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屿之后没有用上动物交谈术, 此术法的作用时间也不过是十分钟,要是一直维持,就算辅以药水也难以支撑奥术值的消耗。
于是之后经常看到路屿跟维萨拉鸡同鸭讲, 最开始, 维萨拉发出嘶声后,路屿便敷衍地“嗯嗯”一声。
几次过后,维萨拉果然不高兴了, 索性沉默, 却竖起耳朵听着路屿和张小红的交谈,时不时有样学样地蹦出几个冕兰语音节。
夜色彻底笼罩森林,两人一蛇在黑暗的泥泞中走了许久, 维萨拉刚变出腿,步伐生涩, 导致移动效率低得惊人,路屿甚至怀疑他们要走到天亮。
终于, 维萨拉停了下来。几乎同时, 远方传来短促的鸟鸣,转瞬即逝。
“咝咝!”维萨拉昂首吐信,像是在品味空气里的气息。
张小红体力没有路屿好,却得益于这只非要用腿走路的纳迦利,倒没觉得太累。她从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翻出香肠和能量棒, 仿佛在郊游, 顺手分给路屿一份。
维萨拉转过脸来, 目不转睛地盯着张小红的包。
“怎么,你也想吃?”张小红已经习惯了它的模样,没了最初的惧怕。
“吃——”
维萨拉模仿她的发音。
张小红掏出一根香肠在它面前晃悠,嘴巴里发出“嘬嘬”的逗狗声, 却没真给。
直到维萨拉下半张脸猝不及防地裂开,一张横跨半个头颅的嘴巴大张着,将香肠连着外包装一口吞下。
张小红飞速缩回手才没被咬到,心有余悸地瞪着它。
路屿补充完体力,催促着维萨拉继续赶路。
他们又走了一阵,维萨拉在一个洞穴前停了下来。
洞穴十分隐蔽,入口处杂草丛生,若不是有维萨拉带路,根本难以察觉,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看上去很像某个中型兽类的藏身之所。
路屿已经晕头转向分不清方位,张小红却摸着下巴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路屿问。
“我总觉得这里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路屿听到她这么说便要起鸡皮疙瘩,以为她又联想到什么山中怪谈。
“就是方向——算了,当我多想,”张小红皱眉,“不过森林里这种莫名其妙的洞穴,最好还是不要进去,可能有毒气病菌什么的,以前在我家打工的一位大叔,就是进了野洞肺部感染去世了”
她的提醒丝毫没打消维萨拉进入洞穴的念头,只见它扭动身躯,四肢消失了。
顷刻间只剩一颗顶着草帽的人头,从脖子起便是粗壮的满是鳞片的蛇身。
路屿只见过它半人半蛇的状态,骤然看到这副诡异模样,被吓了一跳。
脑海里蓦地闪过闻君溪收到的私信。
难道维萨拉就是猎户见到的人面蛇?
