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静话音落下,气氛十分微妙。
云向真替人尴尬的毛病都犯了,人家新婚,这种时候怎么好说这话?
云凝倒是很淡定,大大方方地回应,“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和过去没法比。”
汤凤玉原本还担心云凝和康静打起来,听到这话倒是松口气。
只有陆凌,表情愈发凝重。
话题被云凝带过去,一家人坐在一起,总得把饭吃了。
康静虽然心里不爽,但表面的和平还得维持,她还要和汤凤玉谈赔偿金的问题。
他们家总得有个能出头的人,云阳石每次都当出头乌龟,能出头的只有她。
云阳石吃饭是要小酌两杯的,他还在停职调查中,更无所谓。
与汤凤玉家多接触,倒是能证明他们亲戚关系依然很好,对调查有帮助。
老师傅也带着徒弟来给陆凌敬酒,陆凌一时间成了主角。
倒是老太太,无人问津,康静也不太管她。
还是汤凤玉主动去给老太太喂饭。
老太太对汤凤玉不算好,她曾经在汤凤玉家住过两个月,一定要等汤凤玉回去伺候她。
但到了老大家,情况就完全相反,变成老太太洗衣服做饭。
人就是会挑软柿子捏。
陆凌和几个211厂的师傅说话,她就坐在汤凤玉旁边吃东西。
国营饭店的小炒菜还是不错的,其他人点的都是面条或者喝小酒的花生米,就他们家点的菜多。
不过云凝想得到,这种公开场合,康静怎么也得把面子做足。
汤凤玉给老太太喂粥。
老太太说话声音含糊,似乎是不想喝粥,汤凤玉还没搞明白她在说什么,老太太便伸手打掉碗,“馒头,馒头!”
云凝脸色一沉。
她把汤凤玉拉到一旁,“我来。”
“你?”汤凤玉诧异道,“你还是多休息。”
“休息够了,”云凝重新给老太太盛了碗米粥,“奶奶,喝粥有助于消化,乖啊。”
她认认真真地把洒了的粥擦干净,又取来新的勺子,给老太太喂饭。
老太太:“……馒头。”
云凝再次把粥递过去,声泪俱下,“我爸走了,现在只有你和我最亲,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受苦?你最近肠胃不好,得吃些容易消化的,才不会是负担,奶奶,你就别任性了,多陪我几年好不好?”
康静嘴角抽搐,看过来。
又装,又装!她真盼着老太太能陪她?!
她这副样子,谁会信!
还真有人信。
几个211厂的师傅感慨道:“这小同志是真心为了老人着想,真孝顺啊!”
服务员也感慨道:“现在愿意踏踏实实照顾老人的孩子不多了。”
陆凌:“……”
老太太:“……”
馒头,她的馒头!
云凝塞给她一勺粥。
老太太看着满桌的菜,颤颤巍巍伸出手。
云凝环视一圈,说:“吃点儿鸡蛋羹也行!”
老太太:“……”
云凝感慨道:“我还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呀!”
