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用的是明火,明火不灭,人走了,可能引起大祸。
面点师傅着急去检查后厨,抱着馒头就往回走。
云凝慢悠悠道:“一盆馒头挺重的,别被绊倒了。”
馒头洒了,可是要他来赔的。
面点师傅想了想,把馒头放下,“行,你们帮我看着点儿。”
田周:“……”
作为数学老师的他,此刻想到一句话。
让猫看老鼠。
让老鼠看米。
让物理2班看馒头。
云凝还在喊,“您拿走吧,我们可看不了。”
面点师傅已经跑远了。
田周露出神秘微笑。
“来,看馒头……看题,看黑板!”
田周敲了敲黑板,“这几个步骤,都清楚了吗?”
大家麻木地点头。
田周说:“袁伟,你来说说。”
袁伟站起来,“应该要先和面吧?再生火蒸馒头。”
食堂内发出低沉又开心的笑声。
田周:“……”
他叹口气,“我再写得详细些,这几个函数题非常简单,必须搞明白。”
田周转过身的瞬间,一只罪恶的手伸向馒头。
那手很快被打掉,有人递了手绢过去,很快,手绢包着馒头,在下面传递。
田周盯着黑板看了半天,用心琢磨哪些步骤还能多磨叽一会儿。
没一会儿,面点师傅气喘吁吁地走出来,“炉子倒是没忘灭了,但面缸忘盖了,幸好你们提醒我,不然肯定都被耗子吃了……”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盆,戛然而止。
食堂内格外安静。
所有人都在认真地抄写田周又加在黑板上的新步骤。
短暂的安静后,面点师傅爆发出一阵悲鸣,“这是谁干的!!”
田周回头,惊讶道:“怎么了?”
“田老师!!”面点师傅崩溃道,“你看看你们班的学生,有人偷馒头!”
“还有这种事?!”田周格外严肃,“哪位同学拿了人家的馒头,这馒头是给1班的同学的,你们不知道?”
云凝无辜地摇头,顺便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白面馒头拿出去分,最多两个人分一个,她不在意这一口馒头。
她家田螺男人会蒸的,汤凤玉也不舍得看她吃苦。
但如果馒头只给其他班,就是不给他们吃,那她可就不同意了,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这用的面都是公家的,师傅也是学校雇来的,凭啥其他班能吃,他们吃不上?
如果真是因为成绩,那也太过分了,成绩差的还不配吃馒头了?现在刚开学,都没有一次正经的考试,凭什么认定他们班就是差的?
其他人也跟着云凝一起摇头。
关寻芳低着头,十分痛苦。
刚刚吃得太急,噎到了,难受。
面点师傅:“……”
“田老师!!你还管不管了?!”
田周无奈道:“可我确实没看到哪里有馒头。”
“一定是被他吃了!”
“这话说的,”田周说,“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光你一盆馒头?”
面点师傅恍然大悟,“合着你们班是一起作案啊!”
“话要说清楚啊,”云凝顶着最无辜的脸,和颜悦色道,“如果是案子,就得去派出所了,性质不一样,您如果想报案的话,我帮您呀。”
面点师傅:“……”
这馒头其实不是校长吩咐做的,是学校的系主任,听说校长的儿子跑到夜校读书,特意给1班加的餐。
事情如果闹大了,对校长的影响很不好。
他们后厨聊天时还说,校长肯定不希望别人知道齐慈在读夜校,丢人。
面点师傅挤出笑容,“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吃的,你面善。”
关寻芳:“!!”
刚刚云凝还贡献了两条手绢!
云凝说:“我们其他人也没偷吃啊,我们都在认真抄步骤呢,您知道的,我们笨嘛,得下苦功夫。”
面点师傅哭丧着脸看向小黑板。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更激动了,“你们!2+2=4这种步骤也要写?!田老师??!”
田周耸肩,“你是不知道他们有多笨。”
云凝说:“计算题好难哦,2+2真等于4吗?”
邵珍问:“你知道2+6等于几吗?我算了一周没算明白。”
“这就不错了,我连1+1等于几都不知道。”
“1还能加1呢?加法真神奇!”
田周老脸抽动。
这帮笨蛋,会不会说得太离谱了些?!
等他回头看到自己写的2+2,也就不生气了,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
面点师傅游走在崩溃的边缘。
“你们,你们简直是无赖!我要去找系主任!你们自己和他说吧!”
