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山夫妻郑重登门, 顾家自然也要做足面子。
只是过程难免还是有些不愉快，主要是顾家觉得，沈家登门太过贸然, 都没递个话，让他们没有准备。
冯敏皮笑肉不笑地说：“确实是我们的不是！上回明峥过来带溪溪去医院看医生时, 我以为他已经和你们说过这事, 哪想到他这人做事如此不靠谱。”
“说来也是明峥的错！”她继续痛斥道, “他这人就是这样, 总是来去匆匆的，让他办点事都办不好！不过他是军人, 很多事身不由己, 咱们这些当父母的, 只能多体谅他了, 还请你们见谅啊。”
嘴里斥责着沈明峥, 实而每一句都是为他辩解。
没有比这对好面子的人而言更难堪的斥责, 冯敏和顾茂文夫妻打交道五年, 非常懂得怎么拿捏他们，让他们难受。
果然，江惠君的神色变得愧疚, “明峥当时和我说过, 这个月要和溪溪结婚……”
只是那时候顾茂文在住院，后来顾溪又直接搬去沈家住, 一直不在家, 久而久之，便忽略这事。
说到底，还是他们没将顾溪放在心里。
顾茂文僵着脸，觉得冯敏几乎是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他们不配为父母, 对孩子的事不关心。
再看沈重山坐在一旁喝茶，当作没看到。
他有些生气，觉得沈家做事太强势，从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到现在商量婚事，都是沈家一意孤行，仿佛他们顾家的意见不重要！
顾远征、顾远湘几个有心想为父母辩解，但他们作为晚辈的，不好贸然插话。
顾远辉则是缩着脑袋，他是个欺软怕硬的，还是挺怕严肃威严的沈重山，在沈重山夫妻面前素来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顾溪和沈明嵘坐在一块，两人一起看冯敏挖苦顾家人，眼里都是崇拜。
幸好顾茂文夫妻俩没注意到这两人的神色，不然可能会更难堪，顾茂文也会更生气。
冯敏是知道指望不上顾家的，心里很嫌弃顾家人好面子又没本事，面子能值几个钱？要是为了面子，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吃苦，那她宁愿不要面子。
她一脸体谅说：“我也知道你们忙，听说顾同志前阵子受伤住院，如今在家里休养，难免无法顾及溪溪的婚事，所以这事就交给我们来办好了，只要等婚礼时，你们能出席就好。”
顾茂文涨红了脸，手紧紧地抓着沙发扶椅，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着。
“冯同志说笑了。”他咬着牙，努力维持自己的体面，“顾溪是我们的孩子，她要结婚，我们作父母的也是上心的，我们这边有什么要准备的，你们尽管说，我们家是第一次嫁女儿，有很多东西不太懂。”
冯敏心里嗤笑一声，这就受不了了？
不过面上她也没有太过分，缓了缓脸色，说道：“我们家也是第一次娶儿媳妇，而且还是长子媳妇，对这桩婚事也是很看重，到时候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都会来参加婚礼。婚礼的话，就在国营饭店举行，也不用怎么大办，请亲友过来吃顿饭就行……”
听到她提沈家老爷子，顾茂文心中微动。
对这位从战火中走来，立过无数军功的沈老爷子，他也是敬佩的，以沈老爷子这样的地位，可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见到的，以后他们是亲家，想见沈老爷子一面，应该容易吧？
“冯同志说得对！”顾茂文的语气变得热情几分，甚至看向顾溪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慈爱，“顾溪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希望她嫁得好，婚事确实要好好办，有什么我们这边能做到的，尽管说。”
冯敏见状，那就不客气了，开始讨论起两个孩子结婚的事宜，从彩礼讨论到陪嫁、婚礼等……
事情太繁琐，像不关心这些的顾远辉和沈明嵘都听得昏昏欲睡。
顾溪见状，拉着沈明嵘去她房间玩。
顾远湘看她走得干脆，眼里突然露出羡慕之色。
不为别的，为了冯敏对她的那份慈爱之心，明明只是未来的婆婆，但哪一桩不是为她努力争取，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才是顾溪的亲妈。
相比之下，顾茂文夫妻更像是算计人的那个，仿佛生怕别人占了他们便宜。
顾远征听得认真，当听到沈家给的彩礼数目时，不禁怔然。
光从彩礼就可以看出，沈家对顾溪有多看重。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反省自己这些年的行为，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明明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受了那么多苦回到家里，为什么他还会这么对她呢？
