤父母!我和她爸虽然都是工人,但她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好,家里已经花了不少钱了!哪有那么多钱供她读书?我让她去技校学个手艺,去师范也行,起码以后有个工作,她非要去读高中,就算去了,将来能考上大学吗?考不上大学,读高中有啥用!”
罗丹吼道:“但你让弟弟读高中!”
罗丹的弟弟罗宇只比她小一岁。
罗丹再开学读初三,罗宇读初二。
钱慧和丈夫本以为罗丹能早几年毕业,分配个工作,家里就能轻松不少,没想到她非要去读高中。
高中那么多孩子,有几个能考上大学的?还不如直接进厂工作。
没想到这孩子吵着要考重点高中。
钱慧骂道:“你总和你弟弟比什么?你弟弟将来考大学,还能奔个好前程,就算你考上大学,毕业之后就嫁人了,有啥用?!”
罗丹冷笑道:“是毕业之后就嫁人,赚来的工资不会交给你们,所以你们才不愿意吧。”
钱慧脸色一僵,不自在道:“瞎说!”
她心虚地看向旁处。
他们肯定是有这种想法的。
钱慧说:“家家户户都这样,我们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也到你该孝敬我们的时候了吧?”
危明珠听到这话就一肚子火气,“这话是怎么说的?是有些家庭,年纪大的孩子早早工作来补贴家里,但这孩子才多大?她愿意学习,为什么不让她学习?”
云凝正在考虑是不是家里确实有经济上的困难,就听罗丹说道:“他们就是不想让我上高中!弟弟要啥他们都答应!一轮到我,就说家里穷!没钱!他们还偷偷带弟弟去吃冰棍!”
钱慧更心虚了,“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还念叨?后来不是给你买了吗?”
罗丹咬住唇,心里委屈。
她和弟弟明明差不多大,爸妈却偷偷带弟弟出去吃冰棍。
还是罗宇不爱干净,嘴角留下痕迹,她才发现。
她追着爸妈要冰棍吃,他们不给,纠缠的时间久了,夫妻俩烦了,还打了她一顿。
明明是年纪相仿的姐弟俩,却总是要她让着弟弟。
罗丹说:“弟弟不爱学习,我去上高中,弟弟去技校,他就晚一年毕业而已,也能补贴家里!”
“这怎么行?”钱慧大惊,“你弟弟是个男娃,没有好的学历,怎么赚个好的前途?将来说不上媳妇怎么办?你早点儿工作,还能帮着多赚点儿,早点儿让你弟弟娶上媳妇……”
说起这些事,钱慧喋喋不休。
危明珠愤怒地挡在罗丹面前,“你还知道有好的学历就能赚好的前途?就你儿子需要好的前途?你的女儿不需要吗?!她就要当个黄脸婆,帮你赚钱养儿子?!”
钱慧怔住,接着羞恼道:“你在胡说什么?她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吗?我们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云凝问:“你凭什么说女人的好前途就是找个好人家?她想念书,对她来说,考上大学才是好前途。”
她们争吵的声音不小,街坊们刚吃过晚饭,正是需要消化的时候,听到声音都凑到门口看。
老罗家的事他们都知道,说来说去,还是孩子上学那点儿事。
罗丹的成绩挺不错的,小姑娘挺爱学习,就是平时脾气不太好,不让他们开罗丹的玩笑。
倒是罗宇,成绩一般,钱慧夫妻俩为此特别着急,到处打听哪个老师教得比较好,想单独给钱,让人家到家里来教。
他们夫妻俩,什么都明白。
“要我说,就不差这一点儿学费了,就让丹丹去考高中呗!”
“不可能!”钱慧觉得自己无端被骂一顿,已经挺倒霉,现在又多了好几个观众,更觉得晦气,她把人往外赶,“她如果不想去技校,初三也不用上!这学费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她要是答应去技校了,我才能给她交学费!”
危明珠这才明白,钱慧是用学费威胁罗丹呢。
罗丹便想着偷钱交学费,但年纪还是太小,不懂钱慧让她去技校的真正原因。
她是因为这点儿学费吗?她是希望罗丹能早早地去工作赚钱,反哺家里。
钱慧还真是考虑得很长远。
她这点儿小心思,全都用来算计女儿了。
重男轻女的妈,隐形的爸,危明珠都快原谅罗丹的偷窃行为了。
危明珠和钱慧吵着,云凝偷偷溜到门外,向邻居打听罗家的情况。
邻居们七嘴八舌道:“丹丹这丫头挺厉害的,和谁都不带认输的,天天听她和她妈吵架。”
“这夫妻俩做得是不太对,这都啥年代了?俩孩子差不多年纪,丹丹学习又不错,人家孩子想考高中就让她去考呗,我闺女如果说想去考重点高中,我都不用她考上,她光是说说我就开心了!”
“唉,反正他俩是有点儿溺爱小宇了,小宇这孩子也不错,就是承受力太差,平时看到虫子都得跑去找姐姐。”
现在的人对学习知识的渴望越来越高,正因如此,夜校才会流行起来,已经不是七十年代知识分子到处躲的时候了。
罗丹想念书,想考大学,大家当然很支持了。
云凝心里大体有数了。
她又问:“丹丹这孩子,品行怎么样?”
