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将尽, 气温已经升到了二十度以上。
毛铃热热闹闹的结了婚,住到了彭大军那边,胡同这里留着她妈妈跟四个孩子以及她妈妈认下的干女儿住。
住在周家隔壁, 少不得会碰到周娟。
毛铃这个臭脾气, 根本忍不了, 可惜好几次碰到周娟的时候,彭大军都在她身边,她怕彭大军嫌弃她粗鲁,忍着了。
可是这人啊, 退一步越想越气。
要不是周娟多事, 那孔八斗能找到媳妇?
毛铃就不是一个愿意吃亏的人,这天再次见到周娟后, 满脑子开始琢磨报复的法子。
周娟怀孕了, 毛铃不是恶毒的人,不想让周娟闹出什么流血事件, 但是, 让周娟在婆家和舅舅家受点气总可以吧?
可是怎么才能让周娟受气呢?
毛铃一时想不出来, 干脆去找了孔八斗,问他那天到底是因为什么遇到的周娟, 又是因为什么从周娟口中得知了她的八卦。
孔八斗新婚燕尔, 正高兴呢,毛铃问什么,他就说什么。
毛铃乐了, 原来是排队买肉的时候遇到的啊。
就周娟这个娇娇女的性子,确实起不了太早。
那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测量所家属院跟许伟家那个小院子离得不远,去的都是附近的那家光明路供销社,周娟又怀孕了, 哪能不吃肉呢。
她便连着起了好几个大早,去买肉。
买到了,自己又舍不得吃,就往队伍后面稍,专门等着周娟。
不过周娟家里也不是天天有票买肉的,所以刚开始的几天,没等着。
最后也没有白白浪费时间,手里的肉卖给了别人,每次还能赚个一毛两毛的。
第五天,周娟终于来了,到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连猪下水都卖完了,周娟只得失望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路过毛铃身边的时候,看到了毛铃手里的肉,好奇道:“毛铃姐,你不是买到肉了吗,怎么还在这排队呢。”
“不想要了,准备退了去。”毛铃叹气,“本来想买给孩子吃的,结果孔八斗今天要回去看孩子,谁给他吃啊,看到他就恶心。”
周娟赶紧拉着毛铃去旁边,小声道:“那你卖给我好了,票和钱都不少你的,我再给你五毛钱。”
毛铃面露难色:“这……”
周娟不知道她在迟疑什么,是怕被举报投机倒把?
那倒不至于啊,就是朋友之间互相匀块肉嘛。
便小声道:“别怕啊,我不说出去就是了。”
“你保证?”毛铃还是面露为难,“可是,万一被人发现了,我还是要担风险的。”
“那我多给你一块钱好了,这样总可以了吧?”这肉一斤才七毛二,她多给一块,票也不少毛铃的,相当于黑市价了。
毛铃可算是同意了,接过钱和票,小声叮嘱道:“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啊。”
“放心吧,我有数。”周娟笑着提上五花肉,转身去了菜场。
不过这么一来,买菜的钱就有点紧张了。
原本她自己是有工作有收入的,可惜她花钱大手大脚的,没攒下什么钱。
现在她妈妈给她辞了工作,她没工资了,至于杂志销量的提成还给不给她,她还没去问姚栀栀呢。
最近忙着照顾许伟,没顾上。
而许伟的工资存折,又因为许伟受伤,被婆婆要去缴费了,到现在也没还给她,买菜就只能问婆婆要钱了。
拢共给了两块,她自己还有两毛二,一共两块两毛二,她买了半块肉花掉了一块七毛二,剩下五毛钱,也不知道能买点什么,今天家里还要来客人呢。
只得硬着头皮,在菜场转了转。
一块豆腐一毛二,一包食用盐一毛五,一个鸡蛋四分钱,再加一小把韭菜,一小筐蚕豆,钱没了。
这点菜肯定不够,今天许伟的舅舅一家要上门呢。
上次他那表妹来了,周娟瞧着还行,已经答应留下那女孩过来帮忙了。
今天是许伟妈妈生日,所以请了舅舅一家过来一起吃饭,加起来十几口人,肯定要多买点菜。
周娟有点头疼,又不想就这么回去,回头中午婆婆问她她怎么回答呢?
只得转身去了大学那边,找周峨借点儿。
周峨听说她为了一块肉多花了一块钱,直接气笑了:“你可真行啊,啊?七毛二的肉,你花了两倍多的价钱才拿下?你是地主婆吗你这么不拿钱当回事?”
