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是一个既先进又落后的地方。
先进的是她的经济, 落后的是她的婚姻观念。
不管是自诩先锋的摩登女郎,还是传统的保守闺秀,嫁人都是她们最重要的人生议题。
姚卫华来了这么久, 见过不少匪夷所思的例子。
某豪门千金, 与某男星爱得死去活来, 最终家里一发话,还是乖乖回去,家族联姻。婚后退居幕后,生生生, 做男人的贤内助, 江湖上不再有某某千金的故事,取而代之的是冠夫姓的某某太太。
某名牌大学的高材生, 明明前途无量, 结果男朋友一句话,那就辞职回家, 结婚生娃, 洗手作羹汤, 至于她这二十几年所获得的学识和教养,那就只能用来哺育下一代了。
甚至还有当红女星因为嫁了人, 在事业最鼎盛的时期宣布息影, 做一个不再抛头露面的贤妻良母。
所以,倪嘉欣提出怀个孩子逼长辈点头的计划,一点也不奇怪。
唯一不合时宜的是, 别的女人挟肚上位,是为了攀高枝,而倪嘉欣,居然想为了一个财富远不如倪家的北佬, 做出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来,实在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姚卫华虽然不肯答应,但也实在震撼。
这个城市很特别,她就像是一个奇怪的结合体,再强大的经济,也无法让她摆脱那些封建糟粕的思想,甚至于连小妾这种不合时宜的产物,也是直到几年前才彻底不被法律所认可。
而一个新规的推出,并不能第一时间让某个现象消失,这需要时间。
所以,如今的各大豪门,依旧有着好几房的太太,哪怕法律不再认可这些小老婆,但依然有人甘之如饴。
归根结底,大概是社会财富分配的不公。
那些富豪名流,以极其稀少的数量,占据了社会绝大部分的财富,他们是金字塔尖上的那群人,自然会吸引得不到财富的人,绞尽脑汁,走捷径,拼肚皮,搏一个虽然没名没分,却有钱有势的未来。
而倪家,也不过是香港众多豪门的缩影。
倪嘉欣又是其中压力最大的一个,她是大房所出,可惜大房不受宠,被几个小老婆打压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大房的五个子女,必须承担为他们母亲争口气的重担。
这么一个背负了巨大期待的豪门千金,她的使命就是联姻,而不是为了一个北佬,失去理智。
姚卫华很有自知之明,他跟倪嘉欣大概率是成不了的,但他还是愿意为了这段感情努力一把,哪怕失败,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他的人生字典里,毕竟没有懦夫,逃跑之类的字眼。
所以,陆鹤年问他去不去倪家的除夕舞会时,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去啊,为什么不去?他虽然没有多少钱,可他有嘴皮子,如果实在没办法说服倪家大太太,那也虽败犹荣。
陆鹤年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倪家是不会邀请咱们的,你想去的话,记得跟黄家说一声。”
“嗯。”姚卫华平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正了正西服和领带,这身好像有点过时了,明天去订制一套新的吧,还来得及。
*
快过年了,姚栀栀老样子,给每个员工都准备了红包。
有提成的会有额外的惊喜,没有提成的也有基于平时工作表现给与的奖励。
周娟吸取教训,这次没有到处打听别人的红包金额,反倒是反手给了姚栀栀两个红包。
姚栀栀一头雾水:“你给我红包做什么?”
“给你两个孩子的。”周娟笑了笑,今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要不是姚栀栀从中调停劝和,她可能已经跟许伟分道扬镳了。
现在风波过去,她跟许伟也回到了公婆那里,日子倒是回到了刚结婚那时候的安宁和谐,所以她想表示表示。
姚栀栀收下了,笑道:“好吧,我替两个孩子谢谢你了。过年会回去看周阿姨吗?”
周娟摇了摇头:“我妈最近忙,她说什么政策有了重大调整,好多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她忙得焦头烂额,没时间招待我。我哥哥嫂子也忙,我也不想回去惹他们嫌弃,算了。”
“还跟你哥哥嫂子闹别扭呢?”姚栀栀劝了劝,“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看开点。”
“嗯。”周娟坐下,托着腮,犹豫半天,还是问了一句,“听说吕媛他们的案子要等开过年才开庭,这中间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啊?”
“不会。”姚栀栀还是挺信得过袁主任的,只要他手里有切实的证据,犯事的都会得到处理。
至于像张厂长叔叔举报的那件事,不过是证据模糊,暂时不好下手而已。
周娟松了口气:“我真是搞不懂吕媛,都坐过一次牢了还不长记性,不知道怎么想的。”
“有些人就那样,狗改不了吃屎,坐多少次都没用的。”姚栀栀身份特殊,一切交给法律来制裁就好,其他的,尽量不要画蛇添足,免得给自己老爸和婆婆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娟还是有点不放心:“就怕她这次进去,会更加的怨恨你,等到出来之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报复你跟孩子呢。”
“那也不怕,到时候孩子都大了,哪那么容易上她的当。”姚栀栀还是乐观的,别的不说,这次吕媛起码三年起步,三年,她都参加完高考了,说不定去外地念大学了,到时候肯定要带着孩子的,吕媛上哪里去找她。
就算真的去了,那不得租房子?钱从哪里来?
