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路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词, 目光微沉。
“我们之前见过面?”
她对这个嗓音没有记忆,难道自己失去了某段记忆,不知情的时候喝下了遗忘药水?
可她的记忆都是连续的, 没有明显的混乱和断层, 这让她更加疑惑。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关注你,比你想的更久。”面具怪人没有正面回答。
路屿脸色顿变:“你是个变态偷窥狂?”
面具怪人沉默,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片刻后才开口道:“宇宙中的世界, 是一个个独立运转的空间。但它们并非密封, 总会出现裂缝,有了裂缝,就会有东西趁机流通。”
“裂缝就是门?”路屿立即产生了联想。
“没错, 你可以把世界想象成一个生命体,门是伤口, 一些杂质会通过伤口进入世界,免疫系统会发生作用, 进行清除和修复, ”面具怪人顿了顿,试着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说出接下来的话,“而你,路屿,对于你生活了快二十年的世界, 你本身就是误入那里的杂质。”
路屿并不惊讶, 在南滨的时候, 她已经猜到了事实。
面具怪人见她神情冷静,继续道:“通常来说,外来者会逐渐衰弱,最后死亡, 平行世界也是如此,但或许是因为你被真正有血缘关系的父母收养,两条线重合太多,副作用也仅仅是降低了存在感,这是极罕见的个例,在这方面,你是无数巧合碰撞下独一无二的存在,这种现象被命名为‘回摆效应’。”
他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路屿意识到自己真的被观察了许久。
“所以我是你的研究对象,”路屿反问,“这些东西……模t拟器,都是你的实验?”
“当然不是,我的工作是观测与维护,入侵的杂质太多,世界的免疫系统就会紊乱,变得越来越不稳定,最坏的结果是湮灭,为了维持平衡,有时候,我不得已会让一些有天赋的人得到特殊能力,帮助清除杂质。”
“比如薄彦?”
面具怪人明显停顿了一下,低声道:“那确实是我的过失,我没有看清他的野心,但他也被这种力量腐蚀了。”
他直接承认了自己是薄彦的始作俑者,路屿握紧拳头,得出结论:“你的意思是,力量会对人造成危害。”
“力量属于外来物,本质与杂质无异,强化人类的同时也会侵蚀心智,”面具怪人说,“但是剂量不大,大多数人长年累月下才会出现征兆。”
路屿忽然想到了什么,“闻君溪的外婆,她说她的外婆晚年精神异常,最后自杀……”
“她也曾被授予力量,那时我们签订了契约。”
“你把人当做耗材!你明知道这会——”
“抱歉,但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合同写明了风险,我们也在想方设法减轻它的影响,模拟器就是改良方式之一,它可以让我们监测侵染,你是它的第一个正式用户。”
面具怪人声音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亲手将一个有害物赠予她。
路屿看着NPC模拟器,明明是那么毫无威胁感的简陋界面,其实她也被这股超自然力量潜移默化地侵蚀了?
“但这么长时间下来,你一直很稳定,没有被影响到,也许和你特殊的身份有关。”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给我模拟器?那个时间点有什么特殊意义?”她猜测前一个耗材用尽,自己才会被选择。
“我们有相关规定,成年之后才能从事这类工作。”
“哈?”
路屿懵了一下。
面具怪人抬起手,戴着手套的指尖轻点着手表表盘,“那天是你真正成年的日子。”
她一时无语,这种活竟然还有年龄限制,显得他们多么合理合规,那是不是还应该有工资和退休金?
“行吧,那我换个问题。”路屿说,“你口中的杂质到底指什么?听起来我经常能接触到。”
“纳迦利,还有你经常捡到的、能兑换金币的东西,被诅咒的罐子和项链,”他轻声道,“一切来自于世界外的物体。”
她就知道!
她一直被诱导寻找各种发光的小垃圾,转换成金币,实则这就是模拟器的目的。
“除了那些诅咒之物和不存在的游戏卡带,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我连狗屎都捡过!”路屿愤慨道,“你要怎么解释?!”
“……”面具怪人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我也算是环保主义者。”
这家伙真把她当成清洁工了!
“你没有经验,我本来没有打算让你接触更危险的存在,塞汀岛上的事出乎我的预料,你表现得远超预期。”
他语气柔和得像在安抚。
路屿压下怒意,继续追问:“捡垃圾就算了,为什么跟光环人物接触会有积分,薄彦说的界灵是什么东西?”
“界灵是世界的能源,体现在那些人身上,就是光环,你所在的世界由无数小说和剧本组成,主角配角携带了界灵,界灵能强化你的力量,保护你不受杂质和力量的污染。”
“那对他们会有影响?”路屿绷紧下巴,“郑瑜的光环消失了,也和我有关?”
