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他们离开时, 江惠君和顾远征都给孩子准备了红包。
虽然顾溪对他们的态度极为冷淡,连陌生人都不如,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 但孩子第一次登门,作长辈的, 怎么着也要给个红包。
而且这孩子和顾溪长得实在太像了, 让他们忍不住想将亏欠顾溪的弥补到他身上。
沈烛烛先是看向妈妈, 见妈妈点头, 伸出小手接过红包。
他双手捧着红包,奶声奶气地说:“谢谢江外婆, 谢谢顾舅舅, 谢谢顾姑姑。”
虽然称呼前加了个姓氏, 听着很生分, 不过听到孩子稚气的小奶音, 还是让江惠君几人心里有些宽慰。
他们也没敢摸孩子, 朝他笑了笑, 和江家人一起送他们出门。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江成业转头对大伙儿说:“外头风大,回去吧。”
回到屋里, 唐凤珍一脸可惜地说:“可惜明峥不在, 远扬他们也不在……”
要不然,这个年大家都在京市, 也算是难得的圆满了。
听到这话, 江惠君神色黯然。
这五年发生太多事,几乎家破人亡,看着丈夫、孩子一一远离,一个人独自留在京市, 每天面对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的房子,她终于明白,这世间什么都比不过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更重要。
以前在乎的那些东西,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不值一提,可惜就算明白,也无法再挽回。
江惠君的心情变得不好,加上年纪大了,容易疲惫,便回房休息。
顾远征和顾远湘也回房陪她,等江惠君睡下后,兄妹俩到隔壁的房间坐着,一时间沉默无言。
好半晌,顾远征道:“过几天我去找工作,到时候租个大点的房子,你和妈都过来一起住吧。”
顾远湘抬头看他,看到他脸上的那道狰狞的疤痕,几乎将他的脸毁了,眼眶不禁一热,眼泪流下来。
“二哥,我……”她哽咽道,“我后悔了。”
顾远征眼瞳微颤,却不像以往那样安慰她,而是沉默以对。
顾远湘低头,眼泪一颗颗地滴落在衣服上,她抹了抹泪,说道:“当初,我不应该不听大哥的话,如果我们听从大哥的安排,你就不会为了救我,被伤了脸……”
当年她一心一意去西南山区找陈家兄妹,为了自己心中那份隐秘的爱恋。
然而她从来不敢去想,陈瑞安会不会被自己感动,或许她只是感动了自己,对不喜欢她的人而言,她的行为只会让他感觉到苦恼,甚至拖累了照顾她的兄长。
顾远征道:“都过去了。”
他伸手碰了碰右眉下的那道疤痕,回忆这几年在乡下的日子,像是将前半生没吃过的苦都尝了一遍,终于知道,原来生活能这么艰难,那种苦日子仿佛看不到尽头。
这样的日子,他只是过几年都觉得受不了,顾溪却整整过了十五年。
每当想到这些,顾远征心里涌起无限的悔恨,恨自己当年就是个畜生。
不仅他,顾家所有人都是无情无义的畜生,冷血无情,才会无视顾溪身上的苦难,去挑剔她,嫌弃她是从乡下回来的。
所以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都是他们活该,怨不得人。
顾远湘泪眼朦胧地看他,明明他说着“都过去了”,但阴郁的神色,沉默的态度,都让她知道,那些永远不会过去。
这世间从来没有感同身受,只有经历过同样的苦难,才会去理解别人的苦难。
后半生,他们都会陷在那些苦难黑暗的记忆之中。
顾远湘终于承认,她真的后悔了。
后悔自己曾作下的决定,后悔自己的没脑子……
她羡慕顾溪,羡慕她能从曾经的苦难中走出来,听说她考上京市大学,她还会写文章、会画画,她还那么漂亮,光芒四射……
不管曾经遇到多少苦难,都不曾打倒她,她会咬牙振作,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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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冯敏也和顾溪说起顾远征和顾远湘。
“你大舅妈说,顾远征、顾远湘现在还没结婚,好像下乡时,他们遇到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说到这里,她不由叹息。
虽然她不喜欢顾家人,但听到这种事,心里也是有些难受的,西南山区有些地方太过贫穷落后,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下乡的知青就像闯进去的外地人,会遇到什么很难说。
那些贫穷落后又愚昧无知的地方,会酝酿出多少黑暗,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
顾溪哦一声,顾远征都快三十,这年纪还没结婚,在这年代确实很不可思议。
至于顾远湘……看着好像终于清醒,不再恋爱脑了,或许确实遇到了让她彻底改变的事。
两人只是简单地聊了下,很快就将这些抛到脑后。
回到家,沈烛烛将今天收到的红包给妈妈,说道:“妈妈帮我存起来。”
“行。”顾溪笑眯眯的,“烛烛的红包都给你存起来,等你长大后,再给你当创业资金。”
沈烛烛问:“什么是创业?”
