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溪跟着沈明峥来到附近的国营饭店。
已经过了饭点, 饭店里没什么人，服务员无聊地在拍苍蝇，看到有客人进门时, 也只是懒洋洋地看一眼。
等看清楚进门的是穿着军装的，服务员顿时精神起来, 忙过来招待。
这年头, 虽然端铁饭碗的服务不到位, 对客人总是爱搭不理, 但面对那些保家卫国的军人时，还是比较客气的。
沈明峥问道：“你想吃什么？”
许是被太阳晒得有些恹, 顾溪的精神不太好, 说道：“我不饿, 你随便点。”
沈明峥想起冯敏说过, 她的胃不好, 小时候饿出了毛病, 若是不注意吃饭, 很容易会胃疼，便给她点了碗清淡的汤面，然后又让服务员倒了杯温水过来。
他将水递到她面前, 让她先喝点水解渴。
顾溪道了声谢谢, 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们点的食物很快就上来，一碗清汤面, 一碗凉拌面, 还有一个凉拌菜。
天气热，人的胃口也差，凉拌爽囗的食物比较能激起食欲。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彼此都没出声。
不远处的服务员忍不住看他们, 先前还以为是对小夫妻过来吃饭，可现在看他们这生疏的样子，也不像小夫妻，难不成是正在相亲？
顾溪确实没什么胃口，但不吃不行，胃已经开始隐隐抗议。
她挑着一根面条，慢吞吞地咬着，像是在数面条的长短，咬完一根又一根。
等沈明峥吃完大半，见她还在咬面条，问道：“不合胃口？”
顾溪注意到那边的服务员已经看过来，像是只要她说一句“不合胃口”，就要撸袖子过来，为他们饭店的厨师的厨艺辩护。
她摇了摇头，说道：“很好吃，是我还不饿。”
沈明峥看着她，像是信了，又像没有信。
被他这么盯着，顾溪的压力有些大，硬是逼自己多吃了点，直到吃完半碗面，实在吃不下去。
主要也是这年头饭店给的量都很实在，一碗面的量太多，她吃不完。
沈明峥已经吃完，见她吃得更慢，回想昨晚吃饭时，她只吃那么小碗的饭量，顿时明白。
“饱了？”他问道。
顾溪正等着这话，赶紧点头，小声地说：“饱了，碗里的面的量太多。”
沈明峥没有逼她再吃，将她碗里剩下的面夹到自己碗里，很快就将剩下的面条吃完，没有浪费。
他的动作很自然，放在这年代也是让人见怪不怪的，毕竟食物珍贵，节俭是美德，人们只有吃不饱，没有浪费的，再加上这里没有工具打包，只能现场吃完。
但顾溪多少有些不自在，觉得分食这种事，太过亲密了。
她和沈明峥很快就要解除婚约，而且在这之前，两人见面的次数也只有短短几次，实在谈不上什么感情。
吃过饭后，两人一起离开国营饭店。
沈明峥问道：“你要回家，还是要去哪里？”
“我……”顾溪抬头看他，小声地说，“大哥，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沈明峥低头看她，发现她的胆子似乎很大，看人时会直视人的眼睛。
很少有人会像她这样，直接与他对视，那些年轻的女同志在他面前多少会有些闪躲。
沈明峥道：“去那边吧，那边比较阴凉。”
说着，他率先朝街道的对面走过去。
那边有一排高大的槐树，树影成荫，在这大热天里，带来些许凉意。
正好是午后，阳光炽热，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声声蝉鸣不绝于耳。
很安静，也很热。
这是夏天特有的炎热，阳光晃得刺眼。
两人站在路边的树荫下，沈明峥一身军装，军帽托在手中，看着面前的姑娘。
他的身量很高，顾溪看他时总要抬头，目测他的身高应该将近一米九，就算是在北方，这个身高也是鹤立鸡群。
不过沈家人都很高，听说沈家的老家是在东北那边。
沈老爷子退休后，因为身体不好，便在京市这边定居，沈家人各有各的工作和生活，很少再回东北老家。
顾溪看着他英俊冷硬的面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大哥，我想解除婚约。”
当这话说出来时，她又镇定了。
没说出口之前，总是担心来担心去，怕他不同意，但她更担心以后会耽搁他，万一她哪天又死了，会不会又让他愧疚，一辈子不娶？
沈明峥不语，目光倏地变得无比锐利，像是尖刀，直刺她的心。
在这样的目光下，就算顾溪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在当阿飘时练大了，还是有些难以承受。