或许，一开始他也和父母那样，被外头的人嘲笑了几句，让他觉得在乡下长大的、又土又丑的妹妹让他觉得丢脸吧。
后来她太过安静，习惯性地忽略她，也觉得她不如顾远湘可爱贴心。
她不会和他们说软话，也不会和他们撒娇，胆小内向又木讷，这些都不是讨人喜欢的品性。
然而他们忘记了，会养成她这样糟糕的性格，是因为她被抱错去了乡下。
作为家人，在她回来后，他们应该主动关心她，包容她，改变她的性格，让她变得活泼大方开朗……
而不是对她没有丝毫耐心，也不给她机会，让胆怯的她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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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溪带沈明嵘到房间里玩，房间的窗开着，对着院墙那边。
“顾溪。”
有人在院墙外朝她叫道，站在那里，正好可以看到坐在窗边的她。
顾溪扭头，看到院墙下的陈芸笙兄妹俩，两人应该是路过，正好看到她，和她打了声招呼。
想到上次在公园，陈芸笙帮忙去将沈明峥叫过来，让她避开死劫，顾溪心里多少有些感激，朝她挥了挥手。
陈芸笙很激动，没想到能得到她回应。
自从上次去公园划船，她就没有再见过顾溪，其一是那段时间顾茂文受伤住院，顾家人都很忙，她不好再去顾家；其二也是知道顾溪在顾家的处境，知道顾远湘是那样的人，总觉得自己硬凑过去和她做朋友太异想天开。
离开顾家的范围，陈芸笙失落地说：“大哥，我和顾溪看来是成不了朋友了。”说着她懊恼地锤了下自己的脑袋，“明明以前有那么多机会，我却没有主动……”
或许也是她太贪心，总是习惯别人主动和自己成为朋友。
如果这些年，她主动去和顾溪说话，或许现在和顾溪能成为好朋友也不一定。
陈瑞安摸摸她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世界那么大，错过这个，还会有别的。”
“但别的绝对没有顾溪这么漂亮！”陈芸笙斩钉截铁。
陈瑞安被噎了下，回忆顾溪的模样，还真的很少能看到有比她漂亮的女同志，要不是她早已经有婚约，对象是军区大院那边的，光是这份过盛的容貌，就会给她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永远别小瞧男人的劣根性，特别是对貌美的异性的掠夺和破坏欲。
“对了，听说今天沈家人过来，要和顾家商量婚事，这个月底，顾溪就要结婚了。”陈芸笙絮絮叨叨地说，“上次去划船，我见到顾溪的未婚夫，外形来看很优秀，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长得又高……但他身上的气势太可怕了，光是靠近一点，就让人害怕，也不知道顾溪和他结婚会不会怕？不过顾溪应该不怕的，她还叫他大哥……”
后来她听家属大院里的人说，才知道原来那男人是顾溪的未婚夫。
陈瑞安听着妹妹的絮叨，神色有些恍惚。
原来她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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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顾家回来后，冯敏越发的忙碌。
早在沈明峥离开那会，冯敏就拿出家里所有的布票，拉着顾溪去做衣服，光是衣服就做了好几套，有婚礼穿的、有婚后穿的、有回娘家穿的……
不仅找人做，还去百货商场买了几身时下流行的。
还有结婚用品，不过东西多，不能一口气买完，还得分批去买，每当休息日时，冯敏就和王婶大包小包地带回来，让军区大院的人都知道，她儿子要结婚了。
接着开始布置新房。
这些都没让顾溪插手。
用冯敏的话来说，哪能让她还没嫁过来就开始干活，那不是埋汰人嘛。
为此她还将沈重山父子俩叫过来帮忙，将沈明峥住的房间一通改造，将结婚用品一一搬进去。
沈明峥虽然不在家，不过沈家一直留着他的房间。
顾溪来到沈家这么久，从来没有进过沈明峥的房间，在他们布置时，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发现这间房间和自己的房间面积差不多，里头的摆设极为简洁，一看就知道主人不常住。
不过很快，当将结婚用品一一摆上去，房间看着东西也多起来，终于不那么冷清，添了几分喜庆。
冯敏铺床时，想到什么，招手将顾溪叫过来。
她一边忙一边说：“我让人定做了四床的床上用品，是四件套，两床留在这里，两床寄到明峥的部队那边，等你们过去，就可以直接铺床了。”
就算是特殊年代，结婚依然是大事，虽然不至于像后世的花样那么多，但该办的也是能办的。
结婚的用品也不少。
顾溪没作声，心情有些低落。
她其实并不想去随军，更想陪着冯姨他们。