他气愤地离开。
关寻芳有些担心,“系主任知道了,我们不会被处罚吧?”
“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夜校的学生。”邵珍说,“要罚就罚,我们和1班都是物理系的,凭什么他们坐教室,我们来食堂?来食堂就算了,位置不够,总要有人来,他们居然还当着我们的面给1班的蒸馒头?!我非得吃光了。”
云凝道:“他们瞧不起我们,我们可不能瞧不起自己。”
田周无语,“你们的骨气就体现在吃馒头上?一会儿系主任来了,看你们怎么交代!”
云凝挺胸抬头,“我刚刚吃得最快呢。”
白面馒头个头大,她和邵珍一人一半,她吃得比邵珍都快。
田周:“……”
她还给自豪上了。
云凝说:“吃饱了就该学习了嘛,田老师,您看看我们班的水平如何,分成两拨,好一些的我帮您讲题,基础差点儿的就靠您了,不要打扰孟海,他可以自学的。”
云凝话音刚落,几个自认为基础不错的走到她身边,还有几个完全没听懂的也没隐瞒,抱着笔记去找田周。
田周:“……”
这班好像不用他来带了。
不过……还挺省心?
整个食堂都是讨论函数题的声音。
有人站着,有人坐着,轮不到他们的,就抱着课本背公式,实在理解不了的公式还是得背。
没多久,系主任急匆匆赶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渣都不剩的大盆,接着看到完全不像在上课的三十多个人。
系主任气得砸了两下盆,“你们在干什么?!”
讨论声停止,大家看向系主任。
秦正信推了推眼镜,很不满,“又跑来一个打扰我们学习的。”
系主任:“……”
他们这叫学习?!
系主任气疯了,“老师去哪了?教你们的老师在哪,被你们气走了?!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学习学不好,就知道攀比,把老师都气走了!”
人群中的田周慢悠悠抬起头,“小吴啊,我累了,坐一会儿,怎么,现在有上课必须站着的规定了?怎么不早说?我虽然一大把年纪了,我还有风湿病,腰酸背痛的,但站着上课嘛,我能行。”
田周边说边咳嗽,扶着桌边颤颤巍巍站起来。
旁边的学生赶紧去扶,每个人都情真意切,“老师,您别撑着了!”
这一刻,田周的形象十分高大。
系主任:“……”
云凝:“……”
关寻芳低声道:“你们老师也太能装了,虽说是为你们好,但这是撒谎吧?”
云凝表情严肃。
关寻芳以为云凝赞同她的看法,便说:“其实我们可以和系主任讲道理的嘛,本来就是他不对,厚此薄彼。”
云凝严肃道:“我要向田老师学习。”
关寻芳:“?”
云凝:“你看看他的表情!多到位!看看他的动作!我卖惨的时候比他差远了!我要向他学习!”
关寻芳:“……”
她隐约觉得,这一个班的人都不太正常。
系主任头都大了,他跑过去扶着田周,“田老师,您就别和我过不去了行不?你看看,馒头都让你们吃了,我怎么和校长交代?”
这会儿的田周中气十足,“馒头不就是给学生吃的吗?”
“是给学生,但是……”
田周问:“校长的意思是,这些只能给他儿子吃?我明白了,你别管了,一会儿下了课,我就去校长家问问。”
系主任:“……”
田周如果真去问了,这还得了?
他的马屁岂不是要拍到马蹄子上去?
田周说:“馒头的事,我肯定给你一个答复,毕竟是在我们班丢的,在食堂丢的……对了,为什么会在食堂丢了?”
系主任:“啊?”
云凝幽幽道:“因为咱们被赶到食堂了,所以他们怀疑咱们。”
她微微低头,无限伤感,“都怪我们来夜校添麻烦,虽说我们也是响应国家号召,响应单位号召,响应……”
系主任听得头都大了,“行了行了,这事就过去了!各位,我只有一个要求,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行吧?!”
云凝淡定地点头。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系主任抱着空盆走了。
这事再不结束,他都得挨骂。
晚上九点,课程结束,田周意气风发地离开,走路速度比云凝都快。
关寻芳跟着解了几道题,她虽然没有基础,但云凝讲题很透彻,她还真给做出来了,现在成就感爆棚。
只是对于馒头一事,她还耿耿于怀,“我看那个主任就是故意的,你们真就不计较了?以后再欺负你们怎么办?”