主要也是觉得愧疚，他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和他说要解除婚约，正常人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像他这种有责任心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答应解除婚约。
好半晌，沈明峥开口问：“理由！”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似乎很平静，只是单纯疑惑。
只有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紧。
顾溪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有些迟疑，知道必须要给他个能说服他的理由才行，不然无缘无故解除婚约，确实让人无法接受。
她斟酌着道：“我不想耽搁你……”
“耽搁？”沈明峥确实有些疑惑，完全想不到，她要解除婚约的理由是这个。
她说要解除婚约时，他想到很多，甚至想起先前在医院时，和她站在一起的周家小儿子周淮岷。
他们的年龄相仿，一样年轻，俊男美女，站在一起非常相配。
不过很快，他就挥去这个画面，并不认为在有婚约的情况下，她会移情别恋，她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两人见面的次数寥寥几次，但他很了解她，毕竟有一个总喜欢给他写信的亲妈和小弟，在信里十句话里就有九句提到她，她就像连接他们家的桥梁。
顾溪道：“大哥，人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就会降临，万一我哪天死了，会耽搁你……”
“胡说！”
沈明峥面露不悦之色，不喜她轻言生死。
他生气时的模样很可怕，能吓哭小孩，但顾溪并没有被吓到。她知道，他是因为不喜欢她说生死之事才会如此。
他并不是在生她的气。
她弯眸笑起来。
其实她也不想死，能活着，谁想死呢？
昨天她以为自己会像上辈子一样，死在那片湖里，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但他出现了！
他就像一个意外，为她打破死亡的命运，将她扯离那片湖，由他下去救溺水的孩子。
上辈子他来迟一步，这辈子因为陈芸笙帮忙去叫人，让他能及时赶到。
就像是命运好像可以打破一样。
但她还是不敢去赌。
顾溪道：“大哥，你听我说！人生在世，可能下一刻意外就会降临，就像昨天，如果不是你拉住我，我会跳到湖里救人，可能会在将那孩子救上船时，因为力竭、或者抽筋之类的溺水……”
沈明峥静静地听着她说，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还有属于女孩子特有的软和。
但这话他不爱听。
“不会的！”沈明峥打断她，声音沉稳而坚定，“你无需做什么假设，假设永远不存在！”
她会好好地活着，应该好好地活着，而不是想这些有的没的！
沈明峥很不喜欢听她说这种假设，又想起昨日在公园里看到独自一人坐在树荫下的她，那一瞬间，总觉得她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她说谎时，手指会不由自主地抠着手心，让人一目了然。
当她说有事让他先离开时，他便意识到，她可能在说谎！果然，当他折回去，看到她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并没有离开。
当时她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露出一种很委屈又茫然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酸。
顾溪很坚持，“大哥，万一……”
“没有万一！”沈明峥的语气变得强硬，突然想到什么，冷声问，“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要不然，她为什么总强调自己会死？
如果有人威胁她……
顾溪愣了下，意识到他误会了，忙道：“没有人威胁我！”
沈明峥审视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顾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过确实没人威胁她，这点她可以坦然。
