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红芳在小屈这里吃了瘪, 只得愤恨地提着东西出来了。
王聪听到开门声,赶紧闪到旁边的杂物堆后面,没想到身后就是煤球堆, 他这么猛不丁地靠上去, 直接把堆放的煤球撞得摇摇欲坠, 吓得他赶紧撅着屁股弓着腰,用身体死死地顶着,等他妈妈走远了,他才哼哼起来:“有人吗?快来人啊, 煤球要倒啦。”
小屈听到动静出来一看, 赶紧帮忙,他把高处的煤球转移了一部分, 又找来一块木板, 一根扁担,以木板为盾, 以扁担为支撑, 构建了一个“卜”字型的支架, 可算是把王聪救了下来。
小屈把扁担顶严实了,转身看了眼这个混小子, 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思来想去,他还是提醒道:“快开学了吧,这两天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 不要乱跑。”
“啊,那我出来找同学玩也不行吗?”王聪一头雾水,自打他被姚栀栀收拾过一顿,这两年挺老实的啊, 顶多在背后嘀咕几句,不敢再在姚冠英和姚光美面前嚷嚷什么了。
小屈见他不太相信自己,只得再次提醒道:“刚过完年,好多外地过来探亲的,人口流动性大,外面比较乱,所以小孩子最好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知道了吗?”
王聪嘴上哦了一声,心里却想,那跟他也没关系啊,他家又没有外地来的亲戚。
小屈默默叹了口气,算了,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随缘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沉默地烧锅炉去了,王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他追上去问了半天,小屈却是一个字也不肯说了,他只好一头雾水地回去了。
回到家里,王聪发现大姐还是没有回来,他看着正在洗碗的妈,问道:“要不我去大姐师傅家里看看?”
余红芳根本没有当回事,骂道:“别管她,什么东西,还想跟我玩这一套,等她在师傅家里受了气就回来了。”
王聪想想也对,一直以来,大姐都是两头受气的,师傅嫌弃她学东西慢,动辄打骂,妈妈嫌弃她不是儿子,更是拳打脚踢的,现在妈妈怀孕了,倒是不怎么打姐姐了,没想到姐姐这就不安分了,居然为了一点小事跑了,看来大姐还真是欠收拾呢。
不过,他又害怕曹广元家的事情也发生在他自己身上,所以他不能不管姐姐的死活。
于是他回到后面屋里,叫上弟弟王睿,准备去姐姐师傅家里看看。
姐姐的师傅家离得不远,在附近的一个筒子楼里,走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骑车虽然快点,可是王聪虽然学会了骑车,但他不会带人,所以兄弟俩拿着手电,准备步行过去。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兄弟俩还在有说有笑的,想着怎么哄姐姐回来。
王睿比王聪心细一点,他注意到了昏暗的路口,扯了扯哥哥的膀子,问道:“哥,路灯怎么坏了?”
王聪没有多想:“可能是前几天下雪冻坏了吧,走,快点喊大姐回来。要不然咱妈一肚子火,不知道要念经念到什么时候呢。”
王睿点点头,是这样的,大姐呆呆笨笨的,做什么事都做不好,经常惹得妈妈生气。
二姐叛逆乖张,更是气得妈妈不轻,好在二姐跟着师傅学裁缝去了,包吃住,不在家里待着,要不然今天这事,但凡二姐在旁边煽个风点个火,弄不好要把妈妈气得早产呢。
三姐是个男人婆,经常上房揭瓦的,气得妈妈直接把她送给了舅舅的一个朋友,那个朋友生养不了,只能领养一个孩子,老了可以有人养老送终。
听说那个人家还给了妈妈一笔钱呢,也不知道那钱花哪儿去了,怎么家里还是这么穷呢?