不过她心里明白，冯姨不会答应的，在冯姨心里，夫妻俩就应该住在一起。
冯敏见她没说话，还以为她在害羞，不禁笑了下，又将印着囍字的两个搪瓷盆、两个搪瓷杯等摆好，这些都是一双双、一对对的。
她一边摆一边笑道：“我呀，现在只盼着你和明峥以后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你们两个人有伴，明峥就算再忙、再累，回到家也有个人关心！他在外做任务的时候，会想到家里有人在等着他回去，就会多顾忌几分，别太拼命……”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沈明峥那么年轻，就能坐上这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沈家，而是他那种不要命的拼劲，立下无数功劳，好几次都险象环生，听说有一次躺在医院里昏迷了半个月。
这些都是后来她听丈夫说的，时间都过了许久，就怕她担心。
当妈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呢？那可是她儿子！
可儿子是军人，那些是他必须做的，再担心又能怎么办？
只能盼着他结婚后，家里有了个牵挂的人，遇到事情时，会努力地活着回去，别让等他的人伤心。
顾溪安静地听着，面上带着笑。
她很喜欢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絮叨，让她有种自己好好活着的感觉，很舒服，也很安心。
冯敏絮叨了会儿，笑道：“瞧我，一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怪不得明嵘是个话唠，看来是遗传了我。”
“没有。”顾溪朝她笑，“我喜欢听冯姨说，很好。”
冯敏看到她脸上的笑时，心头发软，说道：“溪溪啊，你以后要多笑笑，小姑娘就要高高兴兴的才好。”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顾溪时的情景。
刚下了场暴雨，她回去探亲，为了赶时间，坐驴车从镇上往公社赶时，遇到山体滑坡，她没有和驴车一起被泥石流吞没，但也没怎么走运，一条腿被压住了，受了很重的伤，是路过的顾溪将她挖出来，并亲自背着她去镇上的医院，救了她一条命，也保住自己的腿。
那时候顾溪又瘦又矮，明明都十五岁，看着就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硬是背着自己一个大人，在雨中跋涉二十里路。
冯敏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甚至对那时候的顾溪产生了一种无比怜爱又感激的心情，觉得这辈子，她会将这孩子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地疼着爱着。
她也记得，那时的顾溪就像一株被催折、快要枯萎的野草，干着沉重的农活，被一对愚昧无知的乡下父母奴役，只知道一味地付出，让她无法狠心抛下这孩子不管。
不是给点钱作感谢，就是一种感谢，反而会让她在家里的处境更不堪。
在看到小儿子也依赖着顾溪时，她提出要收养顾溪，将她带走，想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至少不能让她一辈子在乡下被磋磨，麻木地过完一生。
顾溪原本是不想走的，她怕自己走了，下面的两个妹妹没人护着。
父母重男轻女，只有儿子是他们的孩子，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赔钱货，不会疼惜她们，等她们长大后，挑个给彩礼最丰厚的随便嫁出去，一生能看到头。
那时候她没什么见识，也不懂怎么改变命运，只想着自己努力地撑一撑，至少护一护年幼的两个妹妹。
还是冯敏告诉她，如果她跟着自己走，可以去大城市读书，以后找份工作，到时候赚了钱，可以供妹妹们读书，她才跟着自己走。
冯敏想起这些往事，心里由衷地希望，顾溪能和儿子好好地过一辈子。
她摸了摸顾溪的头发，眼神温和：“当初说好要收养你，没想到你还有自己的家人。后来又想，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以后你不管嫁给谁我都不放心，怕当婆婆的性子不好会欺负你，也怕那些妯娌和小姑子欺负你，不如我来给你当婆婆，我养的儿子我还是信得过的，相信他以后会好好地照顾你……”
顾溪怔住。
她没想到冯敏居然是这么想的，张了张嘴，“所以当初您才会给我和大哥……”
“是啊。”冯敏点头，“我打电话问明峥这事，明峥没有反对，他是个明事理的。”
顾溪顿时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冯敏其实已经给过沈明峥选择？
他选择听从母亲的安排，和她定下婚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