路屿拿起手机对维萨拉拍了一张照片,想着等开学给闻君溪瞧瞧。
“走……”维萨拉不熟练地说了一句,率先钻入洞穴。
路屿打着光朝洞里望去,维萨拉蜿蜒前行了一段,发现他们没有跟上来,便扭头停下,蛇尾不断拍击地面,仿佛在催促。
路屿对张小红道:“你在这里等吧,我跟维萨拉进去,一会儿就出来。”
她心里认定门就在这洞里,只要进去看一眼便能出来,不会耽搁太久,说完她跪身钻了进去。
张小红愣了愣,眼前只有对方撅着腚的身影,几秒过去,洞口处恢复了寂静,她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了。
“路屿!”张小红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这是一段极其煎熬的路程,洞穴逼仄幽暗,伸手不见五指。
或许是因为空气稀薄,手脚并用没爬一会儿便觉得胸慌气闷,除了行动艰难,绝对的黑暗也让人产生了被活埋的错觉。
即使路屿也心惊胆战,脑海中冒出那些因为经验不足或过于冒进被困死在洞穴中的惨案。
大概只有维萨拉自信十足,铆足劲向前蛄蛹,留下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与低沉嘶语,指引他们向前。
大约两百米后,他们终于从这甬道中脱离,路屿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的景象令她怔住。
这是一个庞大的山中洞窟,高不见顶,中间凹陷下去被水淹没,四周石壁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洞口,不知通往何方。他们正是从其中一处钻出。
而墙壁间嵌着无数泛着蓝色荧光的石块,为洞窟提供了光源。
没走几步,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啪”一声,路屿挪开脚,发现地上是蛋壳碎片。
张小红发出抽气声,贴住路屿,紧张道:“这里、这里全是——”
路屿也看到了,只见石壁突起的位置、高处的岩石以及那些不起眼的洞口都出现了金色的眼睛,像一盏盏灯泡。
昏暗中浮现大小不一的轮廓,但都是细细长长的面孔,半张着可怕的裂口。
这里至少有几十条纳迦利,还有它们的蛋。
——她们来到了纳迦利的巢穴。
路屿望向维萨拉,它是故意将她们引诱过来的吗?
怪物和人类不是同一种族,一旦出现异样,她第一时间怀疑它的动机。
路屿默念“耐奥泰拉”,问道:“维萨拉,你说的门在哪里?”
周围立刻掀起骚动,似乎许多纳迦利惊讶于她能说蛇语,它们交头接耳,谨慎地探着脑袋观察他们。
维萨拉偏过头,目光投向洞窟中央的深潭。
“门在这里面?”路屿问。
维萨拉摇头道:“不是。”
“到底在哪?”路屿的语气透出急切。
“雅努费尔尼,还没有打开。”
她努力头脑风暴,翻译它的话,“你是说门还没出现?”
维萨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路屿捂住额头,没想到费力徒步,硬生生穿过那见鬼的通道,到了这里依然没有见到门。
紧绷了一天的神经骤然放松,疲惫立即涌了上来。
维萨拉似乎有些心虚,重新化作半人形,细长的手指扒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别烦我,让我歇一下。”路屿长叹一声。
维萨拉没了动静,周围的声音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强烈。
暗中观察的纳迦利胆子大了些,嘶鸣声重重叠叠,在洞壁间回荡。
等到习惯后,路屿才捕捉出几个短语。
“人类来了”
“好香好饿”
“有食物”
一条条纳迦利探出更多身躯,悄然收拢,几乎形成合围。
维萨拉突然双目怒瞪,眼裂张至极限,昂首发出一声震耳咆哮。
高处的纳迦利顿时缩了回去,洞窟安静下来,所有窃窃私语消散无踪。
“幼年纳迦利,容易饥饿,”维萨拉慢吞吞地说,“不会克制。”
几十条纳迦利虽然没了声音,目光却是露骨的渴望,只是暂时忌惮于维萨拉的威压。
它们的体型确实比维萨拉小了一圈,单体力量根本不是对手。
“怎么没有成年纳迦利?”路屿奇怪道。
“空气有毒,活不了太久。”
“这个洞里有毒?”
“所有的空气,纳t迦利在这个世界无法生存,必须等待雅努费尔尼。”
虽然隔着物种,路屿还是从它的声调里听出了怅然。
她喃喃地重复它的话语:“这个世界……你们真正的栖息地不是这个世界?”
维萨拉没有回答,突然转头。与此同时,路屿也听到了远处传来轻微的人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人。
纳迦利们躁动起来。
“来了!来了!”尖细的嘶喊在洞窟回荡,如同警报,“小偷来了!”