老太太:“……”
一个小时过去,在云凝的照顾下,老太太一口肉都没吃上。
确保老太太吃饱,而且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云凝才把宝座还给汤凤玉,还不忘叮嘱道:“妈,看着奶奶点儿,她不能再吃了,再吃要进医院的。啊,堂姐在,她了解。”
目睹惨剧的云向真:“……”
她轻轻点头。
怎么说呢,云凝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但有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不好惹。
康静拉着汤凤玉“聊家常”,云凝就继续吃东西。
一会儿还得切蛋糕,她要尝尝八十年代的蛋糕什么味儿。
云阳舒虽然留下来不少赔偿金,但她和汤凤玉也不太敢多花钱,汤凤玉的工资低,云凝还没拿到工资,总觉得没保障。
今天得吃回本。
云凝正愉快地挑炸鱼的小刺,又有几人走进饭店。
两男一女,其中一人穿中山装,头发还打发胶,是李岩。
另外两人都和李岩年纪差不多,穿得也不错。
徐浩拉着李岩坐下,“李主席,今天这顿饭必须我请,粮票肉票我都准备好了,保准你今天吃得好。”
云凝几人坐的是大桌,位置偏,李岩没看到他们。
李岩懒洋洋道:“小徐啊,你找我也没用,我现在都被停职了,什么都做不了。”
“你的本事谁不知道?停职也是暂时的,早晚要恢复工作的。”徐浩赔笑道,“你看你和我妹妹这事,如果真成了,咱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以前合作过好几次了,都没事。”
徐梅害羞地看着李岩。
这徐梅的五官也算端正,双眼皮大眼睛,身材凹凸有致,还比李岩小几岁,无论如何都能配得上他。
但见过汤凤玉后,李岩这心里就一直痒痒的,不是滋味,怎么看徐梅都不顺眼。
李岩推开徐浩递来的酒杯,“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云凝换了个没人的桌,把耳朵竖起来,才勉强听到他们的对话。
这个李岩,前几天还说心里只有汤凤玉,现在又和其他女人相亲。
男人果然都不可信。
陆凌平时不喝酒,今天被灌了几杯,现在已经是半醉。
他起身出去吹风,看到换了桌的云凝,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云凝:“……”
她坐直,“你这样子,我会认为你想揍我。”
陆凌说:“差不多。”
云凝:“……”
原主以前是不是真欺负过陆凌啊?
“你别吵,”云凝说,“我看他有点儿眼熟,想不起来是谁了。”
徐浩刚进门她就意识到他是11所的人,但一时想不起来是在哪个岗位。
李岩是702所的工会主席,怎么会和11所的人有“生意往来”,还有好几次?
云凝越想越可疑。
她拉着陆凌坐下来,“11所的,你认识吗?”
陆凌甩开云凝的手,和她保持距离,冷笑中带着三分不羁。
云凝:“……”
她家田螺喝多了想造反。
另一边,康静正拉着凤玉的手说贴心话。
“我家向真都说,以后咱们两家要多来往,多走动,”康静笑盈盈道,“家里缺什么就告诉我,我让阳石给你送过来。阳舒牺牲了,虽然有补偿金,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吧?”
汤凤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阳舒一个月工资180元,以前每个月给妈30,逢年过节再多给一些,一年有五百块左右。”
云阳舒的工资算是高的,按照现在的平均工资,普通工人一年也就赚五百。
云阳舒和汤凤玉从没接受过家里的好处,结婚时办酒的钱都是云阳舒找朋友借的,这些年老太太偏心老大一家,他们也从没有过二话,汤凤玉觉得这就差不多了。
康静当然也知道他们给的总数不算少。
但这和云阳舒的总工资相比,也不算多。
好些人孝敬父母,是直接上交工资的,或者上交一半。
30才占180的多少?
更何况这次的赔偿金是四十个月的工资。
康静笑道:“阳舒都走了,哪能总让你们出钱?我还是那句话,你们有困难,我们一定会帮,只不过……”
话音刚落,云凝突然出现在二人中间。
康静看到云凝,都有心理阴影了。
好像每次云凝出现,剧情都会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康静:“你又想干嘛?!”
云凝尝试抓住康静的手。
康静往后躲。
云凝再抓。
康静再躲。
云凝神色一沉。
康静的心肝颤了颤。
云凝起身,抓住康静的肩膀。
她看起来瘦弱,力气竟比普通人大很多,康静一个曾经天天抱孩子的中年妇女,竟挣脱不开。
云凝从肩膀往下摸,一步步挪到康静的小臂、手腕、手指。
康静毛骨悚然。
死丫头想干嘛?要吃人啊。
云凝抓住康静的手后,立刻丢掉凛冽的目光。
她眼底闪着泪光,声音那叫一个温柔,“我就知道大伯母对我最好。”
说一句话,转好几个音,康静险些被恶心吐。
康静把鸡皮疙瘩赶走,“你又要做什么?!”