面具怪人点点头:“你让他使用了模拟器的力量,用得越多,他的身上的界灵也消失得越快,不过不用担心,界灵的消失不会给他带来生命健康问题,只是你无法借助他强化自己。”
“和薄彦一样。”路屿想到了薄彦的说辞,他伪装的第一个人,就是因为使用了力量才失去光环,或许是世界免疫系统的反击。
“薄彦很会掩藏自己,最初的他勤勉温顺,也确实清除了不少异常,后来我才发现,他私下藏了很多危险品,不止是高危诅咒,甚至一些异世界生物,他拿那些东西做实验。”
“那你为什么不收回他的力量?”
“我不能随意终止任何契约,合同一旦生效,就必须履行,不过我们正在考虑增加补充协议。”
“可我根本没签过什么合同!”
“有啊,”面具怪人指向她的手机,“在模拟器最下面。”
路屿将模拟器主页滑到最下,发现底部一行极淡的棕色小字,乍一眼看上去以为是什么花纹。
实则是“使用条款”四个字。
路屿打开条款,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文滚个不停,直到最后一行:
【本产品试用期一周,一周后将自动签约,期间可随时取消。】
下方的【中止签约】按钮灰掉了,点击后跳出弹窗,显示已过期。
“怎么样?还给了七天无理由退货。”面具怪人凑过来,兔子面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却能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愉悦——他对这个设计很是得意。
说时迟那时快,路屿抬起手,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一把扯下兔子面具。
她想过他不愿露出真容的原因,外形恐怖非人,或是她曾经见过。
只是没想到,兔子面具下什么都没有。
就像突然把气球的扎口拽开,他的身体晃动一下,迅速干瘪下去,西装、帽子、手套和公文包塌陷散落,堆叠在地上。
路屿屏住呼吸,伸出手,试着触摸衣服上方的虚无。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叹。
路屿猛地转身,同时后退几步。魏昭正缓缓站起身来,脚步虚浮,神情恍惚。
但那并不是因为他清醒过来。
“这很失礼呀,路屿。”他的语气显然来自另一个人。
“你才没礼貌,偷窥狂!快点从魏昭身体里滚出来!”
路屿感到自己快疯了,短短几天内,她不仅见证了异形术,还有像模拟器客服这种可以占据别人身体的怪物。
“不然我一定会投诉你!”她强调道。
“魏昭”摸了摸头,表情更无奈了:“事情变成这样,我确实会被扣奖金的。”
“你是什么东西?能随便占据别人的身体?”路屿一脸嫌恶。
眼前的怪物借用魏昭的皮囊,冠冕堂皇说着维护秩序,实际上行为和薄彦相差无几,都在表明自己能够任意操纵这里的人。
“魏昭”扁了扁嘴,显得有些委屈:“我是协议0-0-0,这种行为确实是严格禁止的,向您表示歉意。”
一股星火般的亮点从魏昭身体里溢出,西装仿佛自行立了起来,挺直了身体,戴上手套。
眼前无头幽灵似的场景很是诡异,路屿一眨不眨盯着,呼吸都放缓了。
他拾起帽子和面具,直到穿戴完整,才发出声音:“如你所见,我没有实体,受到许多规章条款的限制,客服通道也经过层层申报审批才能开通,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我们才被允许借用其他生命体。”
“最紧急的时刻?之前发生过?”
路屿再次想到他刚开始那句“又见面了”,他们见过面。
电光石火间,过去的记忆在脑海中重现。
她明明看到贺子澄被海水吞没,他却天降奇迹般脱离险境,将她从水下拖起。
“南滨海啸……是你。”她缓缓睁大了眼睛。
协议0-0-0没有否认:“你是特殊的存在,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因为海啸死亡,只能那么做。”
“但你没告诉我真实身份,还误导是贺子澄救了我!”路屿恍然大悟中又咬牙切齿起来。
“啊,这个嘛,”协议0-0-0少见地迟疑起来,“因为你那时很喜欢他,我以为,这样会让你更开心。”
“你说什么废话!我跟他之前都没交流过!”路屿拔高声音,“青春期因为外表产生好感很常见好吗,那不是真的喜欢,要不是你我才不会——”
想到贝林公学发生的事,她顿时产生了上前殴打的冲动,转念想着毕竟救过自己的命,应当克制一下,理性和冲动拉扯不休。
协议0-0-0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如果直接告知真实身份,恐怕你当时也无法接受。”
路屿回忆了一下,要是当初得知救下自己的是个没有实体的异界怪物,大概会被当作是精神创伤后的臆想。
“那也不能冒充别人……”路屿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算了,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快点送我回原来的世界。”
她以为协议0-0-0开通客服功能、用真实身份与她沟通,是为了让一切回到正轨。
谁知他却t摇了摇头:“我并不建议你回去。”
路屿怔了一下。协议0-0-0接着说:“以你现在的力量难以对抗薄彦,回去会十分危险,而且这里才是你的本源世界,你可以选择留下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