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周的贝尔哈文广场人声鼎沸, 主干道两侧排列着义卖摊位,从早到晚喧嚣不止。
郑瑜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他戴着棒球帽, 身穿藏青色长袖T恤, 可即使光环已经消失、衣着再低调,高大混血的外表还是会引起人注意。
好在校园对外开放,文化节期间贝林本地人和游客络绎不绝, 其中也不乏一些外国面孔, 他勉强能待在角落里,不太惹眼。
郑瑜抿了一口冰咖啡,和四周的人一样注视着手机。
只是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社交软件, 而是一张地图,显示着贝尔哈t文北校区的道路。
一个红色的定位点正在缓缓移动, 距离他所在的窗前越来越近。
郑瑜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红点没有停留, 经过了咖啡厅, 又过了约十秒,郑瑜起身离开咖啡厅,跟着定位移动。
校园里已经亮灯,夜幕方便隐匿,他比白天更大胆地接近了红点位置。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影。
过肩中长发, 后脑勺上有一个发旋, 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T恤和长裤,连背影都很普通,极好地融入了背景人群, 仿佛只要一分神就会丢失踪迹。
女孩站在义卖摊前,弯腰看着售卖的自制首饰,又笑着与摊主闲聊,神情放松自然,毫无异样。
她对文化节的一切都兴致勃勃,四处张望着,突然转过了身。
郑瑜背过身去,假装对旁边摊位上的二手帽子感兴趣。
“噢哟,很适合你哦,帅哥。”摊主搓手道。
郑瑜尴尬地放下了那镶着水钻的牛仔渔夫帽,就在此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若怡,欣欣,你们也来逛了?”
陈欣欣:“我们只是路过,不是要买这些塑料。”
“这是水晶石。”
“不管水晶石还是塑料,都一样难看。”宋若怡嫌弃道。
“我们去外面聚餐,路屿,你晚上有空吗?”陈欣欣问。
“我还有社团活动,不好意思。”
“唉,每天都这么忙呀。”
女孩和她的朋友分开,没有在义卖摊前逗留,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郑瑜悄然跟上。
在校门口,他看到她上了计程车,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定位点移动得飞快。
郑瑜也拦下一辆车,指示司机开车的方向,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最后来到红点的目的地。
——天玺壹号。
从周一见面的那刻,郑瑜便察觉到不对劲。
那张脸无疑是路屿的,却无论神态还是话语,都给他强烈的违和感,她在刻意引导他说出走私案调查的细节。
她穿着路屿的衣服,用路屿的手机和他发消息,背着路屿的包,若是以往任何时候,他都会压下怀疑,当成自己多心。
可路屿刚刚提到过孟家人的失踪,这让他对一切异常都心生警觉。
郑瑜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揭过,在离开时悄悄往她的包里丢下微型追踪器。
之后不出意外地发现,她在跟踪自己。
这个人不是路屿。
郑瑜笃定了判断,并立即猜测路屿遭遇绑架。
能绑架她,又近乎完美地冒充,这样的人应该同样有着超自然能力。
对方没动手,郑瑜没有贸然行动,他悄悄观察了几天,查看她长时间停留的位置。
她几乎不怎么离开校园,常待的宿舍和学生活动中心都被他潜入搜查过,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几天过去,郑瑜越发急迫,路屿如同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他无法确定她的生死。
他眼睁睁看着假冒者顶替身份,在学校里与朋友交流、参与社团活动,却没有人发现,他甚至不能跟任何人说。
万一假冒者察觉到什么,真正的路屿可能因此受害。
今天是第一次,冒充者离开了学校,在天玺壹号逗留许久。
郑瑜几乎将贝尔哈文翻遍,都没找到路屿的踪迹,她极可能被困在校外。
他等到冒充者离开,潜入公寓楼,破解门锁,进入了顶层唯一的屋子。
公寓是复式结构,装修极简,放置的物品不多,此刻毫无动静,像是屋内并没有其他人存在。
郑瑜一路搜到二楼,停在那扇唯一紧闭的门前,一时间大脑里只有空白,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门后会是什么,就一把推开。
眼前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
秦铭遇被手铐反绑,躺在浴缸里,浅浅一层水正好没过鼻下,稍微动弹就会被呛入。
此刻他毫无声息,衬衫和水都因为出血而变成了淡粉色,他皮肤惨白,没有一点生气。
郑瑜连忙把人从浴缸里拖了出来,解开手铐和绳索,以及绑住嘴的布条,秦铭遇的手腕被磨出了深深的伤口,长时间泡在水中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
郑瑜探到对方微弱的脉搏。
“秦铭遇,”他拍了拍秦铭遇的脸,“还有意识吗?”
理智上应该立即把人送去医院,可这很容易打草惊蛇。
他用力抓着秦铭遇的肩膀,声音已经带上了不可控的颤抖:“路屿在哪里?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秦铭遇呼吸急促,眼皮颤动,看到郑瑜的那刻,瞳孔骤然紧缩。
“……你是郑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路屿人在哪?!”