云凝:“?”
今天好像第二次听到这话了。
云凝哭得惨兮兮的,“大伯母对我真好,总是想帮我们。其实我爸走了以后,家里真的很困难。”
康静:“……”
拿着四十个月的赔偿金,住着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很困难?
云凝情真意切,“我总和我妈说,实在不行咱就去找大伯母帮忙,她心地善良,肯定会帮的。可我妈脸皮薄,抹不开面子。”
康静:“你到底……”
云凝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她看向几个211厂的师傅,又看向服务员和大厨。
作为整个大院最漂亮的人,云凝一哭,他们很难不来看热闹。
云凝说:“你们看看,我就知道大伯母是个热心肠的人,她最好了。”
大厨感慨道:“患难见真情,关键时刻,还得是自家亲戚。”
“也得看人品,”共情能力极强的服务员跟着抹眼泪,“有的人家可能就直接老死不相往来了。”
“所以大伯母还愿意帮助我们,还想拉我们一把,这才更加难能可贵呀!”
老师傅朝康静竖起大拇指。
康静:“……”
她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自豪的感觉?
云凝说:“唉,我家怎么可能好过呢,结婚、生孩子,都要钱,我妈身体也大不如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晕乎乎的康静说:“一步一步来,着急也没用,只要脚踏实地,总能渡过难关。”
云凝可怜巴巴地说:“大伯母,你是好人,我就不瞒你了。我马上要去夜校,真需要一笔钱,但是我爸的赔偿金还没到账,你知道的,这种账走起来都很慢。大伯母,如果不是真没钱,我真不好开这个口,我才刚结婚……”
大厨撸起袖子,举着大勺说:“要读夜校?真有上进心,这是好事,得支持。”
211厂的工人学历普遍不高。
家属们也有很多从老家跟着过来的,只上过扫盲班。
国家为了补充人才,早就开设夜校,但绝大部分已有工作的人都不想费这个心。
除了被下乡耽误的知青和没有工作的人,愿意读夜校的还真不多。
大家连声附和,“好事好事。”
云向真低声问父亲,“云凝在干嘛?”
她和她妈的关系应该没那么好。
云阳石低声说:“依我看,应该是在杀猪放血。”
云向真:“……”
汤凤玉虽然看不懂,但表示尊重。
唯独陆凌撑着昏昏沉沉的头,拧眉看着她。
这是做什么?
示弱?她?不可能。
哦,打算哭死对方。
明白,都明白。
云凝的音量逐渐变大,“大伯母,您能借我二百块钱吗?”
二百块不算少,但对中级工程师来说,也不是真的掏不出来。
云凝这个度卡得很好。
她表态,“等我赚了钱,第一时间还给大伯母!”
康静:“……”
晕乎乎的康静醒了。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让她出二百块,这和杀了她有什么区别?
但她一转头,就看到所有人都热泪盈眶地看着自己。
云凝又看向云阳石,“大伯,你是我爸的亲兄弟,和我亲爸是一样的,你一定不会反对吧?”
梨花带雨的女孩子格外惹人怜爱。
云阳石:“……”
他强忍着心痛说道:“两百块,应该有。”
康静:“……”
猪队友!
说了有了,她再拒绝,不就成她的错了?!
康静忍痛说道:“行是行,但我没带那么多钱。”
云向真眼眶微红,说:“我有。”
康静:“??”
云向真递来钱包,柔声说道:“凑一凑肯定够的,妈,你那里有多少?”
康静:“……”
全是猪队友!
老太太的“生日宴”以她吃了两碗稀饭和康静掏出两百块钱结尾。
康静一家人灰溜溜地离开饭店,走之前拿走了剩下的半个蛋糕和全部水果。
这两百块不见得能要回来,她得弥补损失!