“我这不是去晚了没买到吗?”周娟郁闷了,“你别烦了,快点借我一点,我又不是不还你。”
“我没钱,我上学带什么钱,我回家吃饭的。”周峨直接拒绝了她,什么毛病,这么不会过日子,早起一会儿能怎么样啊,真是被他姑惯得不食人间烟火了。
周娟气得不轻,只得转身,去出版社找姚栀栀。
姚栀栀正在开编辑部组稿会议,没空搭理她,让她在外面等着。
可是周娟赶时间呢,还要回去做饭,只得去楼下传达室,找谢大友借点儿。
“谢大爷,你就借我一块钱吧,我回头还你。”周娟很是诚恳,“我真的有急用,你也不用担心我还不上,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妈。”
谢大友懒得跟她啰嗦,扔了十张一毛钱的毛票,不耐烦道:“赶紧走吧,我听广播呢,别烦。”
周娟松了口气,赶紧再去菜场转转,去晚了,只买到了一些卖相不好的青菜西蓝花和胡萝卜,还有一条死了的鱼。
算了,总比没有的好。
周娟买完菜,赶紧让那卖鱼的大娘把鱼杀了,她好直接回去清洗下锅。
那大娘提醒道:“你真要这鱼啊,早上就翻肚皮了,记得多放点葱姜蒜去去味儿。”
周娟拿起来闻了闻,还好啊,便问道:“什么时候死的啊?”
“八点多那会儿吧。”这大娘是个实诚人,是南郊公社过来专门卖鱼的,卖了鱼回去要给公社交账的,这条鱼她本来打算自己留着,没想到碰到了一个不识货的,非要买。
周娟想了想,这会儿还不到十点,才死了一个多小时,没什么大不了的,便让大娘赶紧给她把鱼杀了,她赶时间呢。
那大娘叹了口气,赶紧照做,鱼杀完,想想还是又找了一毛钱给她:“下次来早点,这鱼我打算自己吃的,我年纪大了,不挑,你要是家里招待客人,那就不好说了。”
“没事没事,谢谢大娘。”周娟笑笑,赶紧提上鱼回去了。
做饭她是个新手,刚跟公公学了一阵子,今天东西多,她有点无从下手,只得先把比较费时间的肉给做上。
等结束了爆炒的环节,加了水开始炖了,她才提着鱼,去了水井那边。
这都快十一点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今天婆婆还上班,许家舅舅到现在也没来,要不然还能找个人帮帮她,真是气死了。
周娟一边收拾鱼,一边嘀嘀咕咕。
还是上班好啊,不用为了一块肉跟人墨迹半天,也不用因为没有钱用,到处借钱看人脸色。
忽然有点后悔,好想回去上班。
一时心事重重,收拾鱼的时候也没有太过仔细,随便洗洗算了,反正下了锅煮熟了就行了,还要她怎么样?
她还怀着孕呢,又要照顾许伟,又要伺候许家舅舅一大家子来吃饭,够可以了。
煤气灶不够用,她又生了一个炉子,可算是把鱼也煮上了。
鱼和肉都弄完,已经十一点半了,公婆十二点下班,因为上班的地方离得近,十二点零五就能到。
还有半个小时,炒几个蔬菜也够了,周娟有点累,起身去喝了口水,回了厨房,继续忙碌。
越是忙碌,心里的怨念就越是深重。
为什么啊,她一个天之骄女,妈妈的宝贝小女儿,为什么要给许家的人做老妈子啊?
这不该是她的人生,不应该的。
早知道就不在单位偷懒了,那时候偷的懒,现在都补了回来,还没有尊严,没有收入,好难受啊。
周娟忽然想哭,放盐的时候,眼泪直接滴了进去,咸涩的液体一到锅里就蒸发了,无人在意。
炒完几个蔬菜,周娟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十分了,怪了,怎么还没有人回来?
不说帮帮她,起码她忙了一上午,早就饿了,还是个孕妇,难不成要她饿着肚子等他们吗?
真是欺人太甚。
周娟很生气,跑去房间问道:“你舅舅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啊?我都饿死了,我先吃了。”
“再等等吧,今天我妈过生日,可能是去商场买东西了。”许伟劝了劝,他很想帮忙,可惜他受着伤呢,不能乱动。
周娟只得哭丧着脸,坐在他旁边生闷气。
许伟赶紧摸了摸枕头旁边的一包肉松饼:“给,先吃点,垫垫肚子。”
“你哪来的这个?”周娟很是好奇,许伟又不方便起床,总不能是他自己买的。
许伟笑道:“是省城那边的副食品厂新出的产品,配方还是姚主编给他们的呢,现在产品生产出来了,那边特地送了几包给她,她琢磨自己吃不完,又知道今天我妈生日,就送了两包过来。那会你去买菜了,不在家,没见着。”
“她不是上班吗?我去的时候她还开会呢。”周娟没觉得自己去借钱有什么不能说的,干脆连着自己怎么买肉被坑了一块,怎么找周峨借钱被拒绝,去了出版社没见着姚栀栀,一股脑儿全突突出来了。
许伟听罢,不禁蹙眉:“她是上班之前来的,跟你正好岔开了。不是,七毛二的肉,你花了一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