如果说威胁，那作为书中命运的威胁……这不算是人吧。
她只是不能确定，万一自己以后又死了，届时又要耽搁他一辈子。
沈明峥审视她片刻，说道：“顾溪，这次回部队，我会先去打结婚报告，下个月我请假回来，我们结婚！”
说这话时，他别在身后的手再次握紧。
顾溪眨了下眼睛，然后啊了一声。
不是在说解除婚约的事吗？怎么反而说到结婚了？
他们结婚？
见她不作声，沈明峥问：“你不想和我结婚？”
顾溪摇头，“也没有……”
“那你是——对我有意见？”沈明峥想到这个可能，她对自己有意见，所以才会想要解除婚约。
顾溪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对他有意见？
她对他……好像没有意见吧？在世人眼里，他的家世、长相、能力都是无可挑剔的，没有让人不满意的地方，她也从来没有挑过他哪里不好。
不过她的反应让他误会了。
沈明峥握紧了拳头，确认她确实是对自己不满。
下颌微微抽动，沈明峥嘴唇抿紧，目光变得犀利，沉声问：“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我可以改！”
顾溪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点可怕。
他这副模样不像是要改，反而杀气腾腾的，有种只要她说，随时会弄死她的凶悍，终于流露出几分在部队混出来的兵痞的戾气，再无冷静克制。
难道自己刚才提出解除婚约的事伤到他作为男人的自尊？
当阿飘时，她在网络上混过一段时间，听说男人很多自尊心都很强，像沈明峥这种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根本不会有人嫌弃，偏偏在婚约一事，可能会被未婚妻嫌弃，对他的自尊确实是个打击。
将心比心，顾溪突然觉得自己随便和他提解除婚约的事实在莽撞，也是对他的不尊重。
自从重新活过来后，她总觉得自己不会活太久，随时可能会死。
想到自己死后，他可能会一生不娶，又要耽搁他一辈子，她就无法忍受，想让他拥有更自由的选择，他不必一辈子活在愧疚中。
他是冯姨的儿子，她那么喜欢冯姨，不想让冯姨伤心，也不想耽搁他。
这些日子，她一心想着只要和他解除婚约，不要耽搁他一辈子，却没想过他会不会同意，会不会伤到他的自尊。
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她一厢情愿。
顾溪沉默了。
“大哥。”她小声地说，“你很好，我没有不满意，你也不需要改。”
这是她的真心话。
沈明峥握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
他看着垂着头不看自己的女孩子，试着让自己冷静，问道：“既然没有不满意，为什么要解除婚约？”
他尊重她的选择，也想弄明白她想要解除婚约的原因，那种“因为她可能会死，会耽搁他”的理由太过荒谬可笑，并不足以说服他。
顾溪再次沉默。
好半晌，她说：“大哥，我只是觉得，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会耽搁你……”
“顾溪，你很好！”沈明峥沉声说，“我不需要别的选择。”
顾溪吃惊地抬头看他，对上他幽深的目光，突然面上有些发烫。
他这句话，几乎类似于表白。
这年代的人都讲究含蓄，不会直白地表达情感，特别是像沈明峥这种从少年时期就在军旅中度过，感情上更是乏善可陈的人，甚至不明白何谓爱情，只是重复着父母辈的路，成家立业，生孩子延续血脉后代，然后过一辈子。
他这么说，肯定是真心的，也这么认为。
顾溪上辈子死得早，后来当了几十年阿飘，与世隔绝，连个同类都没有，更不可能去体会感情之事。
除了和他有过一段婚约外，她对感情完全陌生。
但她真的没想过，这辈子要和他结婚，走一辈子。
“大、大哥……”她有些结巴，“我、我觉得，结婚是不是太早了？”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下。
沈明峥看着面前闪躲的姑娘，面上神色未变，眼里却露出几分若有所思。
先前她说解除婚约时，是坦然而直白的，没有丝毫羞涩，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很简单的事。
现在她却开始闪躲，并不像厌恶自己的逼迫，也不像是……
沈明峥问：“顾溪，你想继续上学吗？”