就算张厂长依旧糊涂,愿意资助吕媛,那也未必能得逞,实在不行,到时候让熠熠盯着点,总会有办法的。
所以,她不会因噎废食,先过好眼下吧。
周娟点点头:“好吧,总之,你要盯着点法院那边,以前有陈院长徇私舞弊,今后说不定也会有别的人重蹈覆辙。”
“好,我记住了,谢谢。”姚栀栀笑笑,这种善意的提醒她是很感激的,末了,她看了眼周娟的肚子,问道,“最近还在吃紫河车?”
“没有了,许伟说吃那个没用,让我不要浪费钱。”周娟笑笑,“我听他的,随缘吧,也许是我天天念着,孩子压力太大,反倒是不愿意来投胎了。”
“你能这么想就是最好的,只要健康饮食,规律作息,会有的。”姚栀栀宽慰了两句,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周娟明白,起身道:“那我回去了,明天除夕,我要跟许老师去乡下帮他舅舅做点事,就不去找你玩了。”
“好,去乡下多带点卫生纸,那边好多人不舍得买卫生纸,只用什么废报纸啊,孩子的作业本擦屁股,就算揉了半天也会不舒服的。”姚栀栀叮嘱了两句,周娟愿意跟许老师去舅舅家是好事,说明她是真的把自己融入到这个家里了。
今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虽然姚栀栀也知道,这对大多数女性都不公平,这种跟丈夫家族磨合的难题,基本上不会落在男人头上,可是没办法,现在大环境还是这样,她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只能提醒周娟,多带点随身物品,免得到了乡下不适应。
周娟明白,感慨道:“原来还有人这样擦屁股啊,看来我真是被我妈妈保护得太好了,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样的。”
姚栀栀哭笑不得:“何止啊,还有拿干土块、泥疙瘩,或者稻草擦屁股的,农村嘛,一切以节俭为主。你要是手头宽裕,可以给许老师舅舅他们买点水果什么的,尽尽心意,小玉毕竟照顾过你的小月子。这些人情往来,自己上点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周娟认真点头:“好,我记住了。那我走了。”
“去吧。”姚栀栀看看时间,也该下班了。
出版社今年收获颇多,她也该给自己好好放个假了。
下楼的时候,看到了笑脸盈盈的小魏,姚栀栀头痛不已,又来了。
自打范文叔跟姚柠柠结了婚,小魏就给自己封了个姚主编亲戚的头衔,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
姚栀栀又不好真的跟她翻脸,毕竟小魏在工作上还算认真,只得随她去了。
这会儿小魏热情地跑过来,抢在祁长霄前头冲到了姚栀栀跟前,一把挽住姚栀栀的胳膊,激动道:“姚主编,下午一起去逛商场吗?买点年货什么的?”
姚栀栀拒绝了:“不用,我家年货买好了。”
“是谢阿姨买的吧?阿姨真好啊,什么都帮你想到了。”小魏真心羡慕,她妈妈就没这么体贴了,连哥哥嫂子的年货都不肯帮忙,问就是“老娘已经把你们养到成年了,还要老娘继续给你们当老妈子啊”。
不知道该说她老人家洒脱还是任性。
总之,小魏跟她哥哥嫂子都习惯了,自打成年之后,凡事都只能靠自己。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这代表她妈妈不会对他们的生活指指点点。
所以她妈妈也不会催她嫂子生儿子。
倒是她嫂子自己,天天被娘家妈妈催,最终忍无可忍,到底是拼了个儿子出来。
所以小魏虽然羡慕她娘家嫂子,没有一个恶婆婆,但是她嫂子有个胡闹的妈妈,又跟她扯平了。
她的这些家长里短,已经跟姚栀栀念叨了无数遍了,姚栀栀耳朵都起茧子了,问道:“你婆婆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消停一点?”
“消停多了,她要是再敢逼我跟我嫂子吃什么紫河车,我们两个就拿谭家的事情戳她脊梁骨。只要我们一提,她立马就老实了。”小魏说的是婆家那边的嫂子。
姚栀栀并不意外,人都是这样的,底裤被扒了,别管以前有多嚣张,之后都会夹着尾巴做人的。
于是她掰开了小魏的胳膊,劝道:“我要是你,我就多给恶婆婆安排一点活儿,免得她不长记性,又皮痒了。你赶紧回去吧,多给她找点不痛快,你自己就痛快了。”
这倒是个法子,小魏一听乐了:“我怎么没想到呢?行,我走了!”
下午出版社放假了,姚栀栀睡了个懒觉,一直到四点多才被电话铃声吵醒。
姚栀栀迷迷瞪瞪地披上衣服,拿起话筒,喂了一声,那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