话音刚落,她便在校门口看到秦正信搂住其他班级学生的脖子,“咱夜校真不错,晚上还给发馒头,咦,你们没有啊?”
关寻芳:“……”
这帮黑心鬼。
关寻芳原本想和云凝一起坐公交车回大院,但她回去得太晚会挨骂,于是跑到商店去给家里打电话,让她哥出来接她。
云凝站在校门口向四周看了看,没瞧见陆凌。
陆凌如果有时间,一定会来接她,今天看来是加班了。
云凝发现自己有些失望,她好像挺希望能看到陆凌的。
云凝叹气,“自古以来……”
袁伟追上她,“云凝!”
云凝满脑子都是陆凌,一回头看到袁伟的脸,脸色骤变。
她勉强笑笑,“袁伟同学,有事吗?”
“你今天解的那几道题,真是自己做出来的?”
云凝微笑道:“应该不是你帮我做的。”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你怎么……”袁伟试探道,“你怎么忽然开窍了?”
他和云凝是同班同学,在老师还没有放弃云凝时,也叫她去讲台上做过题。
当时的云凝抓耳挠腮的样子,可是真的解不出来,不像是装的。
云凝说:“这个嘛,女孩子都这样的,最开始看起来成绩差些,但只要肯努力,后面就会追上来,主要是脑子比较好,聪明,男生嘛,就是看起来还可以,其实只要女生发发力,就可以把他超过去了。”
袁伟:“……”
这话很耳熟。
但又好像没那么耳熟。
云凝道:“你也别太难过,只要你肯努力,班级前二十总还是有的吧?我相信你。”
袁伟:“……”
班里一共就三十来个人。
袁伟没有灰心,“其实我不是想问你学习,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我送送你吧。”
云凝明白了。
他还是馋她的身子。
袁伟殷勤道:“我是骑自行车来的,就在车棚,去大院的路我熟,我送你回去。”
云凝皮笑肉不笑道:“不方便吧,你进不了大院,只能送到门口。”
“……,那也能少走很多路,以后我去办个家属证,就能进出了。”
云凝故意装作听不懂,“你怎么办?你还有直系亲属住在大院里?”
袁伟憨笑,“你帮我办不就行了。”
云凝挑眉,“不行哦,我怕我老公会生气的。”
袁伟的笑容僵住,“你说什么?”
云凝道:“我已经结婚了哦。”
“这不可能,”袁伟下意识反驳,“谁会跟你结婚?”
上学那会儿云凝以剽悍著称,男生私底下讨论她,都说将来没人敢娶她。
云凝笑眯眯道:“凭我的长相和头脑,追求我的人都数不清呢。”
袁伟:“……”
头脑先不提,她的长相的确能迷倒一众人。
袁伟狐疑道:“你是故意懵我的吧?我没听其他人说你结婚了,我们上周还聚过。”
云凝惊讶道:“你们见面聚会,还会说女生的八卦哦?啧,我得提醒其他女生,别被你们议论。”
袁伟:“……”
他追着云凝往公交车站走。
“咱俩是老同学,你就给个机会呗,再说了我只是担心你路上遇到坏人,也没别的心思,你看我的自行车,它……”
袁伟忽然安静。
云凝瞥了他一眼,见他惊讶地看着后方,也好奇地看过去。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推自行车的人,看走路姿势,应该是……
云凝欣喜地跑过去,“你来了啊,我还以为你加班。”
陆凌“嗯”了一声,看向袁伟,“这位是。”
云凝说:“我以前的同学,非要送我回家,幸好你来了。”
袁伟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云凝的丈夫?
云凝真结婚了?
别说,还真是一表人才、人模狗样……
云凝主动拉住陆凌的手,笑眯眯道:“给你介绍一下哈,这位是我的丈夫,在大院里工作,你的家属证我就不给你开了,我怕人家误会。”
袁伟:“……”
她怎么当着陆凌的面说这些!
袁伟尴尬地往后躲,“那个,我,我还有事,我就先……”
云凝喊道:“你去找别人给你开家属证吧!”
袁伟:“……,!!”
他头也不回地逃了。
云凝感慨道:“这下糟了,他一会儿还得回来。”
陆凌:“?”
