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主任头痛不已, 报警?那学校的脸面往哪儿搁?
本来也不是多大的事,依着那些老油条的脾气,肯定是一笑而过, 理都不理, 继续上课。
再说, 让助教上课本来就是他理亏了,这事真闹起来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惜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不一样,她非要争个是非对错,争个高低输赢, 现在惊动了大人物, 这让他很难办啊。
只得委婉地敲打道:“报警你们也不占理嘛,小姚不是也造了学生的谣吗?说人家是作弊考的大学。真到了派出所, 也是各打五十大板, 不可能只让学生认错的。”
姚栀栀无语了,填报工作志愿的时候就特地只写了留校任教, 为的是学校里的这一片清净之地, 没想到糟心事儿一件也不少, 真是气死人了。
一个人长大的过程,就是被这个世界一点点磨掉棱角的过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道理, 可她不愿意。
如果人人都没有棱角, 如果人人都没有个性,如果人人都麻木,被冤枉了也只是笑笑, 被羞辱了也云淡风轻,那么就不会有抗日救亡,就不会有如今的新中国。
一个人,如果连血性都没有了, 那才是真的死了。
她不愿意低头,坚持道:“这件事我没有错,迟主任要么开除我,要么让学生跟我道歉,没有第二种可能。我也不怕离开这里就没有工作了,此处不留我,自有留我处。就这样,我要去备课了。”
迟主任简直要崩溃了,只得唉声叹气地去找姚栀栀以前的班主任贺老师,由他出面,这个暴脾气的家伙总归会听两句的吧?
结果贺老师沉思了半天,来了一句:“她说得对啊,有什么问题呢,没有事实根据的事情,别人可以拿来质疑她,她为什么不能质疑回去?她又没有用肯定的口吻,只是质疑嘛。”
迟主任傻眼了,眨巴着眼睛看了半天,气得他把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你少跟着年轻人起哄!赶紧的,让她服个软,我再让学生也道个歉,各打五十大板这事也就糊弄过去了。”
“我不去。”贺老师态度坚决,不予配合,“迟主任,你好好想想,咱们学校有这样的传统吗?老师无缘无故被泼脏水还要跟学生低头?家长举报怎么了?我还说家长扰乱教学秩序呢。”
“你呀!要是一般人我能这么着急?那不是惊动了某位首长吗?让助教上课到底是违规了,要是人家举报到教育部门,我也得受处分。”迟主任也是没办法,姚栀栀任教的班上有个身份不一般的学生,人家老子在部队节节高升,舅舅又是机关大院的,两边一起施压,怀疑学校给助教开后门,他自然着急了。
贺老师心中有数,却不禁感慨:“迟主任啊,这才过去几十年,咱们学校的光荣历史你就忘了?”
迟主任不禁叹气:“时代不一样啦。你以为我不想保护自己学院的老师吗?不过是压力大,希望折中一下,各方面都能照顾到罢了。”
贺老师笑了:“迟主任这么为难,不如这样,把姚老师的课程改一改,让她去带别的班吧。”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你不会真想各打五十大板吧?你去街上问问,要是你好好走路,别人给你一拳头,你再反击一拳头,公安是训你啊,还是训先动手的那个。”
“你就护着她吧。”
“我护的也是你迟主任的脸面啊,你别忘了,姚老师可是你点头留下来的。我要是你,听到学生这么质疑姚老师的水准,那我肯定第一个着急,那不等于是在质疑迟主任徇私舞弊,开后门走关系让没有能力的人进来吗?”
迟主任沉默了,这话也没错。
哎,算了,实在不行他去跟那位首长赔礼道歉说说好话吧,学校青黄不接,他也不容易啊。
第二天,姚栀栀的课程就调了。
二班的人伸长了脖子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姚栀栀,却见田萃雯老师夹着课本进来了。
一时间哀鸿遍野。
老天啊,杀了他们吧,隔壁班的都说了,田萃雯上课喜欢挨个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
真是造孽啊,那么好的一个姚老师,就这么被气走了。
下课的时候,同学们围在那个挑事的男学生跟前,你一言我一语的,让他赶紧去找姚老师道歉。
男生却梗着个脖子不说话,他没法说啊,姚老师知道他的秘密,要是还在姚老师手上上课,他才遭罪呢。
索性两眼一闭,趴在桌子上装死。
同学们急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怨起来——
“肖得贤!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装睡,赶紧起来,说话!”
“就是啊,你想害死全班同学吗?啊?你看看田老师讲得课多无聊,无聊就算了还要点名,烦不烦啊。赶紧去把姚老师请回来。”
“肖得贤,我刚找人打听了一下,原来肖招娣老师是你姑奶啊。你不会就从她那儿听说的姚老师的坏话吧?”
“我去真的假的?肖老师也就五十左右吧,怎么都做姑奶了?”
“辈分高呗。肖得贤,你有没有想过,你姑奶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给姚老师泼脏水?还不是因为她讲的课水平太低了?她连字都读不对!她自己才是走关系进来的吧?被姚老师比下去了,心虚了?”
“是吧,我也觉得肖老师水平最低,辜老师虽然上课古板,但她起码是有水平的。”
“肖得贤,你赶紧的,别装死了,找你姑奶把话说清楚了,不然别怪大家今后有活动都不带你!”
