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堂课,云凝开始适应霍年的节奏。
霍年讲的理论知识她都懂,但他不是只讲理论,也讲实践。可以说整门课程都是偏实践性质的,讲着讲着就会讲到在车间的应用,比如机械厂老车床主飞轮的转动惯量。
班里有一半的人在各种车间工作,听这部分时津津有味。
云凝把霍年讲的每一个与车间有关的内容都记了下来。
霍年偶尔会瞟到云凝,看到她认认真真记笔记,嘴角微微勾起。
或许这家伙不是无缘无故旷课,也不单是走后门进来的?
霍年在黑板上画了飞轮的草图,“如何计算它的转动惯量?秦正信,这方面你接触多,你说说。”
在云凝来之前,秦正信可以说是最刻苦的一个。
秦正信起身说道:“主要在于它的四个配重块,它们是长方体,质心不在圆盘边缘,形状不规则,比较难计算。”
霍年看向另一个年轻男生,“孟海,你能算吗?”
孟海是班里成绩最好的。
他高中毕业,高考时成绩优异,拿到梁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但没多久录取通知书不翼而飞,孟海千里迢迢赶到梁桉大学,学校只认录取通知书,不认人。
据说孟海和他的堂哥是村里唯二考上梁桉大学的人,录取通知书丢失后,孟海便回家下地干活,今年又鼓起勇气来梁桉读夜校。
孟海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个头很高,眼睛清澈,他乖巧地点点头。
霍年示意他上来解题。
孟海开始对每个块进行积分计算。
教室的黑板总共有三大块,题目写在中央,孟海在题下开始解。
很快这一块黑板就不够用了,孟海挪到旁边的黑板。
孟海的字体不太好看,但密密麻麻排在一起,很壮观。
教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小孟是真厉害,不愧是能考上大学的。”
“这些公式咱们学过吗?高中教过?”
“教啥啊,人家自己在家学的,在地里干活都要捧着本书的。”
“哎,咱们有小孟,也能和那些大学生争一争了。”
夜校的学生和本校大学生相比,地位卑微得多,他们是借人家的教室的,总要看人家的脸色。
夜校这边又都是工作多年的成年人,还有的是熟练技术工,互相不服气,这才开学没多久,双方就闹得挺僵。
上周一班的学生还因为一个暖瓶和大学生打起来,校长出面才震慑住。
但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恩怨只怕会越来越深。
霍年也露出满意的笑容。
孟海的解题方式虽然繁琐,但对这个班的学生来说已经够用了。
他们才刚开始学习,其他人恐怕只知道些基础的物理知识,孟海能计算,是下过苦功夫的。
霍年不怕学生笨,就怕学生不愿意学。
他笑着说道:“孟海同学很厉害,不过大家也看到了,计算方法比较麻烦,在实际的操作中,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其实不需要计算得如此详细。”
秦正信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霍年说得没错,不会这些复杂的式子又有什么关系?他们的老师傅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霍年正要上去让孟海下课再算,余光却瞥到了云凝。
其他人得知不用学复杂的计算都松了口气,她是唯一皱眉的学生。
霍年放下粉笔,“云凝?”
云凝起身。
“有想法?”
云凝道:“实践固然重要,但理论指导实践,理论也是不可或缺的。背熟一个公式,和明白公式是如何得出的,效果完全不同。”
所有人面面相觑。
霍年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这式子还是得学?”
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一是害怕霍年生气,二是他们也怕麻烦。
他们的学历是不如这些大学生,可真到了车间,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和他们比吗?
孟海刚解完题,无措地看着云凝。
云凝冷静道:“我知道在座有很多熟练工,就算不会这些式子也能操作,但正因为各位有经验,再结合理论知识,一定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云凝看过现在的课本后,就有一种感觉,她以前读书读得太容易了。
因为上了很多年学,她迫不及待地参与工作,可现在才知道,这个年代的人读书有多不容易,就连完整的新课本都很难搞到手。
云凝想尽量把自己学过的东西告诉他们。
班里有很多车间的熟手,哪怕他们不是那么的理解理论,对他们将来的工作也是有帮助的。
秦正信几人露出无奈的表情。
东西能做出来就行,搞那么多理论做什么?
更何况就算要学,也不该是云凝提出来啊,袁伟都说了,云凝念书时是2分的水平。
2分是什么概念?
聋子给瞎子读题,瞎子都能拿5分。
霍年的表情愈发意味深长,“你会解?”
