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天气并不好, 雪仍是下个不停。
外头冰天雪地，没什么人出门活动，原本年初一应该是邻里之间互相串门、小孩子到处拜年的热闹日子, 因为恶劣的天气，家属院里冷冷清清的, 大伙儿都窝在家里烤火取暖。
直到下午, 雪小了一些, 隔壁苗家的姐弟几个过来给他们拜年。
顾溪热情地招待他们, 给他们抓了把桌子上特地准备的瓜子花生和糖，然后又一人给了个五毛钱的红包。
这是特地给相熟的邻居家孩子准备的红包。
苗翠妮见她居然还给红包, 有些不好意思, 伸手拦着：“顾姨, 这个……”
“没事, 收着吧。”顾溪笑着说, “你们都过来, 坐着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苗家姐弟四个乖乖地坐着。
面对这种漂亮温柔又大方的大姐姐类型的长辈, 很少有孩子能拒绝。
顾溪对苗翠妮说：“翠妮，等学校开学，我家怀生也要在这边读初一, 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一个班, 到时候就要麻烦你多照顾怀生了。”
苗翠妮面露惊讶之色，转头看向徐怀生。
这时, 徐怀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看起来有些拘谨。
苗翠妮没多想，因为顾溪吩咐的，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拍着胸口道：“顾姨放心吧, 我会好好照顾怀生的。”
喝完茶后，姐弟几个便离开，继续去给其他人拜年。
等他们拜完年回来，叶凤花问道：“你们去哪拜年回来了？这口袋咋鼓鼓的？哎？还有红包？谁给的？”
孩子们去拜年时，一般很少能收到红包。
见她伸手要拿走他们的红包，苗建国、苗建设赶紧捂住自己的口袋，将红包藏起来。
要是红包和糖落到他们妈手里，那就要不回来了。
“这是顾姨给咱们的，你不能拿走。”苗建设扯着噪门大叫。
叶凤花一巴掌朝他们的脑袋拍过去，将两个小子镇压，然后将他们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有花生瓜子和糖、红包。
苗翠妮和苗翠玉倒不像两个兄弟那样抗拒，很乖巧地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不过叶凤花没拿走她们的，朝她们道：“行啦，知道你们乖，糖和红包你们自己收着。”
苗建国、苗建设一看，顿时不服气，嘴里嘀咕着妈偏心。
叶凤花理直气壮，“你们要是有翠妮、翠玉这么乖，我哪会掏你们的？我只是看看，又不是真的要你们的。”
她将两个儿子的红包打开来看了看，看到里头居然有五毛钱，吃了一惊。
这大年初一，孩子们会在家属院里到处乱窜，给各家拜年，大家会提前准备瓜子花生和糖等招待。
至于红包，一般都只是关系亲近的才给，给的也不多，放个几分钱是正常的，给一毛钱就是大手笔。
像顾溪这种，直接一个孩子给五毛钱的红包，实在太过大方。
叶凤花没收走几个孩子的红包，对他们说：“这红包你们不准拿去乱买东西，给我好好收着，知道吗？”
孩子们见她不拿走他们的红包，顿时高兴地欢呼起来，嘴巴很甜地夸她是深明大义的好妈妈。
叶凤花听得好笑又好气，朝两个儿子的后脑勺呼了个巴掌。
她和苗团长说：“以前我也不是小气，是咱们家的日子不好过，哪里能让他们随便乱花钱，红包也要攒着，等开学给他们交学费，是吧？”
然后脸上又露出笑容，继续道：“不过等开年后，我的工作转正，工资会涨一倍，咱们家不会像以往的手头那么紧，以后我也会给他们一些零花钱……特别是翠妮是个大姑娘，手里没钱可不行，不然想买点贴身的东西都没钱，怪可怜的。”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些不是滋味。
她也是个女人，知道女孩子进入青春期后会经历什么事，以前她也是经历过那样的尴尬期，不忍心自己的女儿吃自己以前受过的苦。
