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徐愿生来到公社办公室,给部队那边拨打电话。
电话刚拨过去,对面就接通了。
不久后, 电话里传来一道有些失真的声音。
“愿生。”
五年过去,徐愿生已经不太记得大姐的声音是怎么样的, 纵使这几年, 她一直努力地去记住, 也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地忘记了大姐真正的声音。
可是, 当听到电话里的这道声音,听到她唤自己“愿生”时, 徐愿生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难受得想哭。
她很高兴当年大姐能脱离徐家, 不再受苦, 拥有一个新的未来。
可是, 大姐怎么突然间就不是她们的亲姐姐了呢?
“愿生, 听到了吗?”顾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徐愿生眨了下眼睛, 努力地维持声音平稳,开口道:“大姐,我听得到。”
顾溪嗯一声, 继续道:“愿生, 你要不要来我这边。”
徐愿生瞬间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以为大姐打电话过来, 是询问她的婚事, 也作好心理准备,一定要让大姐别担心自己,这事她会解决,大姐只要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就行, 不用操心她们。
大姐帮她们的已经够多了。
可大姐居然问自己,要不要去她那里?
她觉得可能是外头的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顾溪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愿生,我不希望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也不想你嫁给傻子!如果你一直留在那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如你先来我这里先待段时间,断了他们的念想。”
这是顾溪想了一个晚上作出的决定。
不如让徐愿生来部队这边,避开这桩婚事。
这年头,人们的出行受限,不管去哪里都需要介绍信,不可能随随便便往外跑。只要徐愿生还在徐家屯公社那边,她哪都去不了,根本就躲不开这些事,迟早会被家里的长辈算计她的婚事。
就算她能躲过这次,那以后呢?
徐愿生已经十八岁,到了适婚的年纪。
这年纪在乡下很多女性都已经结婚,加上她又很能干,还能当裁缝赚钱,想娶她的人大把,徐家肯定会拿她的婚事捞钱,只要对方给的彩礼多,根本不考虑男方的情况,也不会考虑她的意愿。
只要徐愿生一天没结婚,徐家一天就不会放弃。
就像这次县城里的傻子家出八百块的彩礼,徐家已经视为自己的,没想过徐愿生愿不愿意。
如果徐愿生来部队,徐家人总不能追过来,就算他们想来,他们不知道部队的地址,根本找不过来。
而且徐愿生才十八岁,在顾溪看来,这年纪还是太小了。
就算要结婚,应该再等几年。
如果能等个五年,等到恢复高考,徐愿生还可以去参加高考,或者她想做生意也行,届时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
到时候走得远远的,根本不怕徐家拿捏她的婚事,被他们用下作的手段算计。
徐愿生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她听到电话里的人说:“愿生,你去找田表姨,让大队长帮你开介绍信,找个时间过来!你放心,我这里有地方给你住,现在家里是我当家作主,你尽管过来……”
徐愿生哽咽地道:“姐……”
她往脸上一摸,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仿佛又回到小时候,被大姐护着、照顾着的年纪。从小到大,只有大姐是这个世界上让她觉得最可靠、最安心的人,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愿生,过来吧。”顾溪耐着心说道,“我等你过来。”
徐愿生终于出声:“大姐,不用的!你不用担心,这事我可以处理。”然后又故作埋怨道,“怀生也真是的,这事根本没必要和你说!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嫁傻子的,只要我不愿意,他们也不能逼我嫁过去,不是吗?大姐你也知道我的性子,要是我不高兴,我可以闹起来,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顾溪听到她噼哩啪啦的一顿输出,不兔生出几分熟悉感。
她脸上露出笑容,“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她的语气有些低沉,“愿生,如果他们用下作的手段对付你呢?难不成你以后一直要防着他们,不得安心?”