他明白今日两人之间必须要说清楚，否则很容易造成误会。他不喜欢不干不脆，两人是要结婚，共度一辈子的，不能让误会横亘在他们之间。
顾溪神色一顿，老实地摇头。
沈明峥又问：“那你想找工作？”
顾溪点头，人要活着，总要找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父母和家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能靠自己。
她原本想，如果能顺利渡过死劫，再和他解除婚约，处理完所有事，便可以安心找工作，到时候搬出顾家，和顾家老死不相往来。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先结婚。”沈明峥说道，“结婚后，你也可以找工作。”
不过到时候要随军，可以在部队那边找工作。
他从未想过，两人结婚后要分居两地。
顾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在他坚定的目光下说不出口。
总觉得说出来会惹他生气。
她对他没有不满意的，那为什么不和他结婚？那不是说明她其实对他有不满意的地方吗？
沈明峥问：“顾溪，你怎么看？”
顾溪和他第一次交锋，被逼得节节败退。
她怎么看？她不知道啊！
总觉得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但在他这里，只有两个选择给她，没有第三个选择。
沈明峥是个出手快准狠的男人，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婚姻大事。
他继续乘胜追击：“如果你没有意见，下个月我们结婚，妈也希望我们赶紧结婚，一直盼着你嫁过来。”
这种时候，他知道提出母亲能让顾溪有所顾忌。
果然，听到这话，顾溪的神色变得松缓。
她当然知道，冯姨有多盼着她嫁过去，要不是先前她在读书，说不定等她成年就挑日子让她嫁过去。
顾溪差点就要点头答应时，突然想到什么，小声地说：“大哥，其实我觉得，解除婚约后，我可以认沈叔和冯姨为义父义母，以后好好孝顺他们，到时候我可以搬去和冯姨他们一起住。”
明明当初，只要冯姨收养她，她就能陪着冯姨一起住。
沈明峥：“……”
沈明峥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面上难得露出错愕之色。
她要解除婚约的原因，难不成是想认爸妈作义父义母？
突然，他想起五年前，母亲从老家探亲回来，说带回了个救命恩人，想收养她，认她为义女。只是后来她被顾家认回去，没办法再收养她，但又实在想将人留在身边，于是让两人定下婚约。
难不成她其实一直惦记着这事？
比起成为他的妻子，她更想成为父母的养女，他的义妹？
看到她脸上隐藏不住的期盼之色，沈明峥心头哽了哽，或许这辈子的无语都在今天。
让他这么无语的，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一直知道自己要娶的女孩子。
沈明峥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但不得不说，当确认顾溪想解除婚约的原因，是更想成为沈家的义女时，也让他松口气。
虽然荒谬了点，也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想的，有种奇怪的可爱。
“顾溪。”沈明峥耐着心说，“义女以后是要嫁出去，不可能一辈子和义父义母住在一起，不过儿媳妇可以。”
顾溪说：“我可以不嫁的。”
她对嫁人没兴趣，嫁不嫁人都无所谓，更想好好陪冯姨。
上辈子她死后，冯姨那么伤心，后半辈子都为她的死郁郁寡欢。
这是她活着的二十年，第一次有人这么喜欢她、关心她、疼爱她，满足了她对母亲、长辈的所有幻想。
冯姨是她最放不下的人。
沈明峥冷静地说：“不行，爸妈会为你担心的。”
确实，这年代没有女孩子是不嫁人的，关心的长辈会为她担心，外面的人也会嘲笑。
顾溪不想让冯姨为她担心，也无法忍受冯姨会因为自己被人嘲笑。
所以义女好像也不太行。
沈明峥看着她，继续说：“我们结婚后，你是儿媳妇，可以一辈子孝顺他们。”
可能天气热，也可能身体不舒服，顾溪脑子有些混乱。
义女看来不可行，那还是给冯姨当儿媳妇吧。
于是她说：“那行吧，那……下个月就结婚？”
沈明峥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