云凝说:“他自行车没骑。”
陆凌:“……”
陆凌看着跑远的袁伟又贴着墙边偷偷溜回来。
“你倒是受欢迎。”
云凝坐上后座,探头看陆凌,“吃醋啦?你放心,我虽然受欢迎,但可是很有道德的,我得对你负责,和你好好过日子。”
陆凌:“……”
云凝习惯性搂住陆凌的腰,唠叨道:“也不知道是系主任的问题,还是学校的问题,晚上做个馒头,还要分班给,不愿意给我们班……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你没找到,还以为你加班呢。”
陆凌随意答道:“刚才坐着,你没看到。”
“坐着?你是不是累了?”云凝试图去摸陆凌的额头,“还是病了?”
陆凌正骑车,她一乱动,车子就不太稳。
陆凌下意识抓住她的手,一回头才发现,她身体几乎已经贴上他了。
云凝担忧地看着他。
陆凌:“……”
他匆匆放开云凝的手,“……你如果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云凝说:“我学得很好啊,我还帮老师教别人呢。”
自行车明显停顿了一下。
陆凌再次回头,“你?”
“看路,”云凝有点儿小得意,“我都预习过了,没有不会的。”
她刚读大学时,高数成绩就很好,不管多难的题目,老师讲一遍就会。
后来老师还单独给她教材,让她自学,怕学校的课程耽误她的进度。
可惜当时她也没个男朋友,不能炫耀,现在可得炫耀够了。
陆凌:“……”
他轻轻拧眉,“你预习过了?都会?”
云凝说:“不信你回去考考我。”
*
陆凌将云凝带到楼下,云凝抬头找自家的厨房,正巧看到灯熄灭的瞬间。
云凝不回家,汤凤玉会担心,睡不着。
她每次都会在厨房等云凝和陆凌,看到他们回来了,才熄灯回房间,不去打扰他们。
想到汤凤玉的小心思,云凝有些怅然。
她离世时孤零零的,最羡慕的就是隔壁病床还有家人陪伴。
等陆凌放好自行车后,云凝主动拉起他的手往回走。
陆凌拧起眉。
云凝看到他的表情,故意捏了下他的手,“总像是我欺负了你,一起走。”
陆凌:“……”
如果不是云凝还是从前那张脸,陆凌都怀疑她换了一个人。
她的行事作风、性格,和以前完全不同。
陆凌跟在云凝身后,没再挣扎。
回家后,云凝先去吃晚饭,半个馒头实在不管用。
晚上是汤凤玉做的饭,她炒了两个青菜,炖的猪蹄。
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大院有正式工作,暂时还不缺钱缺票。
云凝一边啃猪蹄一边看着客厅。
虽说他们家暂时不缺一口吃的,但也算不上富裕。
大院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有电视机了,她家还没有。
云凝以前不爱看电视,但家里没有电视,还真不太适应。
云凝看向陆凌,“你们不发电视机票吗?”
职工单位会给优秀员工发自行车票、电视机票,这些票本身就挺值钱。
陆凌刚从洗手间出来,看起来有些疲惫,“发了我会拿回来。”
云凝放下筷子,走到陆凌面前,奇怪道:“你今天脸色很不对,在学校门口时,你也说你是坐着等我的,你是不是不舒服?”
云凝再次伸手摸陆凌的额头。
陆凌想打开,另一只手却被云凝压住。
云凝摸了他的额头,比对后惊呼道:“真的很烫!”
她把陆凌拉到卧室床前,按着他坐下去,“你是不是着凉了?还是吃坏东西了?除了发热,还有其他症状吗?”
陆凌拧眉,“你是在关心我?”
云凝叉腰教育,“你是我男人,我当然关心你。”
如果田螺男人病了,她家都运行不下去了吧?
陆凌:“……”
他试图站起来,“我没事,我还有工作要做,你不用管我。”
云凝再一次把他按回去,威胁道:“你再起来,我就坐你身上。”
陆凌:“……”
云凝找来体温计,又拿来暖壶给陆凌倒热水。
现在的体温计和她用过的差不多,都是水银的,她拿着体温计在陆凌身边比画。
陆凌:“……,我自己来。”
云凝不依他,“你躺下。”
陆凌拧眉。
云凝说:“你不躺,我帮你?”
