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卫华有点意外, 他跟倪家这个女婿不熟,并不清楚他是内地来的。
不禁好奇:“你家里也有人在部队?”
“我叔在,也许你也听说过, 他叫谭振邦。”谭志豪笑着碰了碰他的酒杯, “我爸娶了资本家小姐, 所以我们一家早就跑过来了,算起来,在这边待了快十年了。”
怪不得这人的粤语不怎么地道,姚卫华笑了:“原来是谭首长, 早些年他也是在东北服役的。”
“是这样, 后来调走了。”谭志豪小声道,“所以, 既然咱俩都是内地来的, 以后交个朋友怎么样?”
姚卫华笑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至于这个谭志豪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这都不重要, 起码今天没有白来一趟。
聊了一会儿, 视线中不动声色地过来了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保镖。
姚卫华眼尖得很, 在其中一个保镖给侍应生让路而侧开身体的时候,看到了保镖腰间别着的手.枪。
看来这个倪家大太太是决定把棒打鸳鸯贯彻到底了。
姚卫华忽然很想笑, 至于吗, 他一个内地来的,居然兴师动众地安排了五六个保镖过来“保护”?
实在是太看得起他了,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送了自己的小命。
他还有父母双亲,有哥哥姐姐妹妹,有一大群可爱的孩子要管他叫叔叔和舅舅。
他站在天平的中央,不需要加任何砝码, 可以清晰的看到,家人的那一头重如千斤。
他并不怕死,但如果是为了这种事死了,也太对不起自己的亲人们了。
他不能死,还得给这个倪大太太一点颜色瞧瞧!
没有任何人,可以践踏他的尊严,除非他心甘情愿。
而他跟倪嘉欣的感情,显然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这一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倪嘉欣过来了。
原本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拖尾晚礼服,现在换了一身雪白的束腰长裙,盘起来的头发也披散了下来,清水芙蓉一般,完全迎合了姚卫华的审美。
倪嘉欣从侍应生手上接过一杯酒,往姚卫华这边走来。
谭志豪笑着招呼道:“是小妹啊,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刚刚结交的朋友,姚卫华先生,内地来的。”
倪嘉欣跟谭志豪的老婆不是一个妈生的,所以关系一般,而且她跟姚卫华谈恋爱的事情目前只有大房这边知道,所以她只能装作不认识姚卫华,客气地跟姚卫华碰了碰杯:“听说过姚先生,好像是陆鹤年先生的朋友?”
“没错,听说倪小姐是剑桥的高材生?久仰久仰。”姚卫华不想拆穿她,既然演戏,那就奉陪到底吧。
可惜,倪嘉欣的演技不够自然,眼睛一直盯着姚卫华,热烈且大胆。
以至于谭志豪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试探道:“欣欣,怎么没见达仔?”
“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倪嘉欣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看向了姚卫华的眼睛,希望他明白,她只是被迫过来点个卯,不是真的要跟李仕达发展男女朋友关系。
姚卫华只当没听见,看了看手表,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约,先走了。”
“这么晚了!”倪嘉欣急了,以为他生气了,顾不得谭志豪的目光,追上去问道,“是去黄家吗?”
姚卫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多好看的一双蓝眸,可惜这人终归是跟他无缘的。
姚卫华笑笑,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倪嘉欣还想再跟上去说点什么,一旁的陆鹤年也已经察觉到了保镖的蓄势待发,赶紧把手里的酒杯交给了倪嘉欣:“倪小姐,劳驾,我要陪我朋友赴约,不好意思。”
倪嘉欣不禁松了口气,既然是跟陆鹤年一起的,那应该不是去跟女人约会的。
她就不跟了吧,她盯着姚卫华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要说,她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热烈的,寡淡的,拜金的,清高的。
唯独姚卫华这一款,让她捉摸不透。
他并不拒绝她的接近,但他严防死守,不肯突破最后一道防线,像是一个满清遗老,但又不是很彻底的遗老,起码他是愿意跟她接吻的。
那种强有力的怀抱,那种炽热的体温,那样急促的呼吸,那么混乱的心跳……
她想,他应该是爱她的,只是吃醋了。
那就等到过完年再去跟他解释吧,妈妈的身体不好,她要是就这么走了,只怕妈妈要气出病来。
她的一颗心都在姚卫华身上,完全没有察觉到保镖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倪家大太太的呼唤,倪嘉欣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高脚杯交给了路过的侍应生,重新拿起一杯满的,挤出一脸微笑,向着人群走去。
原以为只要走个过场就行了,结果到了她妈妈跟前,她妈妈二话不说,转身拿起了麦克风,宣布今天不光是倪家的除夕舞会,更是倪家大房五小姐跟李仕达先生的订婚晚宴。
倪嘉欣整个人都被定住了,这件事根本没跟她商量,她完全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瞒着她定下的婚事。
她看着自作主张为她决定了后半生的妈妈,震惊,愤怒,不解,怨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她几乎没有思考,当即转身,愤然离席。
谭志豪却挡住了她的去路,委婉提醒道:“小妹,你有没有听说,贾家的子女请了个道士,说要报复什么人。”
倪嘉欣愣住了,她不知道,但她明白,如果真是这样,那被报复的对象一定是姚卫华。
她要是就这么走了,等于是给姚卫华再加几个仇人。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堂堂的国际大都市,居然容不下一对自由恋爱的男女吗?