路屿拉住张小红,躲在了岩石后面,维萨拉跟她们挤作一团,努力把尾巴收入阴影中。
刚藏好,洞窟另一侧便亮起了强光,三个人由宽大的洞口进入,戴着头灯,光线比那些发光的石头亮得多,所有纳迦利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路屿感到气氛比她刚抵达时紧张得多,进入的三人都没说话,弓着背,步伐谨慎,似乎对这里存在什么已有准备。
光线从他们身上散开,逆光下看不清面孔。
一只埋伏在石头后的纳迦利突然现身,朝入侵者扑了过去。
下一瞬,火焰骤然轰鸣,烈焰如巨舌卷起,瞬间将蛇怪吞没,灼热的火光照彻整个洞窟,蛇怪发出惨叫,拼命扭动着身子往后钻,逐渐没了声息。
借着火光,路屿终于看清来者。
是三个身着迷彩的男子,全副武装,背着沉重的装备袋,为首之人手持火焰|喷|射器,正是他将偷袭的纳迦利活活烧死。
后方的男子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表情严肃,嘴里说着什么,肢体动作分明带着不满,似乎责怪他滥用武器。
路屿听出他们说的是索多科语。
她甚至下意识反应是,怎么会有索多科军队在塞汀岛上,为了清剿蛇怪?
很快她就明白过来,他们不是军人。
三个男人只是先遣队,用火焰|喷|射器震慑住洞穴里的蛇怪后,便四散开来,打开装备袋,架起营地灯。
洞窟顿时亮得如同接上电。
其中一人掏出对讲机,低声汇报,不久后便传来更多脚步与器械声,以及滚轮摩擦地面的回响。
七个身穿迷彩服的人鱼贯而入,肩头挂着半自动步枪,有人推着箱式小推车,最后几人则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路屿总觉得麻袋肯定装的不是土豆,果然,当他们把麻袋丢到水潭边,麻袋表面动了一下。
鼓起的轮廓像是有人在里面伸展手臂。
路屿喉咙发紧,死死盯着那四只麻袋,那画面像是他们随时会把麻袋沉进潭底。
塞汀岛作为无政府监管的独立岛屿,自然容易成为犯罪滋生的法外之地,只是宛若天堂的风景与宣传太过诱人,掩盖了背后的风险。
三个人守着麻袋,其余人则在洞窟中四处搜寻,每发现一枚纳迦利的蛋,便小心收进推车上的铁箱。
脚步声渐渐朝路屿躲藏的方向逼近,维萨拉吐了吐信子,冷冷盯住那些人,金色竖瞳透着森寒。
张小红紧张地握着路屿的手,掌心都是湿的,不知是谁的冷汗。
路屿食指放在唇边,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打开NPC模拟器,选中人物图鉴中的张小红。
张小红是她的队友,可以共享法术,只是受到使用条款限制,路屿点击隐身术,张小红的照片下立即出现了一小时的倒计时,代表还有多久失效。
张小红浑身散发着蓝光,唯有路屿能看到其存在。
维萨拉歪了一下脑袋,身旁的女孩突然从视线中消失,却又能嗅到她的气味,蛇眼里满是困惑。
路屿又将维萨拉的照片拖入图鉴。
【维萨拉】
好感度:友好
羁绊度:中
已是队伍成员
蛇怪的名字出现在队友栏的最后一格,路屿立刻为维萨拉施加了初级隐形术。
纳迦利属于魔法生物,不受使用条款限制,可以连续使用模拟器的咒语,只是耗费的是路屿的奥术值。
两人一蛇全数隐匿,手电光束正好扫到他们藏身的岩石后,男人探查一阵,没发现蛇蛋,便转身离开。
远处,麻袋中的人大概是恢复了意识,奋力挣扎起来,被旁边的人用力踹了一脚,发出痛呼声。
声音分外熟悉,虽然有些变形,路屿还是立刻辨认出来——是司嘉航。
心脏重重跳动,除了司嘉航,其他未知身份的三个人都让她产生了巨大的不祥。
而此时已经容不得继续观察,一个女人已经在指挥着其他人找石块往麻袋里塞,他们准备将这四人抛尸在洞窟的幽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