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虽然是周末, 但团部那边有会议，沈明峥一大早就出门。
等他回到家时，已经是夜深人静。
沈明峥轻手轻脚地进门, 发现顾溪还没有睡。
书房的灯开着，顾溪伏案写字, 夜里很安静,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以及钢笔在纸上划动时的沙沙声响。
沈明峥站在门口安静地看了会儿, 然后去取衣物洗澡。
等他洗完澡，来到书房, 先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让专注伏案的人回过神。
“咦？大哥, 你回来啦？”顾溪眨了下眼睛, 拿起旁边的手表一看, 发现居然已经快到晚上十二点。
晚上很安静, 加上他又没回来, 她就决定写些东西，没想到忙到现在。
沈明峥走过来，将她手里的钢笔抽走, 一把将人抱起来。
顾溪赶紧道：“别别别, 我的稿子……”夜里的风大，会将它们吹走的。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部, 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腾出一只手，拿起书桌上的一本书压在她写好的稿纸上，然后将人抱回房里。
顾溪经常被他抱，倒是习惯了, 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嘴里嘟嘟嚷嚷的，沈明峥不用听也知道她在抱怨，抱怨他打扰她工作。
将人弄回房间里，他说道：“早点睡，不然明天你又要没精神。”
“不会的，我现在身体好很多，精神着呢。”顾溪现在的腰杆很直，能为自己辩解，“而且我又不用早起，我想睡到啥时候都行。”
虽然抱怨，不过都被他扛回房了，她也歇了继续写的心情。
今天有灵感，加上他又不在家，她就忍不住写嗨了，写的时间久了，手还是有些酸的。
顾溪去洗漱，换了身睡衣，然后扑到坐在床边等他的男人怀里，被他一把抱到床上，扯来被子盖在她身上。
春日夜晚的温度对她而言还是冷的，要是没盖被子，第二天肯定要生病。
顾溪打了个哈欠，缩在他怀里取暖，突然问：“你们有领导要给项营长介绍对象吗？”
沈明峥正给她揉发酸的手腕，闻言问道：“怎么说这个？”
“好奇嘛。”顾溪将今天项昭兄妹俩被万翠花拦着的事和他说，“听说以前你刚调过来时，也遇到这种事，不仅是家属院里的嫂子盯着你，就连领导也想给你介绍对象……”
她稍稍直起身，看他在灯光下的面容，觉得这男人真是越看越好看，也不怪会被盯上。
叶凤花以前没工作，在家属院里也算消息灵通，啥都知道一些。
今儿她可是从叶嫂子这里听到不少沈明峥当初是怎么被大家看好，连领导都想要给他介绍对象。
沈明峥暗忖，难道她这是在翻旧账？
他难得有些紧张，面上并不显，一本正经地说道：“和我无关，我已经有未婚妻。”
有未婚妻万事足，啥都沾不上他。
顾溪看他这副正直凛然的模样，不免有些好笑，继续说：“项营长挺受欢迎的，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很多，小昭小韵没少被人拦着问他们小叔的事……不过比起项营长，听说当初沈团长比他还受欢迎。”
看来真的是翻旧账了。
沈明峥心里已经确定这点，并没有慌，镇定地说：“我当时刚调过来，要忙的事很多，没注意到那些。而且我和你有婚约，和领导们说过后，领导们帮我拦住那些想要说媒的人，没什么人来找我。”
顾溪半撑着身体，仔细地看了看沈团长，发现他正直不过，然后哼了一声。
不介意归不介意，但也不能让他好过，还得有点表示，让他知道她很在意这些事，以后得懂得避嫌。
沈明峥：“……”
“那项营长现在呢？”顾溪继续问，“有领导要给他介绍对象吗？”
沈明峥见她继续问项长川，觉得应该翻篇了，说道：“有是有，不过他都拒绝了。”他放轻了声音，“你也知道项家的情况，长川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他并不想结婚，以免耽搁人家女同志……而且部队里有领导能看到他的档案，知道他的情况，不会给他介绍对象的。”
能看项长川档案的领导不多，这些领导都保持沉默。
他们不会在这档口给项长川介绍对象。
只要这些领导不那么关心下属的终身大事，要给他介绍对象，至于其他的人，项长川都能拒绝，不怕得罪人。
顾溪心里不以为意。
她知道以后会有很多人得到平反，项家绝对也能得到平反的，只要再等个几年。就算项长川要结婚，其实也不影响什么。
但没人知道这些，项长川现在的谨慎也是有道理的。
顾溪道：“看来项营长暂时是不打算结婚了。”
“可能。”沈明峥也没将话说得太死。
顾溪没再纠结这话题，很快就睡去。
可惜，家属院里的人不知道项长川的情况，依然很热情地想给他介绍对象，总能找着机会堵住项长川，要给他介绍对象。
这让项长川都有些烦恼，不过他非常坚定地拒绝了。
不管谁来介绍对象，他都没有答应，就算有人用两个孩子还小需要个小婶照顾的理由，他也会说孩子已经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他这小叔。
他就像个二愣子似的不开窍，让那些想介绍对象的人都只能铩羽而归。
日子久了，大伙儿都知道，项营长目前不想结婚，自愿当个寡命男人。
于是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人渐渐地被打退，项昭兄妹俩也不再时不时被家属院的人拦着问话了。
**
转眼就到五月，天气越来越好。
这日，顾远扬出任务回来，被通讯室那边告知，这几天京市那边给他打了好几通的电话，看起来挺急的，让他有空去回个电话。