她曾经也是徐家的女儿,知道徐家那些人是什么德行。
为了八百块的彩礼,他们绝对会用各种手段逼她嫁过去,就算事后徐愿生能报复回去,可是也迟了。
他们会毁掉她的。
顾溪无法放心,在她看来,徐愿生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没必要拿自己去涉险,她希望徐愿生好好的。
她就只有这么两个妹妹,不希望她们遇到那些可怕的事情。
徐愿生张了张嘴,心里明白她说得对,徐家重男轻女,家里的男人根本不将她们这些女娃当回事。
女娃的存在,是为了给家里当牛作马地干活,等养大后嫁出去拿彩礼的。
虽然已经是新社会,可乡下地方很多陋习仍是保留下来,很多父母仍是觉得孩子就是他们的私产,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要是敢反抗,就是忤逆不孝。
为了那八百块的彩礼,徐家真的会用手段将她嫁过去。
就算她这次能使计搅黄这桩婚事,却不能保证下一次不会再遇到这种事,也不能保证可以全身而退。
顾溪道:“愿生,这事你仔细考虑,两天后的这个时间点,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你给我回复,可以吗?”
电话费贵,不能说得太多。
徐愿生小声地应下。
直到那边挂断电话,她木木地站在那里,已然忘记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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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电话后,顾溪的心情并不怎么好。
她很担心徐愿生不肯过来,这个妹妹素来好强,同样很有主意,肯定不想过来打扰,怕给她添麻烦,也怕打扰到她的生活。
虽然离开徐家的五年,她一直没有回去过,也没有再见过徐家的两个妹妹,但这几年每个月都有通信,还是能从字里行间中知道两个妹妹的性格。
她们的性格其实变化并不大。
作为从小就照顾她们的长姐,顾溪实在太清楚这两个妹妹的性格,正是清楚,才会担心。
有时候徐愿生这性子也挺拧巴的,让人头疼。
沈明峥回到家,看她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连膝盖的书都没翻一下。
以为今天打电话不顺利,便问道:“溪溪,怎么样?联络上二妹了吗?”
顾溪深吸口气,说道:“愿生可能不愿意过来。”
沈明峥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徐愿生被逼嫁傻子的事,昨晚她睡得很晚,睡得并不安稳,甚至今天一早,在他起床时,她就跟着起了。
然后她和他说,想让徐愿生来部队这边,暂时避开徐家的算计。
顾溪抬头看他,突然问:“大哥,我这个决定是不是不太好?我应该事先和你商量的。”
昨晚她想了一宿,做出这个决定,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和他说。
只是早上时间紧,他要去上班,没空回复她。
沈明峥蹲在她面前,与她目光平视,说道:“溪溪,这里是你的家,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可以的。”然后他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脑袋,继续道,“而且,你现在不就是和我商量了吗?”
“其实二妹过来也好,有个人能在家陪你、照顾你,我不在时也能放心。”
不过是个小姑娘,就算过来也没什么事,他并不介意。
更何况,徐愿生遇到这种事,若是来这边能避开徐家人的逼婚算计,那也是挺好的。
像这种亲戚过来投奔的事,家属院这边有挺多的,并不稀奇。
沈明峥一直知道,徐家的两个妹妹对她来说意义是不同的。
不管是徐家人,还是顾家人,她都没将他们当亲人看待。但奇异的是,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徐愿生姐妹俩,对她来说却是亲人。
每次说起两个妹妹时,她的眉眼柔和,总是很开心。
顾溪盯着他脸上的笑意,忍不住问:“真的?大哥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沈明峥坦然地任由她打量。
顾溪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硬朗的脸庞,指腹滑过他凌厉的眉峰,仿佛在确认他的话,然后靠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沈明峥抱住怀里的姑娘,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这种抱婴儿一样的姿势格外的亲昵,却也让两人能亲密相拥,能更好地感受到彼此的气息。
“大哥,谢谢。”顾溪的声音有些沙哑。
对于她所做的任何决定,他确实从来都没说什么,都是给予支持的态度。
就像他说的那样,这里是她的家,她是这个家的主人,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这也曾经是她所渴望的,有一个自己完全能作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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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愿生刚走出公社的办公室,就看到不远处徘徊的徐怀生。
最近天气不好,天空阴阴沉沉的,北风吹得厉害,刮起旁边草垛上的枯草,像是要将人掀飞。
她微微皱眉,走过去问道:“怀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徐怀生盯着她看了看,问道:“二姐,和大姐打通电话了吗?大姐说了啥?”
昨晚得知二姐今天要来公社给大姐打电话时,她就一直很激动。
要不是二姐遇到这种事,其实她也挺想去听听大姐的声音,她已经有五年没见过大姐,没听过大姐的声音,真的很想大姐。
徐愿生:“打通了。”
徐怀生一脸激动地问:“真好,大姐说了啥?”