“啥叫品行?”
云凝说:“平时爱占小便宜吗?”
“这倒没有,他们一家在这方面还不错,平时家里缺啥过来借,很爽快地就借了,没听说有啥问题。”
看来罗丹会去抢公文包,是一时情急的下策。
不过再情急,抢劫都是不对的,是很严重的罪名。
云凝转身走了回去,朝钱慧伸出手,“拿来。”
钱慧:“?”
云凝说:“钱是她捡的,得送去派出所。”
钱慧:“……”
合着是冲着钱来的?
那可是六十多块钱啊!
钱慧咬牙切齿地瞪了眼罗丹。
都怪她咋咋呼呼,把人引来了,不然他们家这个月就能过点儿舒坦日子了。
邻居们都在,钱慧脸皮薄,哪还好意思把钱昧下,她尬笑道:“是了,我还想有空再送去派出所。”
钱慧掏出钱。
云凝把钱塞给罗丹,“你跟我出来。”
钱慧还在身后喊,“这就不是钱的事!你这丫头看看病床上的爷爷奶奶,也为他们考虑考虑!”
云凝把罗丹带到胡同口。
她茫然地看着云凝,眼神带着明显的攻击性,“你们是谁?”
罗丹拒绝任何人的亲近。
危明珠被钱慧气坏了,还在骂,“还是做妈的,只想着怎么从孩子身上获取利益,她生孩子难道就是为了赚钱?!怎么不让她的宝贝儿子赚钱去!亏她还是女人!”
罗丹听后,沉默地低下头。
家里人更喜欢罗宇,她已经习惯了,甚至习惯照顾弟弟。
两人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帮忙做家务却只是她的工作,弟弟吃过晚饭就可以直接回房间。
他学习不怎么积极,成绩还凑合,每次回房间也不立刻做作业,总是摸摸这里碰碰那里,爸妈都不会生气。
换作罗丹,他们早就要嘟囔女孩子多读书没用了。
云凝柔声道:“你不要担心,和我们说说,你是真的很想念书吗?”
罗丹点头。
危明珠问:“为什么这么想念书啊?”
危明珠念的是大院里的小学、初中,孩子们的条件都还凑合,她只见过老实的孩子,学习的确不错,但这种有非常强烈的读书愿望的真不多。
跳皮筋、踢足球反而更有吸引力。
云凝哭笑不得道:“咱们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当然不会有强烈的读书欲望。”
罗丹却攥紧拳头,冷漠道:“我要考上大学,去找个好工作,我不比弟弟差,我也能赚大钱!”
云凝把公文包递给罗丹,“可你无论如何也不该去抢公文包。”
罗丹这才注意到,云凝手里一直拿着公文包。
钱慧的态度让罗丹气昏了头,她才看见。
这一瞬间,罗丹慌乱起来,“你,这……”
她紧张地看向云凝和危明珠。
她们会把她送到派出所?
会去见警察?
她是第一次这样做,她以为有钱了,她妈就能让她继续念书了,没想到……
如果被学校知道,她一定会被开除的。
罗丹大脑发懵。
云凝严肃道:“你知道抢劫的性质有多严重吗?你真的认为,你们家的矛盾是因为缺这六十块钱?”
罗丹沉默地把钱放回去。
她完了,再也没机会去读书了。
可能以后真的要和她妈说得一样,到了年纪就嫁人,然后再过和她妈一样的生活。
罗丹忽然很难过。
她以后会变得和妈妈一样吗?一样辛苦,一样累,一样……看不到自己的付出。
罗丹闷闷不乐道:“别说那么多,我去自首。”
危明珠乐了,“你这丫头,说话是真冲。”
罗丹不为所动。
她平时就是如此,谁说她不好,她一定要骂回去,大家都说她难相处。
大人们还说她不老实。
她无所谓,老实有什么好的?难道是方便他们欺负?难相处挺好的,她骂过两次,就没人再说她了,见了她还会笑眯眯的。
云凝把公文包拿走,“这个包,我们就拿走了,但你要答应我们,以后不能再偷东西,骨气不是偷来的。”
罗丹怔住,疑惑地看着她们,“你们不打算把我送去派出所?”
“算了,就让未成年人保护法发挥一次作用,这个包是在气动所附近偷的,包的主人叫崔田,我们会帮你把包还回去,你如果担心我们骗人,可以跟我们一起去。”
罗丹可不想见失主,那失主刚刚还凶巴巴地骂一个乞丐,她去了,指不定要挨打。
这事她做错了,又不能打回去。
罗丹不太放心,“你们真的打算放过我?”
云凝笑道:“我们就和他说,你把包丢下了,没找到人。”
危明珠道:“气动所的资料都是保密的,如果公文包被间谍捡走,咱们国家的科研机密可就要泄露了,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你上学的事和老师谈一谈,”云凝问,“你在哪个初中上学?我们帮你打听打听怎么解决。”
毕竟是孩子,涉世未深,云凝只是这样说了一句,罗丹便卸下提防,惊喜地看着二人,“真的?!”