“就是烛烛可以去做最喜欢的事……”
沈烛烛恍然,认真地想自己最喜欢的事是什么,他有很多喜欢的,喜欢听妈妈给他读故事书,喜欢跟着妈妈认字,喜欢画画、喜欢看小人书、喜欢算术、喜欢下棋、喜欢做风筝……太多了。
看他一副纠结的模样,顾溪笑得不行,摸摸孩子的脑袋,“烛烛还小呢,不用急着想自己喜欢什么,等你长大后就明白了。”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嗯……烛烛像小叔一样高,就长大了。”
沈烛烛听后,跑去找沈明嵘,在沈明嵘不解的目光中,对比两人的身高,一脸沮丧。
看来要长到小叔这么高,要很久啊。
这么久,应该能想明白他喜欢的是什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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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过后,人们终于投入正常的工作,学生也即将开学。
在离顾溪开学的前两天,沈明峥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地提着行李进门,看到客厅里正在玩魔方的母子俩,脸上不禁露出笑容:“我回来了。”
“大哥!”
“爸爸~~”
母子俩像乳燕投林般朝他扑过来,一个直接扑到他怀里,一个扑到他腿上,搂着他的大长腿。
沈明峥虽然已经作好准备,仍是被力气非人的母子俩撞得一个趔趄,承受了一般人无法承受的甜蜜负担。
沈明嵘在后头看得很敬佩。
哎,溪姐和小侄子力气是大了点,但大哥以前也凶残得不像人,只有大哥这种凶残的,才能承受得住这对力气大的母子俩。
顾溪高高兴兴地抱着人,说道:“大哥大哥,这次你回来能待几天?怎么都不给我们打个电话?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垫垫肚子……烛烛,去给你爸爸倒杯水,爸爸辛苦了。”
沈烛烛应一声。
刚回到家的沈明峥得到母子俩热情的对待,围着他转。
接过儿子端来的水,他的唇角勾起,心头酸软,有种终于归家的安定踏实。
他握着顾溪的手,说道:“这次有一个月的假。”
“这么久?”顾溪双眼发亮,欢喜不已,“哎呀,那你还能送我去大学报到……嘿嘿,太好了。”
她很高兴,考上大学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有他陪着,就像他参与了自己重要的时刻。
王婶看到沈明峥这时候回来,知道他肯定还没吃饭,赶紧去给他做些吃的垫垫肚子。
沈明嵘坐到对面,问道:“大哥,听说你升职了,很快就要去南边……你那里离三叔他们近吗?以后是不是还能经常去看三叔三婶他们?”
“不近,挺远的,隔着海峡。”
沈明峥语气平淡,没有和他们说的是,他这次升职调往的是前线,住在山里头,离市区很远,进出不方便。
他心里庆幸,幸好顾溪考上京市的大学,带孩子回这边,有父母亲人陪着,不用为他担惊受怕,以后若是他有个什么不测……
晚上,沈重山夫妻俩下班回家,看到回来的长子,也很高兴。
冯敏道:“后天就是溪溪去学校报到的日子,明峥陪溪溪去吧,顺便看看附近的幼儿园,给烛烛报名。”
沈明峥微微颔首。
晚上,沈明峥去了书房。
沈重山已经在这里等他,问道:“听说边境那边的情况……你这次调过去,应该很紧急,上头怎么还给你放一个月的假?”
先前听到儿子说,他这次回来有一个月的假期时,他就感觉奇怪了。
沈明峥沉默了下,说道:“有任务。”
“任务?”沈重山越发疑惑,什么样的任务,让他能在京市待这么久……
瞬息间,他想到很多,试探地问:“难不成……和溪溪有关?”
沈明峥轻轻地嗯一声。
任务内容不能说,但以他爸这个级别,要猜出来是很容易的事。
沈重山一颗心也沉下来,明白这任务确实非他不可,脸色十分难看:“和当年那事有关?那些人……查到溪溪了?”
“应该还没查到。”沈明峥冷声说,“是因为我的缘故……是我连累她。”
作为他的妻子,自然也会成为目标,他们会拿他的妻儿来威胁他,甚至以此报复他。
沈重山震怒不已,生气过后,严肃地看着儿子说:“保护好溪溪和烛烛,一定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我会的!”
沈明峥正色道,那是他心爱的妻儿,比他的命还重要,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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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冯敏带着孙子一起睡。
夫妻俩久别重逢,肯定不能让孩子去打扰。幸好沈烛烛真的是个很好带、也很独立的孩子,晚上不管和谁睡都可以,只要睡前妈妈给他讲故事就行。
冯敏笑道:“当年我就说过,咱们家烛烛是来报恩的,果然没说错。”
这么好带的孩子,可不就是来报恩嘛。
给孩子讲完故事,和孩子互相交换了一个颊吻后,顾溪便回房。
她坐在床边,拿了份报纸心不在焉地看着,等沈明峥回来。
沈明峥刚进门,便接住朝他扑过来的人,怀里的人很热情地踮起脚,凑过来亲他,亲得他实在招架不住,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夜深人静之时,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顾溪累得昏昏欲睡,靠在他怀里,嘀咕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沈明峥神色一顿,低头看她,想说什么,发现她已经靠着自己陷入沉睡,一张脸红扑扑的,眼角还有些湿润,带着抹嫣红,格外撩人。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脸,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像老鼠一样的脏东西,眼神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