云凝拿到钱,第一时间放进小金库。
这些年康静没少坑他们家的钱,远远超过两百块,这钱她拿得心安理得,而且不打算还康静。
有本事她就追过来。
云凝处理完康静,才发现李岩三人已经不在了。
李岩和这一大桌子人都有关系,不该悄悄溜走才是。
云凝特意去问服务员,服务员说,他们这桌刚有动静,那三人便一起离开了。
古怪,绝对有古怪。
云凝扶着微醺的陆凌往回走。
她边走边喃喃自语,“那两个人见面,不能见人?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陆凌冷不丁开口,“采购员。”
云凝:“采购员……徐浩是采购员,李岩是工会主席,他们两个勾结到一起做生意了?不对啊,李岩主要负责职工福利,采购员采买的是火箭用到的零件设备,又是两个研究所的,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
她又想起好像被她遗忘的事。
在期刊阅览室,在11所。
好像有事情会发生。
*
康静掏了两百块钱,心里很受伤,好几日没再理会云凝一家。
陆凌今天加班,云凝要去研究夜校报名的事,她独自一人慢悠悠往家里走。
王志走后,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现在还没想起来。
走到楼下,云凝看到几个老人正在下围棋,旁边有跳皮筋的小孩儿,还有拿着小汽车嗷嗷叫的。
在经历癌症的折磨后,她格外喜欢这种鲜活感。
云凝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看到云凝的小孩儿们心肝一颤,尖叫的声音都变小了。
云凝毫无察觉,往前走去。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迎面撞上来。
跳皮筋的直接僵在空中,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云凝。
完了。
完了!
云凝弯下腰。
胆子小的孩子捂住双眼。
妈妈说了,不能看血腥暴力的场面。
然而他们没有等到预想的暴怒,云凝反而摸了摸他的头,“走路不看路,撞到人了哦。”
聪聪抱着什么东西往后退,吓得直掉眼泪。
云凝仔细一看,原来是玩具飞机。
大院里喜欢飞机、火箭模型的小朋友挺多。
这玩具飞机机身是金属的,螺旋桨是塑料的,还有可动的起落架。
通过联动机构,副翼也可以动。
这种玩具一般家长都舍不得买。
云凝想到她就是因为小时候看中一架大的飞机模型,求了父母很久,父母都不肯给她买,她惦记了十几年,最后毅然决然选择航空航天大学。
那会儿她的梦想不止局限于航空领域了,她想看到更远的天地。
小朋友们呼啦啦跑过来。
“聪聪快走!”
“她会抢你的飞机!”
云凝:“……”
原主到底给人留下了什么印象?
云凝拉住聪聪,“等等,你的飞机怎么了?”
她看着好像有点儿问题。
聪聪眼睛通红,哭得更伤心了,“它不能飞了,爸爸会打我。”
聪聪的父亲也是工程师。
有小朋友说道:“让你爸爸修修就好了。”
聪聪眼泪汪汪道:“我好几天没等到他了。”
他父亲工作忙,下班到家后,聪聪已经睡着。
这会儿的小朋友大概八点钟就准时上床就寝。
“我爸也会修,他可厉害了!”
好几个人轮流吹嘘自己的爸爸。
聪聪问:“你们谁的爸爸能帮我修修?”
几人一起沉默。
大家工作都忙。
云凝忍不住笑起来,她朝聪聪伸出手,“姐姐给你修。”
聪聪却抱得更紧了。
几个小朋友也一副见鬼的表情。
有人小声对聪聪说道:“你别信她,听说她只能考2分。”
小朋友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物理化学,但知道什么叫2分。
如果他们拿着2分的卷子回家,屁股肯定开花。
凶恶的云凝姐姐想必已经被打过好几轮了。
原主的壮举在整个大院广为流传。
老师每次带新一届学生,都会把她拎出来当典型。
批评完还要再说一句,“你们就算选择题全选个答案,也不至于2分!”