好在他跟哥哥都比较省心,只要安安静静地在自己房间里待着,看看书听听收音机就好。
现在为了重新获得这样的安静,他跟哥哥不得不去把大姐找回来,所以,路灯坏了也不算什么,打着手电也能看清楚的。
兄弟俩稳住心神,从胡同里的暗影走出来,即将拐上大路。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鸟摸悄地走过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手里拿着棍子,冷不丁一下敲在了王聪后脑勺上。
王聪来不及呼救,就这么昏死过去,一旁的王睿吓得尖叫起来,结果他只来得及嚷了一嗓子,就被大汉身后冒出来的人影敲晕了。
这个人影细瘦矮小,还扎着两根麻花辫儿,一看就是个女性。
夜风拂过,空气里传来丝丝缕缕的甜味儿。
一男一女就这么分工合作,把两个男孩子套上麻袋捆在自行车后座,带走了。
*
夜深人静,姚栀栀正睡着觉呢,忽然被七条胡同那边的哭喊声给吵醒了。
拉了下电灯开关,她看了下时间,凌晨一点,谁啊,神经病啊。
她坐了起来,穿上衣服准备出去看看,祁长霄也醒了,三两下穿好衣服,拿上了围巾和帽子,给姚栀栀包裹严实了才肯出发。
两口子来到七条胡同,发现胡同里挤满了人,一问才知道,余红芳家里一下失踪了三个孩子。
余红芳吓得不轻,已经把附近的居民全都吵醒了,家家户户的打听,有没有看到她家的孩子。
至于姚栀栀这边,余红芳没敢惊动,原因很简单,她儿子王聪被姚栀栀收拾过,想也不可能留在姚栀栀家里过夜不回家。
加上她对姚栀栀有些畏惧,自然不会去老虎头上撒野。
现在看到姚栀栀过来了,余红芳连哭声都小了几分,她拉着小金的手,一个劲的抹泪:“我都找了三个多小时了,附近的邻居全都问了,还是找不到我家孩子啊。”
小金也是头疼,大半夜的被吵醒,这么冷的天,真是遭罪。
他赶紧问了问孩子失踪之前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转身去毛纺厂宿舍问问伍小军,王聪离开玉湖边上的聚会之前,都说了什么。
伍小军大半夜的被家长从被窝里捞出来,气都要气炸了,不耐烦道:“没说什么啊,就说了曹广元叔叔家里的孩子快不行了。”
小金不明白,这跟王聪失踪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想再问问具体的细节,可是伍小军困死了,干脆倒在自己妈妈怀里,装睡。
小金只好跟同事出来了,大半夜的上哪儿去找孩子,他完全没有思绪。
总之,先从王佳的师傅家里开始吧,毕竟最开始就是因为她没有回家,王聪跟王睿才出去找她的。
小金走后,姚栀栀扯了扯祁长霄的袖子:“走吧,回家。”
祁长霄也不想多事,毕竟有些人,真的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两口子回到家里,躺在被窝里,倒头就睡,没有为余红芳家的孩子操一分半豪的心。
第二天一早,两口子又是被余红芳的鬼叫声吵醒的,经过一整晚的折腾,基本可以确定,三个孩子不在任何一个跟王家和余家有关的亲戚家,周围的邻居家也都没有孩子的踪迹。
余红芳一整晚没睡,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姚栀栀起床洗漱吃了早饭,才跟祁长霄去七条胡同看了眼,人群边缘,小屈正背着双手,默默地凝视着哭喊不已的余红芳。
看到姚栀栀过来,小屈客气地点了点头,往这边走来。
经过姚栀栀身边的时候,小屈特地看了眼祁长霄,提醒道:“人各有命,有时候好心帮忙,反倒是害了自己。”
祁长霄客气地笑笑:“多谢,我有数。”
小屈也笑了笑,转身离开。
在他身后,两口子四目相对,交换了意见,这次的事情,还是袖手旁观的好。
不是什么人都能帮的,比如王佳,父母长期的虐待打骂一定在她心里积累了深重的怨念,恨意就是王佳活着的动力,如果有人阻止她报复,她一定会连带着那个人一起恨上,一起报复。
而王聪和王睿,并不无辜,他们已经不是襁褓里的婴儿了,也不是两三岁的懵懂稚子。
他们上学了,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可是他们默许了姐姐们的苦难,享受着姐姐们牺牲自己所带来的好处,那么自然,他们被姐姐恨上,也是自作自受。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平事,法律制裁不了的,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做出改变。
这事就怎么轰轰烈烈的闹了好几天,直到姚栀栀一家上了火车,也没能找到那三个孩子。
很快,姚栀栀开学了,大三的功课,忙碌又充实,不知不觉一个多月过去。
姚栀栀这天放学回家,接到了姚桃桃的电话。
姚桃桃唏嘘道:“余红芳大悲大痛,孩子提前发动了,最终胎死腹中。她自己也因为大出血,摘了子宫。昨天我去看外甥女的时候遇到了余红芳,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背都弯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像个老太太。”
姚栀栀一点也不意外,她只是好奇:“那王志刚呢?”
总不能所有的错都是女人来背吧?余红芳的男人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姚桃桃感慨道:“王志刚借酒消愁,在车间跟工友大打出手,被辞退了,目前成了无业游民。”
姚栀栀一点也不同情这种人,每一个虐待女儿的妈妈背后,都有一个默许这种慢性折磨发生的爸爸,被辞退了真是活该。
其实贺家的情况也差不多,但是区别在于,贺家是男主人主导的,打骂女儿也都是贺强冲在第一线,吕芬本人对孩子倒没有那么恶劣。
而余红芳,则是主动化身伥鬼,成为了压迫女儿的刽子手,对于这种女人,姚栀栀一点也同情不起来。
姚栀栀叮嘱道:“你不要多他们的事,要是他们找你借钱,你就说没有。”
姚桃桃确实不打算借钱,她只是担心:“也不知道王佳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出事了吧?”
“她都这么大了,应该不会。”姚栀栀不太担心王佳的处境,一个敢于出走反抗的女儿,多半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就好。
姚桃桃想想也对,虽然王家的三个孩子是同一天失踪的,但是凭直觉,她觉得王佳是主动失踪的,王聪跟王睿才是真的有危险的弱势方。
毕竟他们还没有成年,如果他们的失踪跟王佳有关,那……
算了,她也没有证据,她打电话过来,也不是为了特地感慨王家的事情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姚栀栀。
“曹广元的两个女儿,没找到。”姚桃桃叹了口气,问道,“栀栀,你能帮帮忙吗?我真不想看到曹广元出事,两个小姑娘都记事了,曹广元再不好,也是她们的亲老子啊。”
姚栀栀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我问问小屈吧,他应该能算到孩子去哪儿了。你让小屈明天这个时候去我家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