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令怡的噩梦来了。
曾几何时, 她也是天之骄女,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可惜一朝家变, 为了日子好过一点, 她不得不委屈自己, 嫁给了那个陕北的糟汉子。
那是她一辈子的耻辱,而现在,她好不容易飞上枝头,成了一个厂长夫人, 却被这个男人瞬间打回原形。
都离婚了!还给了他家一大笔钱, 害她哥为了这事不再跟她兄妹情深了。
如今,他居然违背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承诺, 带着孩子找上门来了, 难怪隔壁那个婶子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简直岂有此理!她就没有见过单家这么无耻的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不得不握紧了双拳, 才能忍住那汹涌的怒火。
两个儿子都在抱着她的腿喊妈妈, 一个是她怀胎十月亲生的, 一个跟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可是此次此刻,她并不想抱起自己的儿子, 而是低头, 把水果糖交给了吕媛的儿子,掰开亲儿子的手,转身去了西边房间。
单勇正在跟她公公商量着什么, 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完了!
这一刻,褚令怡血液沸腾,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苏醒了一般, 想要冲上去,把单勇撕成碎片,以解心头之恨!
为什么要来毁了她的好日子?为什么要跟她公公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单勇也知道她的事情了对不对?
是在商量怎么阻止她上大学对不对?
她跟他做了好几年的夫妻,这点了解还是有的,她气得血压飙升,实在是控制不住,冲过去扇了单勇两个大嘴巴子。
单勇没有还手,他一个陕北汉子,想揍她跟捏死一只鸡崽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不会打她的,她越是愤怒,越是说明他来对了,要不然,一旦东窗事发,他的宝贝儿子可是要背上一辈子的政审污点。
可是单母见不得儿子被打,立马尖叫一声,扑上来跟褚令怡撕扯在了一起。
你薅我头发,我扯你衣裳,谁的脸面都别想要了,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像是两只争抢香蕉的猴子,啊啊啊的,震得其他人耳朵发麻。
门外的孩子被这匪夷所思的画面吓到了,这几年他跟着爸爸和奶奶,每天都在想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就他没有妈妈。
爸爸答应给他找个新妈妈的,可是新妈妈还没有吃席就跑了,他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好不容易,爸爸和奶奶愿意带着他来找自己的妈妈,可是妈妈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
连带着奶奶也成了峨眉山上的疯猴子。
小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捂住了耳朵往墙角躲,嘴里还尖叫着:“爸!爸!爸!爸!妈妈为什么打奶奶?奶奶也在打妈妈!爸!爸!呜,我好害怕!”
单勇赶紧架开两个打架的女人,冲过去抱起了自己的宝贝儿子,转身看着重新扭打在一起的婆媳两个,气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那可是生他养他的妈,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自己妈动过手,褚令怡一个离了婚的儿媳妇,凭什么对这个前婆婆上演全武行啊?
单勇忍不了了,走过去一把扯住褚令怡的衣领子,一把将她搡到了外面的堂屋里,他甚至举起了拳头,想要给她两下子。
可是隔壁的东边房间里,传来了一个婴儿的啼哭。
褚令怡生孩子了?那不能再闹了,已经吓坏了他的儿子,不能再吓坏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到时候有个好歹,他说不清楚的。
赶紧放下拳头,跑去隔壁看了眼。
一个白白净净肥肥胖胖的女娃子,正躺在襁褓里,哭得声嘶力竭。
一旁的褚母抱着孩子,努力的摇来晃去,可是没用,刚刚吵闹的声音太大了,孩子被吓坏了,哭得整张脸通红,眼看着就快喘不上气了,吓得单勇下意识喊了声妈,看到褚母嫌弃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改口了。
他赶紧换了个称呼:“大姨,快,孩子要出事,去医院!”