附近聊天的大人们听到聪聪的话笑起来。
有人解围道:“小凝啊,你上楼吧,不用管他们。”
云凝最近很老实,他们也释放出善意。
云凝却说:“我可以修的,给我吧,我拿上去修。”
不仅是几个小朋友,大人们也露出不信任的目光。
小朋友们担心云凝抢了飞机就跑。
大人们担心她把飞机变成零件,到时候几个小屁孩吵起来,他们还得哄。
云凝叹气。
她最近时常觉得不对劲。
原主的人缘过于差了。
如果不是云阳舒刚牺牲,邻居们对她恐怕都不会有好脸色。
云凝很担忧。
原主不会做过更过分的事,还没爆雷吧?
云凝努力攒人品,“这样吧,我上楼拿工具,就在这里给你修,行不行?你看着我,反正现在也没有其他人能给你修。”
聪聪犹豫好半天。
有小朋友问:“你真的不会抢走?”
云凝哭笑不得。
她想摸的是真火箭,不是假飞机。
云凝上楼去拿云阳舒留下的工具箱。
大人们小声议论道:“这个飞机看着挺贵的,别让小云修了吧?这得浪费多少钱?”
“好像还得去百货大楼抢,有钱都买不到。”
有人劝聪聪赶紧跑。
聪聪看着云凝的背影,竟直接坐到地上,“我要好的飞机!”
大人们频频摇头。
还好的飞机呢,不变成零件就不错了。
不怪他们对云凝不信任,他们是真没见过云凝办正事。
云凝很快下楼。
她想起上楼时忘记看时间,问聪聪,“谁知道现在几点了?”
有小孩儿跑到一楼的窗户前大喊一声,“妈!几点了!”
屋内传来同样的大吼,“六点!”
于是大家都知道时间了。
时间还来得及,云凝坐到石凳上,利索地把飞机拆开。
这是发条型飞机,发条释放齿轮组,驱动螺旋桨旋转。
现在无论如何转动发条,飞机都不动。
云凝念叨着,“多半是齿轮卡住了,很简单。”
事实果然如此,云凝用镊子从两个齿轮间取出玻璃碴。
她又仔细检查其他齿轮,发现类似的玻璃碴还有两个。
聪聪的表情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是烟灰缸碎了。”
云凝取出玻璃碴,又发现一个已经断裂的齿轮。
好在云阳舒的工具箱东西全,云凝找到差不多大小的安好,再顺便润滑一遍,这会儿的润滑剂不太好。
最后检查发条状态。
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
云凝手速飞快,三下五除二,零件又变成飞机。
她再次拧动发条,这一次,塑料螺旋桨旋转起来。
小朋友们欢呼雀跃。
云凝说:“以后不许在路上跑了,不然我真抢飞机,记住了吗?”
聪聪乖乖应下,然后抱着飞机去玩了。
云凝收好工具箱上楼。
只有邻居们还在面面相觑。
“怎么修的?几下就好了?”
“修玩具嘛,简单。”
“你会修吗?”
“……不会。”
他们看向云家的阳台。
“云凝最近怎么变得靠谱了?”
“是啊,不吵也不闹,都不往楼下倒脏水了。”
“刚才她那手速贼快,我看那飞机做得还挺精细的,我是记不住什么零件该放在哪里。”
有人突然说:“阳舒走了,刺激到她了吧?”
众人一阵唏嘘。
安静后,那人又幽幽道:“我家那逆子……还是完蛋一辈子吧。”
他还想多活两年。
云凝回到家,把工具箱放好。
上学时她最喜欢捣鼓这些东西,家里、宿舍如果有东西坏了,都是她上手修,火箭模型更是摆了一排,有几个是她找废旧材料自己搓的,包括发动机部分。
她总担心自己只懂理论没实践经验,看到发动机就想研究一番。
生病以后,她好像很久没做这些事了。
云凝看着这些熟悉的工具,有些怀念。
现在不一样了,她还有很多时间!
