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正在练字, 听到大门那边响起敲门声。
她过去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端着一个碗的马春玲时，心中了然。
“马嫂子, 你咋来了？快进来坐。”顾溪热情地说，开门让她进来。
见马春玲犹豫, 她直接伸出手将人扯进门, 不给拒绝的机会。
虽然她不喜人情往来, 与不熟悉的人打交道, 不过想到于小月那孩子，决定还是主动出击。
马春玲原本是想送完东西就走的, 面对她的热情, 发现根本就拒绝不了, 只能被动地顺着她的力道进去。
顾同志看着瘦瘦弱弱的, 这力气真是大。
马春玲局促地跟着顾溪来到堂屋。
见顾溪要给她倒水, 她赶紧道：“不用麻烦, 我是来给你送点家里做的油饼, 刚做出来的，还热乎着，请你尝尝。”犹豫了下, 又说道, “昨天谢谢你啊，我听小月说了, 你太客气了。”
顾溪仍是坚持给她倒水, 请她坐下，说道：“没什么，我挺喜欢小月那孩子的，乖巧又勤快, 还很能干。”
马春玲勉强地笑了笑，有些无措，不知道说什么。
她的性子绵软木讷，上头有个强势的婆婆在，被管得像小媳妇似的，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在家里就是个任劳任怨的，只会默默干活。
要不是昨天女儿在顾溪这里吃了人家的糖水和饼干，她也不会主动过来。
顾溪很清楚怎么和马春玲这种人交流，因为她以前在乡下见过不少“马春玲”，甚至自己以前也是一个“马春玲”。
以前顾家人没少嫌她木讷，不会说话，不讨人喜欢。
其实直到现在，她仍是不会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讨人喜欢，也不会为了讨人喜欢特地去做什么。
顾溪拉着马春玲说话，状似好奇地问：“听说小月已经八岁了吧？怎么还不送去学校？这年纪再不去学校，她会比别的孩子起步晚，这对孩子的学习可不好。”
马春玲讷讷地道：“小月是女娃，不需要读书……”
“这说的是哪里话？”顾溪皱眉反驳，“正因为她是女娃，更要读书才行！女娃读书识字，将来会有更多的出路，更多的选择！当父母的，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出息，过得好吗？”
“嫂子，听说部队小学一个学期的学费并不多，小月去上学花不了什么钱，不如送她去学校学些知识，女娃若是能读出来，也是有出息的，你看我嫂子，她是军医，谁见着她不说她有出息？是吧？”
马春玲双手捧着水杯，有些晕头转向，下意识地说：“是、是啊……”
不知不觉间，她的思路跟着顾溪的话走了。
要是顾溪提的是其他女同志，马春玲还没什么感觉，毕竟不认识，没概念，但她提的是家属院里的季医生，那就来劲了。
顾团长的媳妇季雅季医生，在家属院里同样很出名，大伙儿都很敬佩她，每当谁有点什么不舒服，若是季医生在家的话，都会去找她看看。
听说季医生以前还给军区的首长治过病，就连部队里的领导对她都很看重……
季医生无疑是很有出息的女同志，是优秀女性的标杆。
如果小月以后能像季医生这样有出息……那她肯定愿意送小月去读书。
顾溪拉着马春玲的手，认真地看她，推心置腹地说：“嫂子，小月是你的女儿，我相信你是希望小月好的，为啥不送小月去读书，让她像我嫂子一样？你们家大宝、二宝也在读书，他们的书本可以给小月，不用去买书，真的不花什么钱！”
“小月现在的年纪不大，留在家里也干不了什么活，不如送她去学校，让她先学些知识，打好基础……”
马春玲呆滞的目光渐渐地有了神采。
她看着顾溪诚挚的神色，突然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说道：“顾同志，你说得对，小月是女孩子，确实应该去学校多学点知识。”
顾溪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温声道：“嫂子能这么想实在太好了！嫂子果然是个明理的，小月有你这样的妈妈，是她的幸运！我能看得出来，小月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也很孝顺，以后她肯定会好好孝顺你的，要是她有出息，还能帮衬她的两个兄弟，大宝二宝有这样的妹妹，说出去都面上有光，大家也会高看他们一眼……”
最后这话，真是说到马春玲心坎里。
大宝二宝是她的孩子，又是男娃，将来是要传宗接代的，她当然更疼他们，女儿小月要排在他们后面。
若是将来小月有出息了，能帮衬到她的兄弟，那不是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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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春玲很快就回去了。