陆凌:“……”
他只好乖乖躺下。
云凝先给他盖上被子,又觉得不太对,体温计还没放进去。
云凝左看右看,研究半天,发现还是得先给陆凌脱衣服。
陆凌还穿着衬衫。
云凝开始研究如何把体温计塞进去。
她把他压到床上,试图找到缝隙。
气氛逐渐古怪。
陆凌:“……”
他手臂撑着身体,侧身躲开,“我自己来。”
“不用不用,你就安心躺着,”云凝说,“一直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嘛。”
话音落下,云凝掀起陆凌的衬衫。
陆凌:“……”
云凝:“……”
情况好像不太对。
云凝默默地把体温计塞给陆凌,“还是你自己来吧,我去找药。”
云凝离开后,陆凌松了口气。
他现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绝不是因为感冒发烧才会越跳越快。
陆凌的体温有38度,他发烧了。
除了发烧外,倒是没有其他症状,应该是最近太疲惫,又着了凉。
云凝给陆凌找来退烧药,倒好温度适宜的水,盯着陆凌把药吃下,又跑去洗毛巾。
“物理降温比较好,”云凝贴心地把毛巾叠成小方块,放到陆凌的额头上,“被子不能全捂着,得稍微露出来一些,你有想吃的东西没?我给你煮粥?”
大约是在发烧,陆凌的脑子不如平时灵光。
他迷迷糊糊地看向云凝,云凝身上好像蒙着一层云雾,让他看不清楚。
他心中生出强烈的反差感,好像眼前的人并不是他曾认识的云凝,她们完全就是两个人。
十一点多,陆凌才醒过来。
他出了一身的汗,醒来后看到云凝开着台灯坐在桌边。
她的侧脸温柔娴静,但陆凌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陆凌掀开被子。
云凝回头,“醒了?感觉怎么样?再量量体温吧。”
陆凌找到拖鞋,“我还有工作没做,你先休息。”
“工作?”云凝拿起桌子上的图纸,“这个?”
陆凌一愣,快步走过来。
云凝把图纸藏到身后,“工作明天再说,你去休息。”
陆凌皱眉道:“我明天要用。”
“身体更重要,”云凝说,“反正我是不会给你的。你如果坚持要看,我就给王叔叔打电话,王叔叔说了,我有任何难题都可以问他,他是你的领导。”
陆凌:“……”
还学会拿领导来压人了。
陆凌十分不解,“为什么?”
“需要原因吗?”云凝道,“我当然要为你的身体考虑了。”
她起身把陆凌推回去,“你出了好多汗,还很虚弱吗?我去把毛巾洗干净,再给你擦擦。”
陆凌坐在床上,看着云凝忙忙碌碌,一时茫然。
不对,这不是云凝会做的事,她一定还有其他企图。
云凝放好图纸,拿着洗干净的毛巾走回来。
陆凌警惕地看着她。
她要做什么?
拿他逗趣?
云凝说:“要不你先脱?”
陆凌:“?”
云凝道:“你不脱了,我怎么帮你擦汗啊。”
陆凌:“……”
更不对劲了。
云凝耐心不足,“你不想脱,我帮你,反正我们都结婚了,你就不要别别扭扭的了。”
陆凌:“我自己来!”
这一晚陆凌睡得很不安稳。
虽说他是发烧了才无法完成工作,但依然无法安心,这么多年,他还没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过研究所的工作。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问题拖累大家的进度。
前段时间徐浩被发现联合供应商使用劣质密封圈。
所里换了一批新的密封圈,但涡轮泵的轴端密封又出现问题,泄露严重。
陆凌需要尽快出一个新的密封结构。
今天为了能去接云凝,他才把工作带回家里。
陆凌还想挣扎,却感觉到身边躺着一个人。
云凝的手放在他的被子上,声音很轻,“你安心睡,明天退烧就好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检查他身体的温度。
陆凌心跳愈来愈快,渐渐失去意识。
大约是昨晚睡得早,陆凌醒来时才六点钟,好像好好休息了一番,乏力都消失了。
陆凌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
现在的一般直接穿着背心就能睡觉了,云凝在这方面特别讲究,特意去百货大楼帮他和汤凤玉买了睡衣。
他昨天回来时,应该穿的是衬衫。
陆凌:“……”
陆凌麻木地走出房间。
云凝熬了粥,还捞了汤凤玉做的小咸菜。
“去叫我妈来吃饭,”云凝说,“绝对是病人能吃的餐,没人比我更了解病人。”
陆凌没动,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睡衣是……”
“我帮你换的,”云凝理直气壮,“总不能让你穿着湿了的衣服睡觉吧。”
陆凌:“……”
他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我……”
云凝说:“只是换衣服而已,我又没对你做什么。我们已经结婚了,就算我真的……也正常吧?”