她不明白!她好痛苦!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好侍应生路过,谭志豪恰到好处的绊了对方一脚,酒水再次撒在了倪嘉欣的身上,她背对着她妈妈的视线,道:“我去换身礼服再来。”
“要换大红的!”倪大太太是个混血儿,她身体不好,喊话的时候都有气无力的。
倪嘉欣像个逃兵,强迫自己嗯了一声,迅速离开了舞厅。
回到更衣室,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默流泪。
她好想反抗,好想说不,这是她的人生,为什么不能由她自己说了算呢?
她读了二十几年的书,到头来只能做个提线木偶的话,那岂不是白活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赌一把。
她赶紧换上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依旧是姚卫华喜欢的款式,温婉大方,宛如一朵高雅端庄的郁金香,她依旧披散着头发,就这么出去了。
她找到正在跟宾客谈笑的亲妈,准备撒谎,就说她肚子里有了姚卫华的孩子,她妈妈信教,一定不会逼她打掉孩子的。
可是她看到她妈妈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又退缩了。
不行,她妈妈已经宣布了订婚的消息,这时候要是曝出这样的事情,只会害了姚卫华。
也许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个世上就没有这个男人了。
到时候她妈妈会说,那就把孩子生下来,送走。
送走孩子之后,还会逼她跟李仕达结婚。
看,她所有的出路都被堵死了,哪怕她跟姚卫华浪迹天涯,也只能朝不保夕,不知何日是终章。
她连手里的信托基金都要等到结婚了才能领出来。
她离了倪家,除了一个剑桥高材生的头衔,什么也不是。
也许她可以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领一份勉强糊口的工资,可是姚卫华肯定会被追杀,会离奇地消失在太阳底下。
她无路可退,无处可走。
最终只能看着她那笑出满脸褶子的妈,含泪走上前去,被妈妈挽住手臂,站在了李仕达的身边,接受众人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也许她可以跟李仕达谈谈,希望他主动放弃婚约。
她愿意补偿他一笔钱,只要他肯退出。
可是她看着这个男人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她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男人,他不可能放弃唾手可得的好处,倪家家世显赫,各大豪门最适合他的联姻对象,就是她。
最终倪嘉欣不得不挤出一个难看又虚假的笑,熬到了舞会结束。
回去的时候,李仕达要送她,被她拒绝了,回到家里,她跟她妈妈冷战,一句话也不说。
可是这种消极的抵抗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她妈妈一到家,便打起精神,给她安排年后的各种舞会去了。
她头一次发现,原来亲人的欢声笑语是那么的刺耳,原来她体谅妈妈的身体不好,却换不来妈妈体谅她的情难自已。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开始怀疑,她妈妈的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打电话张罗舞会的时候那么精神抖擞?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留学期间每次回来都看到家庭医生愁眉不展?
她不明白,也许……也许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默默地趴在湿了的枕头上,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夺走妈妈手里的电话,让她闭嘴。
她就这么抱着遗憾和怨恨睡着了,睡梦中也依旧找不到答案,只能一整晚眉头紧锁,陷入绝望的噩梦。
*
浅水湾别墅,姚卫华把定制的西服熨烫整齐,挂了起来。
留着吧,买都买了,扔了可惜,以后出席酒会能穿。
可笑他去之前做好了跟倪大太太谈判的准备,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被人防贼一样的防着,甚至准备动手杀了他,这种滋味可太难受了。
姚卫华冷着脸,叫来了陆鹤年,沉声道:“倪家大房所有人的生日信息,给我搞过来。”
“你想干什么?”陆鹤年大概猜到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姚卫华嗤笑道:“你说呢?”
他就没见过用五六把枪来棒打鸳鸯的长辈。
既然这样,如果他不回敬一下他们的“以礼相待”,岂不是很没有素质?
他解下特地为了今晚而买的领带,随手扔在了沙发上:“要快,别人拿把剑悬在我头顶上,我没有耐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