回到家时，婆婆刚买菜回来，见她也从外头回来，很不高兴，劈头就骂：“你跑哪去了？衣服都没洗，菜没浇水，鸡也没喂，这是想干啥呢？赶紧的，将衣服洗了！对了，大宝二宝的几条裤子膝盖磨损严重，记得给他们补一补，要是补不好，得给他们另外做两条新的……”
于小月正拿着扫把清理鸡笼里的鸡粪，听到奶奶骂妈妈时，不由有些担心，却又不敢说什么。
奶奶骂人时，她们不作声还好，要是出声，奶奶会骂得更厉害，甚至还会拧人，每次狠狠地拧一点皮肉，拧得可疼了。
马春玲任由婆婆骂，沉默地去洗衣服。
洗完衣服后，又去浇水摘菜，看时间差不多，赶紧去做饭，一刻不得闲，忙得团团转，女儿于小月也跟着她一起忙，帮着干活。
马春玲看女儿瘦瘦弱弱的样子，一个晚上过去，头发又开始乱糟糟的，不禁想起顾溪的话，在心口反复地倒腾着。
傍晚，于家所有人都回来了。
等晚饭做好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吃饭时，于大宝和于二宝争抢着桌上的菜，兄弟俩霸道惯了，吃饭时习惯抢先将好吃的往自己碗里扒拉，最多给他们爸和奶留一些，没管其他人。
两人的嘴巴也没闲着，噼哩啪啦地你来我往地说着，十分热闹。
于副团长默默地吃饭，于婆婆嘴里絮叨个不停，一下子算着家里的花销，一下子又叮嘱两个宝贝孙子，让他们多吃点，别饿着之类的。
马春玲母女俩同样默默地吃饭，在这个家，就像两个隐形人。
突然，马春玲开口：“妈，老于，小月已经八岁了，我想送小月去读书。”
这话一出，坐在那里的于小月捧着碗的手颤了颤，眼睛里浮现一丝惊喜的亮光。
于副团长微微一愣，正在说话的兄弟俩也纷纷看过来。
“不行！女娃读什么书？没得浪费！”于婆婆很不高兴，斩钉截铁地说，“不读，没这个钱！”
于小月眼里的亮光顿时熄灭，默默地低下头。
要是以往，马春玲可能就不再作声，也没那勇气反驳婆婆。
不过今天一整天，顾溪说的那席话反复地在她心口翻腾，难以磨灭，也让她多了份坚持，坚定地说：“妈，小月读书不费什么钱，除了交学费外，其他的都不用出钱，她可以用大宝、二宝的书，纸笔这些大宝二宝也有，给小月用就行……”
于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凶狠地盯着她，气道：“马春玲，你这是要造反不成？不行，女娃不能读书，浪费钱！”
被婆婆这么盯着，马春玲差点就泄气。
她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丈夫，咬牙说道：“老于，让小月去读书吧，要是小月能读出来，她以后也能像季医生那样，将来还能帮衬大宝和二宝……”
“你提季医生作啥子？”于婆婆不高兴地说，“小月能和人家季医生比吗？人家可是给领导看过病的医生，小月这丫头片子可不行。”
马春玲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难受道：“妈，小月咋不行？小月和季医生都是女娃，季医生能行，小月肯定也能行的！”
不知怎么的，只要想到顾溪说的那席话，她就觉得自己女儿也能行。
于婆婆噎了下，下意识想反驳，却不知道怎么反驳。
对啊，季医生也是女娃，可她是军医，很受人敬重，每个月还有工资拿，医院还会发福利，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滋润。
要是将来小月也能当医生，肯定能帮衬她的两个兄长……
于副团长听到妻子这话，有些惊奇，问道：“你想让小月像季医生那样，以后也当医生？”
马春玲张了张，说道：“是、是的吧……”
其实她的意思不是这样，只是季医生是家属院里最受人敬佩的女同志，若是小月能像她一样当医生，那肯定是好的。
于副团长想了想，说道：“那就送小月去读书吧。”
“啊？这怎么行？”于婆婆又想反对。
说到底，她就是舍不得花钱，还是给个女娃花钱，反正女娃以后要嫁出去的，是别人家的，给她花钱总觉得亏了。
然而于副团长已经作了决定，让女儿去读书。
他朝妻子道：“明天你带小月去学校那边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让小月插班进去，刚好开学也才一个月，应该还可以的。”
马春玲顿时高兴起来，激动地应下。
不知为什么，明明只是争取到让女儿去读书，却让她有种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很厉害的事的感觉，身心都变得轻快起来。特别是看到婆婆嘴里嘀嘀咕咕的，仍是想要反对时，她就更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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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做完家里的活后，马春玲准备带女儿前往部队小学。