陆凌:“……”
陆凌快速吃完早餐,躲回房间。
他心跳速度不太正常,又找出体温计,重新量了一遍体温。
三十六度多,体温很正常。
……不可能啊。
陆凌拧眉盯着体温计,认真研究。
云凝收拾好厨房走进来,“盯着体温计干嘛?”
陆凌立刻放□□温计,故作淡定,“坏了,我下班去买新的。”
云凝:“?”
坏了吗?
昨天还好好的啊。
云凝出门晚了些,遇到要去上学的危明珠。
危明珠不喜欢住宿,课少就往家里跑,再过一年她也要毕业了,学校能给她分配工作。
两人顺一段路,云凝想到陆凌奇奇怪怪的表现,很是不理解。
“我们已经结婚了,有些亲密举动不是很正常吗?”
危明珠深以为然,“就算有更亲密的举动,也正常。”
云凝说:“他为什么总是别别扭扭的?我是女孩,我还没说什么呢。”
危明珠猜测道:“或许这种事也讲究循序渐进?哎,你知道那档子事吗?就是男女之间的事。”
云凝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当然知道,但是真让她说,又没法说清楚。
云凝说:“我又不是天天守着片看的男人,怎么会知道呢?”
“真是怪了,他们好像天生就会这些。”
“除了我家陆凌,都很猥琐嘛,遗传的。”
危明珠:“……”
云凝真是愈发不要脸了。
危明珠说:“你问问汤姨呗,汤姨肯定比你清楚。”
云凝很为难。
这种事咨询父母,她难以启齿。
危明珠夸下海口,“这事交给我,我去问,你等着。”
两人还没走出多远,危明珠转身往家里跑。
云凝喊道:“你要问什么啊?”
“顺序!问顺序!问能不能牵手!”
云凝:“……”
这事好像不太靠谱。
五分钟后,危明珠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深深地叹口气,“我问她结婚之后该做什么。”
云凝:“阿姨说什么?”
“她让我滚。”
云凝:“……”
*
陆凌早餐没吃多少。
云凝煮粥的手艺一绝,明明是普通的小米粥,但就是比汤凤玉煮得浓稠。
她好像只擅长煮粥,其他菜也能做,但做得都不如粥好。
陆凌听说过专门练习煲汤的,还真没见过专门煮粥的。
他吃得少,主要是惦记图纸。
今天上午设计部要开会讨论新的密封结构,他们已经开过几轮会,思路都不是很清晰,如果今天陆凌拿不出新的草图,会议效率又会打折扣。
发动机试车接连两次出事故,11所处理了不少人,涡轮泵设计部任务严峻。
陆凌赶到办公室,拿出图纸,正要继续画,却见整个图纸已经是完整的。
樊林从陆凌工位旁经过,瞥了眼图纸,感慨道:“不愧是你,一晚上就画好了,新的密封结构?我看看……非接触式的密封结构,利用流体动力学效应在旋转件和静止件之间形成气障,很合理,但好像不是我们开会时讨论的方向?”
陆凌茫然地看着图纸。
图纸上有小字标注。
几个工程师走过来一起研究陆凌画的新的密封结构。
“我看可行,可以试试。”
“密封区域加了冷却介质的引流槽,可以带走热量。”
“弹性元件的密封环……轴热变形,弹性元件跟着走,始终保持一定间隙,陆工厉害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陆凌:“这不是我……”
樊林拍拍陆凌的肩,“你这字还怪秀气的!”
陆凌起身拿回图纸。
标注的小字的确秀气,但这不是他的字。
而且他也能肯定,这不是云凝的字迹。
他曾经数次给云凝辅导作业,她的字迹像叠在一起的蚂蚁。
可图纸的事,只有云凝知道,汤凤玉不可能跑到他们的房间找到图纸。
陆凌收回图纸,“这不是我画的,我再研究研究,开会再说。”
几个工程师面面相觑。
他们陆工还挺谦虚!