以前是没能力，没办法，以后家里宽裕些了，她就想也让两个女儿过得好些。
苗团长笑道：“咱们家是你当家，你说了算。”
他知道妻子一直为这个家作打算，所以他一向都是支持她的。
等到徐愿生姐妹俩过来拜年时，叶凤花热情地招待她们，拉着人到火炉前坐着取暖，给她们倒了杯自家做的大麦茶。
她们离开时，也一人塞了个红包。
姐妹俩在家属院转了一圈，拜完年回家，将季雅、乔慧、叶凤花等人给的红包递给顾溪。
顾溪打开看了看，发现叶凤花给的红包，每个红包里都有一块钱，相当于将她先前给苗家几个孩子的红包钱又退回来了。
这是很常见的事。
将红包给两个妹妹收着，顾溪说道：“这钱你们收着！等开学后，怀生要去上学，手里得有点零花钱才行。”然后又对徐怀生说，“翠妮和你同龄，等开学后，让翠妮带带你，这样你们俩也有个伴。”
两家是邻居，又是同龄人，刚好可以作个伴。
这年头的孩子入学读书的年纪普遍偏大，特别是女孩子，因为女孩子一般都要帮着家里干活，甚至有些家庭根本不让女儿去读书，以免家里少了个劳动力。
这种事在乡下很常见，不读书的女孩子很多。
就像当初顾溪还在徐家时，姐妹三个都是没机会读书的文盲，要不是顾溪回到顾家后，寄钱去徐家屯，指明要给两个妹妹读书，又有田巧莲帮忙调和，只怕她们现在仍是文盲。
徐大贵夫妻可是连扫盲班都不让她们上，因为会耽误她们干活。
徐愿生和徐怀生都算是读书迟的了，不过徐愿生的年纪大些，又有顾溪时常写信回来叮嘱，硬是咬着牙，花了五年时间，读完小学和初中。
至于徐怀生，在来部队之前，在徐家屯那边正好读初一。
因为她的年纪小，怕她跟不上，就让她读慢点，十四五岁读初一不算迟。
徐怀生有些不安，挨着顾溪坐，说道：“大姐，我要是在这边读书，会不会有人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顾溪微微皱眉，难道有谁跑到她妹妹面前乱说？
徐愿生也拧起眉头。
徐怀生犹豫道：“我和二姐一直待在部队，大伙儿都觉得很奇怪，问我们为啥不回家……”
虽然一直和二姐同进同出，但有时候她也会一个人去供销社买东西，或者出去倒垃圾时，遇到一些家属院里的人，难免会被人拉着问话。
那些人其实也没什么坏心，只是因为顾溪算是家属院的名人，难免会对她的两个老家来的妹妹感兴趣，甚至还有人想给徐愿生作媒，曾问徐怀生，她二姐喜欢什么样的对象，给二姐介绍。
所以也有人会问，她们为什么一直住在这边，都不回家之类的。
顾溪脸上的笑容不变，摸摸她的脑袋，声音很温柔：“不用管他们说什么，要是以后还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是你们的大姐，要将你留在这里读书。部队的初中教学质量比老家那边好，你以后可是要读高中、考大学的，自然要去一个更好的初中读书。”
徐怀生听得有些懵：“大姐，高考不是取消了吗？考不了大学吧？”
“没事，不是还有工农兵大学吗？”顾溪说道，“这个推荐名额也不算难获得，你姐夫家那边就有名额。”
高考是取消了，但以后会恢复啊。
当然，现在不能说这些，只能用工农兵大学唬弄一下，只要能唬弄住外面的人就行。
以沈重山的身份，他那边确实有个工农兵的推荐名额。
徐愿生疑惑地问：“大姐，既然有工农兵的推荐名额，你咋不去？”
大姐去年七月份时高中毕业，多好的机会，要是她想去的话，现在是大学生了，大学生听着就很厉害。
她觉得大姐去读大学挺好的。
今天休息，沈明峥也在家里待着，刚回房里拿衣服，出来正好听到这话，不由站在房门口处。
顾溪背对着他，懒洋洋地说：“当时身体不好，不想去。”
身体不好简直就是万金油的借口，她觉得用这个来当借口挺好的。
总不能说她那时候刚重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怕自己哪天就死了，连婚姻都想解除，生怕耽搁沈明峥，更何况是读大学什么的，完全没兴趣。
徐愿生姐妹俩听到这话，脸上不由露出痛惜之色。
姐妹俩每次想到这事，都很担心她的身体，要不是她说以后会修养好，都恨不得将自己的健康分一半给她。