于婆婆目送母女俩出门，依然很不高兴，就算有季医生这个榜样在，仍是没能让她下定决心让孙女去读书，总想阻止。
毕竟要等到孙女当医生，需要投入的时间、金钱太多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看到结果。
于小月跟着妈妈出门，看到奶奶不高兴的模样，一颗心提了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晕乎乎的，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
她居然能去读书？这是真的吗？可以像两个哥哥那样背着书包去学校，坐在学校里学知识……
于小月心里不踏实，忍不住问：“妈，我真的能去读书吗？”
“当然！”马春玲毫不犹豫地说，“你爸都开口了，肯定可以的。”
“可是奶奶……”她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出门时，奶奶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马春玲道：“没关系，你爸已经答应了，只要你以后好好读书，你爸看到你的好成绩，不会反对的。”
她的性子确实绵软、懦弱，但不代表她蠢。
虽然婆婆在家说一不二，但家里真正作主的是丈夫，只是丈夫平时更愿意顺从亲妈，不喜欢为点小事和亲妈争执，大多时候都不会反对亲妈的决定，一旦他作了决定，婆婆反对也没用。
于小月忙道：“妈，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她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妈妈，有些羞赧地说，“妈妈，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给你买漂亮的衣服，买好吃的……”
她要像季医生一样，做个厉害的人。
马春玲看她难得高兴的模样，突然有些心酸。
虽然更疼儿子，但女儿也是她生的，怎么可能不疼她？
她摸摸女儿的头发，说道：“其实这事要感谢顾同志，要不是顾同志和我说了那些话，我还没想过要送你去读书……”
顾同志？
于小月瞬间想到一个人，“是顾姨吗？”
她记得昨天妈妈趁着奶奶去买菜时，特地做了油饼端出门，原来是送去给顾姨的。
“是啊！就是沈团长的媳妇。”马春玲脸上露出笑容，“她和我说，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应该送你去读书，说不定你以后能像季医生那样……”
其实她也不确定女儿将来能不能当医生，只是她也希望女儿像季医生那般厉害，这样丈夫和婆婆才会让她去读书。
如果将来女儿有出息，能找个好婆家，也不需要太为她担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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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见到于小月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于小月过来敲门，站在门口处，压着激动的声音说：“顾姨，我爸妈送我去读书了，真的谢谢您！”
顾溪让她进来说话。
于小月摆了摆手：“我是偷偷出来的，家里还有活要干，奶奶要是见不到我，会骂我的，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没事！”顾溪伸手将小姑娘轻飘飘地拎进来，“她要是骂你，你就和她说是我有事找你，让你帮忙。”
于小月是个实诚的孩子，马上问：“顾姨，有啥事要帮忙的？”
她很乐意帮顾姨的忙，就算会被奶奶骂，她也会受着。
顾溪随便找了个借口：“找你学点这边的方言，方便和老乡交流。”
“啊？”于小月有些懵地看着她，小姑娘说话时带着很浓的乡下口音，正好是这边的口音。
马春玲是这边的人，娘家就在附近的村里，当初是和于副团长相亲结婚的，嫁到部队。平时都是她带女儿居多，所以女儿也会说这边的方言。
顾溪给小姑娘泡了一杯麦乳精，在她要拒绝时，说道：“你不是说要帮我忙吗？喝了它就是帮我的忙了。”
于小月：“……”
顾溪让于小月坐下，问她读书的事。
于小月将昨天晚饭时，她妈提出让她去读书的事说了说，虽然语言组织能力不太行，不过顾溪还是提炼出过程，明白自己说的那番话对马春玲起了效果，让她坚持为于小月争取去读书。
顾溪很高兴。
或许是她从小就羡慕那些能去读书的人，很珍惜读书的机会，知道读书对女孩子的好处。
看到于小月时，难免想起以前的自己，感同身受，就想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