京市？
顾远扬一听就知道是家里打过来的，有些纳闷，不知道家里打电话给他做什么。
自从他去当兵后，家里单方面和他闹翻，父母就当没他这儿子，逢年过节都不会给他打个电话，就连唯一的孙女顾团团出生，京市那边也没什么表示，像是要努力无视他，当他不存在。
只怕连他媳妇季雅叫什么名字，他们都没记住。
顾远扬自然不想委屈自己的媳妇和孩子，所以这些年，没想过带她们回京市见家人。
俗话说，距离产生美，只要没见着，就当大家都是和平共处着的。
顾远扬虽然疑惑，不过仍是去通讯室打电话。
然而他打回去，却没有人接。
顾远扬没办法，只能等那边再打过来。
回到家，他将这事告诉季雅，说道：“爸妈和远征他们很少给我打电话，也不知道有啥事，听说这些天连续往这边打了好几个，我出任务不在，都没接到。”
这次的任务，他离开了一个月。
季雅也奇怪，说道：“这事我还真不清楚，最近我都在医院加班，很晚才回来……医院那边也没接到什么电话。”
她回来得晚，就算通讯室那边想找她去帮忙接电话，也见不到她的人。
而且要是想找她，打军区医院的电话就行，绝对能找着她，看来公婆那边应该不是要找她。
顾远扬听到这话，心头微微一梗。
只怕家里人都不知道季雅在医院工作，她的电话是多少……当初他写信时，是给家里人写过的，但他们肯定没有看过信。
心里知道这些，但他实在不好和季雅说，有些难以启齿。
夫妻俩没琢磨出京市有什么急事，又联系不到，只好按耐下来。
直到顾远扬回来的第三天，京市那边终于再次给他打电话。
刚接通，顾远扬就听到他爸的怒骂声：“顾远扬，你这半个月死哪里去了？你弟出事了知不知道？需要你的时候，你这当大哥的人都见不着，有个屁用——”
顾远扬皱起眉头，克制住将话筒往旁移的冲动。
此时，通讯室里的人若有似无地看过来，都竖起耳朵想听一听。
顾远扬问：“爸，你先别急！是谁出事了？是远征还是远辉？出什么事？你先说一说，我能帮的会尽量帮。”
他是兄长，有责任照顾下面的弟妹。
顾茂文骂了一通后，声音有些疲惫地说：“现在和你说有什么用，迟了，远辉已经被送去西北的农场劳改……”
顾远扬愣了下，吃惊地说：“送去农场劳改？为什么？”
他第一时间以为顾远辉被人搞了，才会被送去农场劳改，不由想到这几年外面的混乱，多少家庭被搞得家破人亡。
顾茂文沉默了下，不情不愿地将顾远辉的事说了：“……有人故意和他打架，他不小心打伤人，对方后来失血过多死了……但这不是远辉的过错，他是为了帮朋友，才会下手重了点……”
听到最后，顾远扬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要不是对面是他爸，他都想直接将电话挂上。
就算他爸很努力地为顾远辉开脱，但伤了人，甚至害死人，那就是顾远辉的过错。
只是送到农场劳改，那还算是幸运的。
等顾茂文说完，顾远扬平静地说：“我明白了，这事确实是远辉的过失，爸你也别太难过，让他好好改造，只要人没死，以后还是有希望的。”
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都害死了人，居然只是劳改，而不是吃花生米，可见事情没有那么糟糕。
可惜，顾茂文想听的不是这个，当即破口大骂，骂他没点做大哥的样子，居然都不关心弟弟，也不想办法帮助弟弟之类的。
通室讯里还有人，顾远扬无法和他辩解那么多，直接挂断电话。
离开通讯室后，他的脸色沉得吓人。
晚上，季雅回到家，发现顾远扬的心情不好，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京市打电话来了？”
顾远扬轻轻地嗯一声，因为女儿还在旁边，没有和她说这事。
直到将孩子哄睡后，他方才将京市那边的事和她说了。
季雅平静地听着，没有因为这事而乱了阵脚，问道：“我记得，你家里最小的弟弟叫远辉，他今年有十六岁了吧？”
“是十七岁。”顾远扬冷声道，“十七岁不小了，当年我十六岁就进部队。”
在他看来，十七岁完全就是个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的“成年人”，但顾远辉仍逞凶斗勇，做事不计后果，结果害了别人一条性命，被送去农场劳改，完全就是他咎由自取。
但家里人显然不这么认为，都想要保住顾远辉。
要不然这些日子，不会着急忙慌的给他打电话，估计是想让他帮忙捞顾远辉。
没想到他出任务不在部队，他没接到电话，等他回来后，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季雅自然也想到这点，暗忖幸好他们错开了。
虽然就算公婆哭求，以顾远扬的性子，也不会答应帮这种忙，但到底会让他难受。
顾远扬的眉头一直拧着，最后抹了把脸，说道：“算了，事情已经这样，也没办法，只希望远辉在农场里好好改过，以后要是能出来，做事别再冲动。”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下，“这事别告诉溪溪。”
可能是少年离家，并且多年不见，顾远扬对家人还是有些滤境的。
但这次顾远辉的事，听到他爸毫不客气的辱骂声，让他对家人的滤境稍稍退去一些，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顾溪来到这边后，对家人绝口不提，甚至初见面时，对他这个大哥多有审视，而不是欢喜地接受。
怪不得他爸只打电话给他，明明顾溪、沈明峥也在同一个部队，却没找他们。
他甚至有一个猜测，或许家里的人并不知道顾溪随军的地方在这边。
这实在是……
季雅是旁观者，看得更清楚，点头道：“知道了，确实没必要和她说。”
想必小姑子估计也不想听到京市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