云凝收好东西去夜校。
她找的是普通大学开办的夜大校,物理专业,毕业后可以拿到国家认可的本科学历。
大部分夜校拿的都是专科学历,本科极少。
是王志托人打听到这所学校,才介绍云凝过去的。
唯一不足的是,要三年才能拿到文凭,据说还有极难的考试。
如果想要大专学历,相对来说就轻松一些了。
夜校入学的事办得很顺利。
国家提倡大家多多接受教育,夜校不会卡人。
云凝回家的路上,遇到危明珠。
危明珠和几个同学走在一起,有男有女,都是微醺状态,应该都是大院里的,现在走得鬼鬼祟祟的,是怕被父母看见。
危明珠看到云凝,拼命朝她招手。
云凝走过去,危明珠向其他几人隆重介绍道:“这位是我的邻居云凝,整个大院最最最漂亮的人。”
几个大学生没有社会经验,看见美女脸颊都泛红,女生也是。
云凝淡定地和他们打招呼。
危明珠勾着云凝的脖子继续往前走,“怎么办啊,我身上还有酒味,我妈闻到肯定要骂我,今晚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一晚?”
她一问,其他几个晕乎乎的人也跟着闹,“姐姐收留我们吧~”
其中还有几个年轻男学生在起哄。
换作以前,云凝可能还能多看他们几眼,现在完全没兴趣。
毕竟她家田螺男人的脸十分权威,云凝想到他便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云凝更想回家欣赏陆凌的脸。
领证好几天了,该馋的都没馋到……
云凝觉得今晚要继续努力,绝对不能因为太困早睡。
陆凌亦在下班的路上。
他们今天集体加班,下班后一起约着在外面吃了顿饭,现在正往家走。
边走边琢磨着怎么和各自的老婆解释偷偷在外面吃饭的问题。
下馆子可贵。
忽然有人说道:“那不是云凝吗?”
云凝去11所工作没几天,全所人全都记住她的脸了。
一是因为云阳舒,二嘛,这张脸想不记住都难。
就算站在一群人里,她也格外出挑。
陆凌看过去。
路灯还亮着,路灯下的年轻人们朝气蓬勃。
云凝身边站着三个男生。
“他们怎么……歪歪扭扭的。”说话的人小心翼翼看向陆凌,“喝酒了?”
说歪歪扭扭是好听的,在他们的角度,云凝好像是被几个男生围起来的,他们站得都不直。
陆凌神色微沉。
毕竟是八十年代,几个喝了酒的人走在一起,影响挺不好的。
尤其还是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会被认为是不学好。
云凝正笑着和他们说话,陆凌离得很远,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云凝怎么还没改。”有人替陆凌打抱不平,“刚结婚,也不注意点儿。”
她不知为何突然向前倒去,两个男生一起伸手扶住她。
“唉,云工真是惨,多好的一个人,孩子这样。”
“妈没教好呗,我听说云工的媳妇跟702所的工会主席搞在一起了,云工才走多久?说不定之前就有猫腻,云工太惨。”
陆凌的目光陡然凌厉。
他收回阴郁的目光,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还在笑着说汤凤玉和李岩的“轶事”,直到旁边的人尴尬地拽了拽他。
他看向陆凌,“陆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
陆凌冷笑道:“垃圾。”
他转身走向云凝。
云凝还不知她的行为已被人家偷偷议论成不检点。
来的时间太短,云凝没意识到和几个年轻男人走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而且这些人里还有几个女生,危明珠还挂在她背上呢。
“明珠你站好,要不我背你回去?”
几个男生倒是都挺喜欢和她聊天的,一直姐姐长姐姐短,嘴很甜。
云凝一边敷衍地应着,一边思考今晚要和陆凌好好谈谈。
她可是正经人,结了婚就是要过日子的,贪图美色这种事她做不出来。
但陆凌好像总是和她闹别扭,奇奇怪怪的。
原主好歹也是他恩人的女儿,虽说她不喜欢挟恩图报,那陆凌也不能总摆臭脸啊。
几个男生在和她聊期刊阅览室。
他们都是物理专业的,奔着分配到大院来的。
“姐姐能不能帮我们借几本书?我让我妈去帮我借,她工作忙,总是不理我。”
“我也想借,我们能进去吗?”