稍晚一些，许政委家的两个孩子也来拜年。
姐弟俩刚走，于小月也来了。
顾溪将小姑娘拉到面前看了看，说道：“小月最近都没过来找我玩，在忙什么呀？是不是放假后，你奶奶让你在家里干活，不让你出来？”
于小月穿着旧棉祅，看着仍是个腼腆羞涩的小姑娘。
她抿嘴笑道：“其实也没干多少活，有妈妈在呢，我在家里帮妈妈织土布。”
顾溪表现出很感兴趣地样子，问她土布怎么织，织好拿去哪里卖。
等小姑娘说完，她心里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指着旁边的徐怀生说：“等过完年，你怀生姐要去读初中，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她……初中和小学的学校是连在一起的，你们可以一起上下学，放学后过来和怀生姐一起写作业。”
于小月转头看向徐怀生。
徐怀生朝她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小月，我刚来这边，对学校不熟悉，以后还要麻烦你帮忙。”
于小月慌忙道：“好的，怀生姐放心吧。”
能看得出来，于小月听到自己可以帮忙时，很是高兴。
顾溪趁机给她塞了一口袋的花生瓜子，然后又抓了把糖，塞到她的旧棉袄里面的一件秋衣口袋里，朝小姑娘眨了下眼睛，叮嘱道：“这是我给你的糖，不要给人发现，自己一个人吃，知道吗？”
于小月笑着点头。
等于小月离开，顾溪给她塞了个红包，不给小姑娘拒绝，故作严肃地说道：“这是长辈给你的红包，你自己收着，谁也不要给，知道吗？”
于小月迟疑地看她，有些不知所措。
顾溪拍了拍她的脑袋，帮她将红包塞到秋衣的口袋，然后放她回家。
于小月回到家，刚好两个哥哥从外头回来。
见奶奶在灶房给两个哥哥端热汤，她偷偷地钻进房间，将顾溪给的糖和红包藏好，不过在藏红包前，她先将红包打开来看了看，发现里头居然有五毛钱。
好、好多钱啊！
于小月双眼亮晶晶的，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么多的红包钱。
原本想听顾溪的话，将红包里的钱都藏起来的，想到什么，于小月拿出里头的几分钱放到口袋里，然后出去。
她将口袋里的瓜子花生掏出来放到桌上，同时还掏出几颗糖。
“居然还有糖呢，这是谁给的？”于大宝问，伸手拿起一颗剥了塞到嘴里。
于小月说道：“是顾姨给的。”
于二宝也伸手拿糖往嘴里塞，含糊地说：“听说沈团长的媳妇是个手漏的，很大方，大哥，咱们去给她拜年吧。”
于大宝没意见：“行，等会儿就过去。”
听到两个哥哥的话，于小月有些焦急，但她又不能阻止，只能忐忑地在家里等着。
直到兄弟俩回来，于小月一直盯着他们。
于婆婆问：“你们拿啥回来了？顾溪有给你们什么？有红包吗？”
兄弟俩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都是花生瓜子，还有两颗糖。
红包也有，不过打开来一看，发现只有五分钱。
虽然只有五分钱，不过也是钱，兄弟俩还是很高兴的，只有于婆婆嘴里嘀咕着小气之类的，明明都成为作家了，居然舍不得给孩子包个大点的红包。
马春玲说了句公道话：“妈，咱们家和沈团长家也不熟……”
顾溪能给红包，已经出乎意料，估计是两家住得近，算是邻居，才会大方地给红包。
于婆婆面子挂不住，懒得和她说话，看到站在那里的孙女，朝她伸手：“小月，你的红包呢？你先前也去沈团长家，应该有红包吧？”
于小月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
于婆婆直接拿走，嘴里嘀咕道：“小孩子不能拿红包，会乱花钱的，这钱我给你收着。”
至于什么时候给孙女，那是不可能的。
于小月眼巴巴地看着，看起来很委屈，又不敢开口，不然奶奶会直接一巴掌呼过来。
而于大宝、于二宝的红包，于婆婆没有收走。
马春玲看着委屈的女儿，叹了口气，摸摸她的脑袋作安抚，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