“路屿……”秦铭遇的气音几不可闻,“那个怪物说,她死了。”
郑瑜感到四周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盯着秦铭遇一开一合的嘴唇,语言系统失灵,无法理解熟悉的词语。
“他杀了她,在周六的时候……”
秦铭遇从孟家亲戚和裴煊助理处查到线索,一切都指向了孟思,他便联系路屿,和她约在公寓里见面。
等到发现对方是冒牌货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怪物炫耀着自己碾压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的弱小和盲目信任。
“喂,你该不会真对她动心了吧?那种平庸的家伙,除了运气好得到了点力量,还有什么优点?难道蠢货才能吸引蠢货?”薄彦发出大笑,“真可怜啊,你连她的尸体都见不到了。”
郑瑜给找来了外套,丢到秦铭遇身上,低声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家伙能变形,对所有人都得保持警惕。”
“我知道,”秦铭遇艰难地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不能再拖下去了,”郑瑜说,“必须在他藏起来前抓住他。”
冒充者很可能会换包,或者发现定位器,无论哪种,他都会失去对方的行踪。
郑瑜盯着手机,红点已经返回了学校,停留在学生活动中心处。
他没有耽误,立即离开公寓。
通常来说,郑瑜会在行动前做好计划,准备好备用方案,可现在他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并不清楚对方的能力,也没想好如何应对,思维变得迟缓,所有行动都像在身体本能运转。
晚上八点的学生活动中心人并不少,一楼剧院的话剧刚结束,人潮正向外涌。
郑瑜逆着人群和灯光,看向两侧弧形楼梯,以及延展至顶部的空间。
“郑瑜!学长!”
遥远的声音无法透过屏障,直到身后被人一拍,他才清醒过来。
张小红一脸惊喜地望着他:“学长你回学校了?”
郑瑜没说话,反而后退一步,余光瞥向手机,确认红点没有和张小红的位置重合后,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路屿,她这几天一直不搭理我,”张小红朝他挤挤眼睛,“你也是一回来就找她的?”
郑瑜垂着头,沉默不语。
张小红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试探道:“怎么了,学长心情不太好?”
“你离这里远点,看到路屿……也要离她远点。”郑瑜说,“我还有事,下次再聊。”
“你跟路屿闹矛盾了吗?”张小红追问。
郑瑜没再回答,转身迅速没入人群。
“靠,一个两个都不正常了。”张小红嘟囔一声。
地图上显示定位点在下方,郑瑜从楼梯进入负一层。
低矮狭窄的B1走廊人很少,办公室门和仓库门紧闭,和楼上形成两个极端,远处人声形成的嗡鸣和脚步的共振变得沉闷,回荡在空空的长廊里。
郑瑜穿过C区和D区,又绕回了一开始的B区。
他停住脚步。
B1层的结构变了,他在地下打转。
意识到这点时,耳边忽然捕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动静,他仰头躲避,一道红光擦着下巴飞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意,郑瑜擦了擦下巴,袖口满是血。
“反应真快,”笑声响起,熟悉的嗓音却是完全相反的语气,“我都暂时放过你了,怎么还是不知死活?”
郑瑜完全看不到薄彦的身影,也无法用听觉辨别方位,声音如同从四面八方包围。
空气在震颤,破空声响起,细微的颗粒朝郑瑜方向袭来,他脚蹬墙一跃而起,微粒从下方穿过,在击中墙体时骤然爆裂。
郑瑜落地翻滚,余光里燃起亮色,一堵火墙凭空出现,以吞噬一切的姿态,飞快向这里逼近。
他撑地起身,朝着反方向狂奔,好不容易越过拐角,火墙竟沿着墙壁弯折追来。
“蹲下!”
混乱中传来一声低喝,有人飞扑过来,郑瑜被按着肩膀压下身体。
黑色的伞猛地撑开,火焰贴着伞面呼啸而过,视野变成一片橘红,所及之处泛着扭曲的波纹,高温带来爆裂t声不断。
可是黑伞完好无损,郑瑜喘了口气,望向旁边的人。
张小红头发被烧焦了几缕,整个脑袋都炸毛了,惊魂未定地握着伞柄,说话时都在发抖。
“妈呀还好这伞有用,吓死我了!”
火墙烧炸了B1层的灯泡,近一半的空间陷入黑暗,郑瑜按着张小红的肩膀,示意她别动也别出声。
火警声响起,自动灭火系统启动,消防喷头开始往外洒水,远处传来模糊的叫喊。
郑瑜从伞后探出身,眯眼观察前方的水的落点,猛地抽出半自动手枪,这是一把标准型银狐15,形状小巧,携带隐蔽。
他扣动扳机,连开五枪,后坐力却没有让他的手产生分毫偏移,五发子弹几乎以同样的角度和线路击中水幕断层的位置。
却又悬停在半空,像是卡在透明的防护壳中。
黑影若隐若现,冷笑声响起。
“你以为这点攻击会有——”
话只说了一半,被再次响起的枪声吞没,郑瑜继续开枪,直到剩下十发子弹耗尽,他蹲下身,换上备用弹夹。
“都是一群蠢货。”薄彦的语气带了一丝恼羞成怒,护盾用到极限,子弹从悬停状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头顶响起雷鸣,他抬头看向黑暗的天花板,正要继续展开防护,咒语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雷光垂直贯下,他的视野被剥夺,满眼都是刺目白光,整个地下空间都像是消失了,依然喷洒不停地水加剧了电流,在空气中点燃无数火花。
薄彦发出惨叫,挣扎着试图逃离,一阵剧痛贯穿心口。
路屿的脸从白光中浮现,手握骨质匕首,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她脸上没有表情,极度专注地盯着他,浑身脏兮兮的,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