*
系主任的事在梁桉大学引起不小的风波。
他让几个后厨的师傅去蒸馒头,名义上是给夜校的学生加餐,实际上只想往物理1班送,结果馒头全都进了2班人的肚子里。
可梁桉夜校不只有物理系,学校开设的专业很多,学生也多。
事情传出去后,最初是1班人不满。
凭什么给他们的白面馒头进了2班人的肚子?
白面馒头总比杂粮黑馒头好吃吧?
接着是读其他专业的学生不满。
凭什么学物理就能晚上加餐?
很快,连梁桉大学本校的学生也听说了,这更引起他们的怒火。
学校竟然给夜校的学生加餐,听说是八菜一汤!堪比国宴!
此事在短短一个上午闹得人尽皆知。
下午校长就把系主任叫过去问话,后厨的几人也被批评教育。
不过此事倒是让食堂的运作流程进步了些,以后食堂只能听直属领导的话,其他领导说话不管用了。
2班今天回教学楼去上课。
有传言说是校领导担心他们如果继续留在食堂,面粉和大米都不保。
为了全校师生的三餐,他们被请回教学楼。
三十多号人雄赳赳气昂昂往教学楼走。
1班的人今天算是被骂毁了,尤其是齐慈。
齐慈的父亲是梁桉大学的校长。
他还有个哥哥,哥哥的成绩很好,父母更喜欢成绩好的哥哥,对他一直是放养状态。
他初中毕业时就想去中专技校,想着毕业直接分个工作就好,但父亲坚持让他念高中。
他知道父亲更多的是认为他读中专丢人,而不是考虑他的前程。
齐慈果然没考上大学,父亲很生气,整整两个月没搭理他。
后来母亲托人给他找了在航天大院做期刊管理员助理的工作,算是稳定下来。
今年梁桉大学开始办夜校,父亲立刻又把他塞了进来。
齐慈是真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回家。
他觉得在期刊阅览室就挺好的,是正经工作,说出去不会太难听。安姐管得很松,他三天两头请假,安姐也不会去告发他。
多美的差事。
齐慈来夜校也想低调些,他怕父亲又觉得丢人。
没想到刚开学几周,就闹出这种事来。
孟江递给齐慈整理好的笔记,“别多想了,这事和你没关系,是主任自作主张。”
齐慈幽幽道:“我爸肯定要拿我出气。”
“你考得好就行了,”孟江把笔记塞给齐慈,“霍年曾经教过我,这是他课上的全部笔记,你好好学,肯定能考好。”
齐慈感动道:“真给我?听说你弟弟也在读夜校,不给他用吗?”
孟江的眉眼与孟海很相似。
但孟海的长相没有攻击性,孟江多戴了一副眼镜,看起来不太友善。
他推了下眼镜,笑道:“我和他不熟。”
孟江话音刚落,齐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吵闹声。
齐慈好奇地看过去,三十几号人朝隔壁教室走过去。
有几个一班的学生在门口晃悠,这些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气血方刚,看到对方的笑容十分不爽。
“馒头是你们吃的,锅让我们背?”
“不是给你们的东西还吃,臭不要脸。”
齐慈紧张地走过去,“算了算了,别吵了。”
穿车间工装的男人一把推开齐慈,“都是你惹的事!”
“你爸真是校长?倒是给我们点儿好处,天天让我们挨骂?!”
2班人笑嘻嘻地看热闹。
齐慈低下头不作声。
混乱之时,云凝慢悠悠晃到齐慈身边,好奇地打量他。
齐慈偷偷抹了下眼睛,“看我干嘛?”
云凝还是第一次碰到会哭鼻子的关系户。
她好奇道:“你真是校长的儿子?”
齐慈:“……”
她也羞辱他!
齐慈很委屈,齐慈想抹眼泪。
但人太多,他不好意思抹。
云凝语重心长道:“你不要太难过。”
秦正信奇怪道:“云凝怎么跑去安慰齐慈了?”
邵珍的反应很快,“不见得哦。”
云凝说:“你是关系户,你要知道,在国内的人情社会里,有关系是非常重要的,你要支棱起来呀。”
秦正信:“……”
能不能教点儿好的。
云凝说完,看向1班其他人,“你看看他们,没占到好处就来怪你,这些就是不值得交往的人,要离他们远一些。”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大男人暴怒道:“你说谁?!”
他们话音刚落,三十多号人便撸起袖子冲了过去,“你俩骂谁?!”
两人:“……”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