“对,你要是不把姚老师请回来,以后班级活动和宿舍活动你都别来了。”
一群人义愤填膺,可惜肖得贤就是头铁,任由同学生拉硬拽,就是不肯起来。
裤子都扯歪了,还是死命把屁股往座椅上赖,最终刺啦一声,哄堂大笑。
嘴上不留德的肖得贤,光腚啦!
女生们有的尖叫有的嘲笑,男生们就统一多了,清一色的哈哈大笑。
混乱中有人咦了一声:“我去,肖得贤你好小啊。”
“有多小啊,我看看。”另一个男生凑了过来,吓得肖得贤赶紧扯着裂开的裤子,直往课桌地下钻。
正闹着,上课了,一群人只好偃旗息鼓,回到座位上等待行刑。
开始了,又开始了,一共就讲了五分钟的课,其他时间全部是喊人起来回答问题,要么就是站起来读课本。
真是要命,这么无聊的课,谁爱上谁上去吧。
一时间,整个教室里都是唉声叹气要死不活的样子。
田萃雯知道他们在不满什么,但是没办法,她就是这个风格,爱咋地咋地。
说起来还不是怪那个姚栀栀,别人都是差不多就好,偏她非要另辟蹊径,搞什么幽默的段子,活跃什么课堂气氛。
当所有人都差不多水平的时候,中庸就是最好的选择。
出类拔萃就是自取灭亡。
田萃雯不忿地撇撇嘴,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
*
周末,卢春信带着全家来姚栀栀家里做客。
吃饭的时候,她提了一嘴:“我们院的章老师,她有个亲戚之前是你们的文学院的学生,后来被清退了。她好像对你有些不满,你要小心啊。”
姚栀栀云淡风轻的笑笑:“谢谢卢老师,我已经被学生公开羞辱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多少阴招没有使出来。”
卢春信听说了一点,宽慰道:“还好你们贺老师一直帮着你说话的,迟主任也顶住了压力。不过今后,你还是要稍微怀柔一点,不要跟学生在课堂上对着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话是好话,姚栀栀却不想屈服。
她没错,但是卢春信是好意,所以她还是笑着点点头:“我尽量吧。”
一旁的卢秋华见状,问了问什么事。
她是个狱警,因为一直未婚未育,看着不像快四十的人,反倒像是二十来岁的。
姚栀栀笑着讲了讲事情经过,没想到卢秋华却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反过来劝起了卢春信:“姐,你不要乱出主意。依我看,姚老师这样才是最聪明的,以后别人都知道她是硬茬,也知道她有这个真才实学跟人叫板,自然就不会有人自不量力,听风就是雨地去质疑她。”
姚栀栀还挺欣慰的,没想到第一次见面的这个女狱警,居然比学校里的同事更懂她。
她很开心,立马跟卢秋华聊了起来,聊女子监狱的事情,聊她在出版社遇到的偷稿的吕媛,如今却改过自新,准备申请减刑了,还聊自己备考的时候有多忐忑,考完的瞬间就平静下来了,又聊首都是景点和最近的大案。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以至于卢春信这个亲姐姐反倒被卢秋华晾在了一遍。
卢春信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这个妹妹啊,真是。”
毛顺昌笑着说道:“这不挺好的嘛,你妹妹看着岁数不小了,心态却年轻,所以她跟小姚能说到一块儿去。”
卢春信无奈:“对了爸,福利院那边去看了吗?有小婴儿吗?”
“有几个,没拿定主意呢,回头你跟你妈妈一起去看看吧,我也不会选。”
“秋华愿意领养吗?”
“有啥不愿意的,又不要她养,我跟你妈帮忙养几年,一眨眼孩子就上学了。”
“也好吧,从小养的,亲一点。真的不考虑抱一个我家的给她?”
“算了,那是你的亲骨肉,你妹妹不忍心。”
“我是担心,万一孩子养到半路,孩子的老子娘找上门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给,谁养大的就是谁的娃。”
这话自然传到卢秋华耳朵里了,她倒是没意见的,她只要给钱就行了。
临走的时候,她跟姚栀栀说了个事儿:“我这里有几个女囚的故事,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下个礼拜去找我,我让你跟她们聊聊,看看能不能也帮她们写本书。”
“好的姐,那我下礼拜下午找你,上午我有教学会议。”
“好,走了。”卢秋华挥挥手,今天收获满满,结识了一个新朋友,真好。
第二天姚栀栀到了办公室,人傻了,她的教案被偷了,打分的表格也不见了,整个办公桌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
最可恨的是,她的书本被浇了水,圆珠笔和钢笔也被大卸八块,其他的诸如学校的文件,教学计划等,全都没有幸免于难。
这一定是故意针对她的,目标明确的打击报复。
她受不了这个窝囊气,直接报了警。
经过一上午的侦查,最终锁定了二班的肖得贤。
不过这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肖得贤被带走关了三天,写了封检讨也就结案了。
姚栀栀却咽不下这口气,这天下课后,她叫上祁长霄,跟在了肖得贤身后,很快来到了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四合院门口。
听着里头女人刻意夹出来的娇柔嗓音,祁长霄不禁蹙眉:“里面可以□□?”
“对,我看着,你去报警,抓他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