然而徐愿生却保持沉默,没有作声。
等了会儿,仍是没见她开口,徐怀生不禁急了,抓着她的手说:“二姐,这是咋啦?你咋不说话?不会大姐那边有什么事吧?”
见她急得快要哭出来,徐愿生忙道:“大姐没事啦,你瞎想什么?”
“那你干嘛都不说话?”徐怀生埋怨道,“分明就是你吓我。”
徐愿生有些理亏,撇了撇嘴,说道:“你这么跑出来,不在家里干活,不怕妈骂你啊?”
“骂就骂呗,反正不管我在干啥,她都会骂。”徐怀生不在意地说,然后又催道,“二姐,你和大姐打电话说了啥?和我说说嘛。”
徐愿生深吸口气,看了看周围,将她拉到一条无人的小路,说道:“大姐想让我去部队,暂时避开这事。”
“啊?”徐怀生瞪圆眼睛,然后欢喜地说,“好啊好啊,二姐赶紧去部队找大姐,我支持你去!等你到了部队那边,他们总不能追到部队让你嫁傻子吧?他们肯定没这胆子。”
徐愿生却拧眉不语。
徐怀生见状,脸上的笑容顿时垮落下来,“二姐,你不会不愿意吧?”她满脸不可思议,“为啥?难道你真的愿意嫁傻子不成?”
“胡说,我哪里愿意?”徐愿生有些烦躁,“我是不想给大姐添麻烦。”
徐怀生不解,“怎么叫添麻烦呢?你要是不走,你就真的被爸妈他们逼着嫁给傻子了。”她咬了咬唇,“二姐,你去吧,我不想哪天就看到你被他们打晕或者药晕,直接送到傻子家,我力气小,可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她就很沮丧。
明明记得大姐从小干农活,力气挺大的,她也是从小干农活的,咋她的力气和大姐不能比呢?
徐愿生暴躁地说:“你不懂!大姐和咱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本来就不应该在徐家受苦的!现在她结婚了,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我不想去打扰她,也不想给她添麻烦!”
徐怀生惊住,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想的。
“可是……就算大姐和咱们没血缘关系,但她也是咱们的大姐啊。”她不解地说,“难道因为没有血缘关系,你就不认大姐了?你、你咋能这样?”
徐愿生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骂道:“你真是个蠢蛋。”
“你才蠢!”徐怀生生气地骂回去。
姐妹俩你来我往地互骂了会儿,然后又默契地息战。
徐怀生道:“反正我不管,我不想你嫁给傻子,你还是去大姐那里避一避吧!我先前偷听妈和大伯母他们商量,这周末,要请傻子家的人过来吃饭,到时候给你们定下婚事。”
徐愿生气得脸色发青,要不是在外头,真的可能会打人。
她深吸口气,“行,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我嫁,那我就让他们如意好了。”
“啥?”徐怀生大惊失色,忙搂住她,吓得眼泪都出来,“二姐,你不要做傻事,不要为了赌气,真的嫁傻子啊!我不要你嫁傻子,我也不想要个傻子姐夫,我更喜欢大姐夫那样保家卫国的军人,我希望我的两个姐夫都是顶天立地的正常男人,我不要傻子姐夫……呜呜呜……”
说到最后,徐怀生悲从中来,哭得稀哩哗啦的。
徐愿生被她哭得很无语,掏出一条手帕给她擦脸,骂道:“笨蛋,我怎么可能为了赌气嫁傻子?”
“真的?”徐怀生泪眼朦胧地看她,“可你说要让他们如意……”
徐怀生点头,“是啊,我会让他们如意的,傻子家不是会给八百块彩礼吗?”
徐怀生迷茫地看她,仍是不太懂她的意思。
“行了,你别多想。”徐愿生揽着她说,“别哭了,我不会嫁傻子的,甚至我要干个大的,给他们个教训。”
想到什么,她的眉眼舒展,露出一个笑容。
徐怀生见她的脸色不像过去半个多月的阴沉,反而难得笑了,老实地道:“二姐,我不懂。”
“你不用懂。”
徐愿生嘴里说着,拉着她回家,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确实要去大姐那里避一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