云凝点头。
秦正信撇嘴,“真能吹。”
“浪费大家的时间啊……我下课还要回家挑水。”
“她真会算这些东西?我都看不懂。”
“胡说的呗,孟海都解得这么麻烦,她还能咋解?”
孟海是男孩子嘛,男生肯定比女生聪明。
孟海拧眉盯着黑板,不知道还有什么更优的解法。
他走过去拿黑板擦,想给云凝腾地方。
云凝道:“不用了,我说说就好,你写得这么多,很不容易,还要让霍老师帮你看看。”
孟海再次愣住,他诧异地看向云凝。
他以为云凝挺不好相处的……
云凝对霍年说:“车间师傅会进行试车调整,其实就是找到转动惯量分布最优的状态,也就是师傅们看来的震动最小。类似的调整当然能通过试验得出最优法,但如果学会计算,就可以减少试验的次数,也能给师傅们节省时间。”
“飞轮的转动惯量可以看作两部分之和,即主体圆盘的转动惯量加上四个配重块的转动惯量,关键在于如何处理单个的块。可以把每个配重块看作一个质点,质点不是放在块的几何中心,而是质心,计算质心的转动惯量就足够了,引入平行轴定理……”
云凝拿起笔在本子上计算。
“计算主体圆盘……确定d……”
她写了不到一分钟,把笔记本交给霍年,“大概就是这样。”
孟海好奇地张望,他离得远,看不清字。
霍年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云凝。
其他人都没听懂云凝在讲什么,面面相觑。
最惊讶的是袁伟,他根本听不懂云凝在说什么,可是云凝是什么时候有这水平的?
她是胡说的吧?但在霍年面前胡说,也太没眼力见了?
“云凝,你不要耽误我们的时间了。”袁伟道,“大家都很忙,多为我们考虑考虑吧。”
袁伟刚说完,霍年便把云凝的笔记本交给孟海,“拿回去仔细研究,不懂的来问我。”
全班哗然。
霍年的意思是,云凝算得都是对的??
袁伟张了张嘴,“你……”
“各位都是车间的熟手,相信你们能来夜校学习,都是有追求的,”云凝说,“理论知识可以帮助你们少走很多弯路,你们不是总说梁桉大学的本科生瞧不起你们吗?如果我们一起学会这些大学生会的东西,又比他们多了好几年工作经验,情况可就完全不同了。车间会更喜欢你们,你们会是他们的上级,工资也会更高。”
到那时,他们就是又懂理论又有经验的工人!
说不准将来还能做车间主任!
所有人都两眼放光。
哪有人不喜欢升职加薪?!
关键是还能让他们扬眉吐气!
霍年察觉到教室氛围微妙的变化,再次弯起唇。
他看向云凝。
本以为班里来了个刺头,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嘛。
霍年走向讲台,“给大家讲讲式子是怎么出来的……袁伟,不想听可以出去。”
袁伟:“……”
不是,上学时的云凝不是这样的啊?!
夜校晚上九点下课。
其实他们的学习时间远比大学生少,而且还要兼顾工作和家庭,每个人都很累,其中有几人是被逼无奈才过来的。
但今天听了云凝的话后,大家都憋着一口气。
他们就要让那些大学生看看,他们不输大学生!
为了自己也得努力!
云凝背着课本往外走。
她在琢磨如何才能在霍年那边听到更多的实践知识。
师傅们需要理论知识,她需要实践知识,互补。
云凝走出校门才想起她还得找公交车回家。
末班车就是九点钟,开到梁桉大学门口要十分钟,她得跑到车站才能赶上车。
云凝正要开跑,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孟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孟海和她差不多年纪,长相偏柔美,衣服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
他声音很小,红着脸问:“那个……”
看他的状态,云凝都怀疑他是看上她了。
但很可惜,她对她家田螺男人很忠诚。
……主要是孟海长得虽然不错,但不是她的菜。
云凝正要义正词严地拒绝,却听孟海说:“你能给我讲讲平行轴定理吗?我还没学到。”
云凝:“……”
世界上还是有爱学习的好孩子的。
孟海很聪明,云凝讲了一遍,他基本上就弄懂了。
但与此同时,她也看到最后一班公车在眼前开走。
云凝心在滴血。
孟海感激道:“谢谢你,你真厉害,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你吗?”
云凝含泪点头。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不耽误她的公车,都是可以的。
就在云凝发愁如何回家时,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陆凌推着自行车在树旁等,短发微湿,好像刚过来。
陆凌看了云凝片刻,目光转向孟海。
还蛮……亲密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