“不能只给11所的人看吧,我们也是大院的人啊。”
“别做梦了,咱们连11所的大门都进不去。”
云凝笑着回应。
她正说着,余光忽然瞧见一道黑影。
陆凌不知从何处走来,穿着白衬衫站在路灯下,锁骨格外明显。
他拎着公文包,先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冷漠。
陆凌一来,几个年轻学生黯然失色,尤其他们还不太会打扮。
云凝心情大好,拍拍危明珠的肩,“陆凌来了。”
危明珠依依不舍地放开她。
云凝走到陆凌身边,声音亲昵,“你来接我?”
她家田螺男人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都不会吃惊。
云凝偷偷拉住陆凌的手。
夫妻嘛,拉手没问题。
见陆凌没反应,云凝挽起他的胳膊。
陆凌眉心微拧,忍着怒意问道:“你在做什么?”
他目光扫向男学生。
几个男生毕恭毕敬站着,不敢抬头。
陆凌在他们面前,和学校老师是一个效果,老师水平可能还不如陆凌。
云凝看向男学生,好像理解陆凌的反应了。
这也算有点儿夫妻的样子,她扬起眉,故意逗他,“他们啊,他们哪有你重要,还是你比较好看。”
云凝声音柔和,语调轻微上扬。
她从前没这调戏男人的本事,也没心情这样做。
但陆凌嘛,和其他男人不太一样。
陆凌眼中闪过震惊、羞恼和气愤。
云凝每次与他稍微亲近些,他都是这反应。
云凝低头看向二人握在一起的手。
虽然是在牵手,但明显能看出陆凌在努力与她保持距离,手指都没碰到她。
她强忍着才没笑出来。
要给田螺男人接受的时间。
云凝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疤痕,颜色很浅,大约已经有几年了。
她好奇地摸了下疤痕。
陆凌呼吸凝滞。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凝。
一阵安静后,陆凌忽然拽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向单元楼走去。
*
汤凤玉已经到家了。
云凝回来时,给她留了晚饭,她正在吃饭。
陆凌拉着云凝进去,看到汤凤玉,稍微平复心情,朝她颔首。
汤凤玉茫然地看着二人,“你们这是……”
云凝乖乖跟在陆凌身后。
怎么说呢,陆凌的手蛮好看的,有点儿开心。
陆凌道:“师娘,我们先进去了。”
汤凤玉:“……去吧,早点儿休息。”
陆凌将云凝拉进房间,关上房门。
他竭力克制怒火,看向云凝。
云凝易在打量他,但目光中有微妙的笑意。
起码在陆凌看来,这是微妙的。
云凝不知他为何生气,想去开房门,“太闷了,别关着。”
陆凌手臂拦在她面前,她想推开,陆凌干脆直接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云凝愣住,然后脸颊诡异地红了。
虽然陆凌不可能真拦住她,但是她愿意乖乖配合。
陆凌道:“我们谈谈。”
云凝乖巧地点头,“好呀。”
陆凌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的目的是羞辱我,请你放弃,就算你真的和其他人在一起,我也无所谓。但请你为师父和师娘考虑考虑,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云凝笑容褪去。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云凝想到青春男学生,他们确实只是站在一起聊天而已。
云凝以为他是误会了,脑子里想的是偶像剧里男主吃醋的剧情。
她解释得不太正常,“我们是偶然遇到,你长得这么好看,我干嘛去找他们?”