危明珠笑道:“但你要答应我们,不能再偷东西了。还有,不要和你妈硬碰硬,你还要在家里生活,硬碰硬没好处。”
罗丹说:“可她说的是错的,我不能听她的。”
危明珠一时无言。
云凝道:“可以保护自己挺好的,这事先不说了,你答应我们不再偷东西就好。”
罗丹点头。
云凝和危明珠向胡同外走去。
罗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喊道:“你们明天会来吗?”
云凝停下来,朝她挥手,“明天见。”
罗丹终于露出笑容。
回到气动所门口,两人没找到崔田。
没一会儿,派出所的两位民警跟着崔田走过来,崔田正在“指认现场”。
云凝快步走过去,“崔主任,公文包已经找到了。”
民警诧异道:“你们是?”
危明珠刚要自我介绍,就听云凝说:“见义勇为的路人。”
危明珠:“……”
云凝没把罗丹招出来,只说对方见她们一直追,丢了包逃跑。
她们没追上,就带着公文包回来了。
民警又问了几句,崔田也没坚持要抓住人,做好笔录后就回去了。
云凝这才对崔田说道:“崔主任,我们刚才说好了吧。”
崔田白了云凝一眼,“你们要用的计算机这几天要24小时开工。”
“你刚才可没说!”危明珠气道,“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崔田面不改色,“我是可以答应你们,但计算机没时间,我能怎么办?”
他弯起唇,笑容带着几分得意,“要怪只能怪你们来得太晚,计算机刚好被借走了。”
危明珠看向云凝,“难道是……”
云凝问:“陆凌借的?”
“哦呦,认识?”崔田说,“反正都是你们11所的,应该没差吧?你有意见,就去找他,和我无关。”
云凝蹙起眉,“他今天下午来借的?”
崔田冷嘲热讽道:“人家是所长的恩人,我还敢拒绝?下午来过了,借走了。”
云凝道:“他们现在没有高强度的计算任务。”
崔田不耐烦道:“我说了,这是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你想算账,找他去算,他带着个女人过来,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危明珠警惕道:“什么女人?”
“六院的,”崔田道,“听他们叫她荣工,我不认识,反正是给她借的。”
得知是六院要用,崔田还挺高兴的,他就不想给一院11所那些人用。
六院的荣工……
危明珠问:“谁啊,陆工认识?”
云凝倒是认识一个。
陆凌工作年限比她时间长,认识的人更多正常,帮忙借台计算机也正常,但这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不和她直接说?
危明珠安慰道:“算了算了,陆工不知道我们要用,他如果知道,肯定不会帮忙。”
云凝闷闷不乐,“还是不太开心,他俩怎么会认识?”
崔田无语道:“你和人家有什么关系,还管人家认不认识?同一个行业的,互相认识,有什么不正常的?管得真多。我听说他们是同学。”
原来是老同学。
荣青蔓的年龄的确和陆凌差不多,她还是首都人,这次是回老家,顺便来一院的。
危明珠见云凝还是不太开心,主动说道:“我帮你和学姐打听打听,我认识好多学姐,说不定有认识他们的。”
云凝摇头,“不用了,我回去问问陆凌就好。”
危明珠:“真的不用?”
云凝:“……”
危明珠说:“明天给你答复!”
云凝:“……好。”
崔田无语地看着二人。
现在的年轻人,对同事的要求都这么高!
*
云凝回家时,陆凌已经到家了,他正在厨房做饭,仍然穿着黑色衬衫。
黑色衬衫倒是将他肤色衬得白皙,但是今天的云凝没闲心欣赏陆凌的美貌。
她站到陆凌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厨房噪声大,陆凌没听到声音,但感觉到一道幽怨的目光。
陆凌:“……”
他放下锅铲,小心翼翼回过头,主动示好,“我今天做了酸菜鱼,你之前说喜欢吃,我找师傅打听了,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云凝挑起眉。
陆凌:“还有糖醋里脊,今天做得挺多,明天早上还能再吃一顿。”
云凝呵呵笑了一声。
陆凌:“……”
阴森可怖的氛围让陆凌慢慢移开目光,“今晚想吃米饭还是馒头?还是米饭更好吧?”
陆凌干笑两声。
云凝沉默片刻,说:“我再给你一个机会,今天下午做什么去了。”
陆凌:“……”
他下意识摸向国产,手还没碰到,便被云凝打掉,“别东张西望。”
陆凌站直,“你生气了?”
“没有啊,”云凝说,“我现在很开心。”
陆凌:“……”
他轻声叹气,下定决心道:“我是去帮了同事一个小忙,但我保证,我绝对不知道你们也要用。”
云凝问:“你不知道常老搞了个竞争机制,让我们和六院一起比谁的方案好?”
陆凌:“……,她没有参与这个项目。”
“哦,”云凝挑眉,“你很清楚人家手里的项目嘛,这会儿不需要保密了?聊得挺多?”
陆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