褚母不信,小孩子哭一哭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单勇真是红眼病犯了,一点也不想看到她女儿好过。
气得褚母起身,把孩子交给了亲家母,出去看看她闺女跟单母到底在闹什么。
张母带孩子本来就粗心,压根不觉得孩子哭一哭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看着别滚下来就算尽心了。
单勇提醒了好几遍,得到的都是白眼,只好出去了。
外面堂屋里,他妈妈又跟他的前丈母娘吵作了一团,两个老妇女都不想动手,一人占据半边门框的位置,你指我一下,跺脚骂两句,你指我一下,跺脚回敬两句。
有来有回,虽然也很丢脸,起码没有动手。
他赶紧去西边房里找到正在梳头的褚令怡,扯了扯她的袖子:“快点,你女儿快喘不过气来了,你快带她去医院看看。”
褚令怡赶紧丢下梳子,跑到东边房间,一看,孩子已经脸红脖子粗的,眼看着快不行了,吓得褚令怡尖叫一声,抱起孩子就往外跑。
单勇可不想孩子出事,褚令怡的现任丈夫还没有下班回来,他得把这件事撑起来,赶紧把他儿子交给了孩子奶奶,转身推出张家堂屋停着的自行车,追了出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断气了。
幸亏抢救及时,清理口腔和呼吸道呛入的母乳和分泌物,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吸氧……
一整套流程下来,可算是从死神手里捡回了孩子的一条命。
抢救室外的褚令怡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单勇不想这个时候刺激她,但还是要提醒她一声:“老话说得好,作爸妈的做了缺德事,损伤的都事孩子的福德。褚令怡,我劝你好自为之。这个学还是别去上了,你也不想自己辛苦生下来的娃儿将来以你为耻吧?”
褚令怡怔怔地看着抢救室的门,什么也不想说。
女儿中断的呼吸,像是抽走了她的灵魂,此时的她就像是一局麻木的腐尸。
直到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医护人员摘下口罩,全都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才挣扎着爬起来,扑到了主治大夫的面前,扑通一下给人跪下了。
哐哐哐磕了几个响头,褚令怡看到手术车出来了,赶紧爬起来追去了病房。
张厂长下班回来,就听说家里出了这样的闹剧,他那个白净圆润的小女儿还断气了,吓得他面如死灰赶来了医院。
到这儿的时候,褚令怡正趴在单勇怀里哭。
这个被她嫌弃被她厌恶的男人,因为细心和不愿意祸及下一代的责任感,救了孩子的一条命。
她再怎么厌恶他,也还是对他心存感激的。
加上她刚刚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需要一个肩膀靠着发泄一下,便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现在张厂长来了,她赶紧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解释道:“我只是吓坏了,你不要多想。”
张厂长没有多想,他不信褚令怡的这个前夫,看到如今的褚令怡还爱得起来。
这种生死交替的瞬间,借个肩膀哭一哭没什么的,他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他只是松了口气,看着正在留院观察的小女儿,切切实实的感到了生命的无常。
他把病房门关上,决定还是要表个态:“趁着你前头男人也在,咱们今天就把你上大学的事情好好议一议。我实在是不想拿孩子和自己的前途冒险,你要是实在想上,那咱们离婚吧。日后你飞黄腾达,我不羡慕,你要是阴沟里翻船,也别来找我哭。我实在是不想看到孩子出事,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
单勇也是这个意思:“令怡,我虽然跟你有恩怨,但我也不想自己儿子的妈出事。我们都是为你好的,你千万不要钻牛尖,把人往坏了想。你要是不信,你问问吕媛的娃儿,他妈妈丢不丢人?学校里的小朋友会不会笑话他,欺负他?”
褚令怡意外至极,她以为这两个男人会闹起来的,没想到,自始至终,小丑只有她一个。
他们在面对她上学的问题上,立场居然出奇的一致。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
可是她都花了那么多钱了,而且她妈妈跟她保证过的,肯定不会有人查的。
她哭着质问道:“为什么你们就不肯相信会没事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这事,之前就闹过大字报了。”单勇见她不死心,只得说了很重的话,“你要是实在不听,我就带儿子回去,跟他说你死了,回去后我会给他改个身份,从今往后,你再也不是他的妈妈了。”
张厂长跟他一条战线,附和道:“没错,我也会跟你离婚,给女儿改个身份,实在不行,我可以把她的户口报在亲戚家,总之,她也跟你没有关系了。”
褚令怡怔怔的看着这两个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不想离婚,可她也不想失去上大学的机会。
见她还在犹豫,单勇只能劝道:“我要是你,我就跟大哥低个头,他学习那么好,给你辅导一下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他自己年龄大了不想考,但他的水平还是在的,给自己哥哥道歉也不丢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