陆凌怒极反笑。
他现在可以确定,云凝是故意在羞辱他。
从头到尾,都是羞辱。
陆凌甩开云凝的手转身离开。
汤凤玉已经回房间,陆凌站在阳台上,抄着口袋往外看。
记不清是几年前,云凝对着他骂丑八怪,好像是因为云阳舒把云凝玩腻的玩具送给他。
陆凌对云凝,实在无法有任何男女方面的好感。
他摸到同事丢进他口袋的一盒烟,烦躁地取出来。
陆凌从未抽过烟,笨手笨脚划了好几次火柴好几次都没点着。
他和一根烟较上劲了。
直到云凝走过来,把烟从他手里抽走。
云凝奇怪道:“你不抽烟吧?”
陆凌冷着脸想避开她。
云凝不敢再逗他了,老老实实解释道:“我刚从夜校回来,碰到危明珠,危明珠喝了点儿酒,我才和他们一起走。和男生一起走……违法?”
云凝严肃道:“婚姻是需要忠诚,但连和谁在一起走都要管,是不是过于变态了。”
陆凌:“……”
云凝认真地在说陆凌是变态。
……
陆凌冷静下来。
他倒是没想过忠诚与否,只是不希望云凝给云阳舒和汤凤玉带来麻烦。
陆凌低头,看到云凝的手腕还有红印。
他原先不知云凝为何那般讨厌他。
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是认为他抢走了她的父母。
他努力降低存在感,不论云凝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尽量完成,可她还是讨厌他。
两人凝视彼此,关键时刻,敲门声响起。
云凝正要去开门,陆凌先一步走过去。
云凝:“……”
吵架还要主动去干活儿,当田螺真挺惨。
危明珠探头进来,“二位,我是不是引起误会了?”
危明珠将刚才的事解释一番。
“不好意思啊,我们就是偶然碰到,快期末了,我们就偷偷去喝了点儿啤酒,那啤酒还是他们从家里偷出来的,真不是拉着云凝一起玩儿。”
陆凌看向云凝,“抱歉,是我没搞清楚状况。”
云凝大方道:“没关系,误会解除就好,我还得研究夜校的课程,先回房间了。”
陆凌将烟盒丢进公文包里。
汤凤玉从房间里走出来,“小凝回房间了?”
陆凌点头。
汤凤玉朝房间走去,“我和她谈谈。”
“师娘,”陆凌说,“是我误会了,与她无关。”
汤凤玉神色复杂。
她看向关上的房间门,走到陆凌面前,“那我们聊聊吧。”
陆凌迟疑片刻,走过去。
汤凤玉说:“你们刚才的对话,我听到一些。我知道你和小凝过去有矛盾,但……矛盾这么大?”
从前云凝不愿意去找汤凤玉,她和陆凌待在一起的时间反倒更久。
最开始,对于他抢走她父母的观点,他是愧疚的。
但这种愧疚,会因为长时间的欺辱而消失。
他无法对云凝产生任何感情,将来也不会。
这些事他不曾告诉过汤凤玉和云阳舒,他不想给他们增加烦恼。
汤凤玉说:“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听邻居说过几次,她的态度总是很不好。其实房子的事,不重要,不要忍耐自己,真的不喜欢,不能勉强在一起。”
陆凌态度温和,他否认道:“今天是我太冲动,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你总是要把我和阳舒的想法放在第一位,但是我们只抚养了你几年而已,阳舒的工资不算低,多养一个孩子没问题,你真的不用有负担。我们供你上学,给你提供吃喝,是因为你妈妈人好,你也是个好孩子,仅此而已,不需要你有任何付出。”汤凤玉说,“你俩结婚的事,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你是个好孩子,能给小凝一个保障,错误的事,还是要及时纠正。”
她想着,小孩子的矛盾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陆凌和云凝在一起,她会很放心。
还是她太过自私。
陆凌再次摇头,“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云凝她……和以前不一样。”
起码再见面后,她总是笑着对他说话,
虽然他认为她是笑里藏刀。
汤凤玉轻轻叹气,“医生给她看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记忆,她的变化的确很大,我也不知道是恢复记忆好,还是维持原状好。”
陆凌一怔,抬头看过去,“您说什么?”
“嗯?她前段时间出车祸失忆了,我让她告诉你,她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