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闻君溪没有预料到路屿的问题, 目光中露出了迷惑。
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又凑近路屿,在她脖子边闻了一下。
路屿强忍着别扭感, 好在她们之间隔着厚厚的课本和笔记本电脑, 并不方便动作,闻君溪只是稍稍轻嗅便重新回到普通社交距离。
“你身上很干净,没有被诅咒。”闻君溪说。
“你很了解诅咒?”路屿问。
闻君溪:“只是理论上听过, 跟我来。”
路屿跟着闻君溪来到五楼, 她的房间。
路屿第一次进入贝尔哈文的豪华单人间宿舍,房间没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她差点被台灯线绊倒。
直到闻君溪打开灯, 路屿大为震撼——却不是因为空间有多大,一室一厅还带着衣帽间, 而是明明是快五十平的单人间,却堆满了东西, 让人无从下脚。
星盘、水晶球和书籍试卷便不说了, 逗猫棒和猫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还放着空空如也的碗和炒菜锅,还有坩埚,黑猫露可蹲在里面悄悄地望着她们,和黑色坩埚融为一体。
幸好这些器具都是干净的, 没有堆着发霉腐烂的食物。
闻君溪一点也不介意自己乱七八糟的狗窝被外人瞧见, 她踢开电磁学的书籍资料, 示意路屿可以坐在地上。
路屿仔细看了眼地上没有垃圾,才谨慎地坐了下来。
闻君溪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擦去上面的灰尘和蜘蛛网。
“诅咒是一种介质,像是水、空气, 它们的行为和霉菌有些类似,但没有生命,”闻君溪打开笔记本,上面画着各种各样符文和乱七八糟的线条,“它们会影响到正常生物的心智和健康,且有一定传染性,是一种邪恶介质,见到必须驱逐。”
最后一句是笔记本上用红色笔重点强调的,后面还跟着几个感叹号,表达了记笔记者的慎重程度。
路屿拿过笔记本翻了翻,看到后面几页画着诅咒从壁画上长出来,上面列举了一下诅咒喜欢附着的物品,陶瓷制品、挂画、颜料等一些人工物件,但不包括电子产品,诅咒录像带更是无稽之谈。
笔记本的主人似乎专门调查过很多都市传说,写下的内容仿佛成了灵异世界观企划。
路屿一边怀疑真实性,一边问道:“这个笔记是从哪里来的?”
“我外婆的。”
路屿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认真在笔记本上写OC世界观的场景。
不行……太有违和感了,难道是真的同这些超自然现象打过交道?
“我能见见你外婆吗?”她踌躇地问。
闻君溪道:“她早就去世了。”
路屿愣住。
“她是在我十岁的时候自杀的,死前就已经神志不清,看谁都觉得要伤害自己,我爸妈说她有遗传性精神疾病,他们把她的遗物都烧掉了,”闻君溪轻描淡写道,“这个笔记本是唯一保留下来的,被我提前偷了出来。”
笔记本里除了诅咒,还记录了一些其他的,比如药剂配方和僵尸的杀死方法。
【核心在眉心之后,击碎即可杀死僵尸,若是保留完整核心,便能作为强大的材料】
还真有僵尸?
路屿想到了自己包里那些个黑龙的鳞片,难道也是APP开发者猎龙后给自己寄过来的?
大脑又开始过载,她翻回诅咒页面,仔细阅读文字说明。
【人类只能作为感染者存在,虚弱和心灵的脆弱都容易遭受侵蚀,遭受诅咒者会逐渐理智尽失,强大的诅咒必须完全摧毁宿主才能将其消灭】
路屿陷入沉思,圣灰瓶显然对诅咒有效果,魏昭的沉睡不醒或许是诅咒根源不在他身上有关。
按照描述文字,诅咒会附着在一些物件上,而她也捡到过一些不同寻常的小垃圾,被不祥的瓷片、被诅咒的项链……
但都只有诅咒的残迹,其效果微弱得可忽略不计。
路屿想到魏昭查的短信ip,或许也是在诅咒影响下给出的假信息,甚至短信都可能是他发出来的。
闻君溪从水晶球里看到的“影子”,和魏昭身上的诅咒相符合。
闻君溪见路屿无比专心地翻阅笔记,又一幅思虑过度的模样,连露可在一旁伸爪子拍打包上的挂件都没发觉。
她不禁托着下巴,感兴趣地问道:“你是碰到了什么难题吗?”
路屿不知怎么回答,顾虑中不知道是否能信任对方。
但闻君溪都已将笔记全然不保留地借给自己看。
这时魏理突然打来了电话,路屿以为是魏昭醒了,然而刚接起电话,魏理激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魏昭出事了!”
路屿立即站了起来,对闻君溪道:“笔记本能不能借我一段时间?”
“呃,这个……”
“我带你去看真实的诅咒。”
“成交。”
闻君溪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她们打车赶往医院时,路屿接到了秦铭遇的电话。对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魏家出事,问她在哪里。
路屿直接说了在去山景医疗中心的路上。
山景医疗中心离贝尔哈文不远,不到二十分钟,车就驶入了病房楼的停车场。
路屿冲进七楼的神经外科病区,正遇上几个护士推着急救担架出病房门,担架上是四肢被绑住的魏昭。
他双眼紧闭,身体不安地扭动着,面部皮肤下的纹理正若隐若现地蠕动。
“你们要把他弄去哪里?”路屿问。
“一楼CT室。”其中一位医生回答,路胸口铭牌上写着的是寄生虫感染科,这些人将魏昭的异状当成了寄生虫。
“等一下,给我十分钟。”路屿拦住了担架。
医生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你是什么人?我们这是在救人!”
“我是病人的妹妹,”路屿大声说,“给我五分钟,你们先出去。”
她死死地卡在门口,医生本能地继续推动担架t,但路屿纹丝不动,像块固执的石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后方的魏理。
“让我试一下。”路屿语气坚决。
魏理终于沉声开口:“都先出去吧。”
医生依旧不满:“可是——”
“没关系,任何后果我来承担,大家先出去吧。”魏理招呼医护人员往外走,经过路屿身侧时,朝她微微颔首。
路屿拉着闻君溪留在了房间里。
门关上后,闻君溪立即走到魏昭旁边。
“哇,我还第一次见到,”她俯下身,差点用手去碰不断涌动的咒文,“硫磺味的,嗯嗯。”
路屿可没法等着她慢慢观察,直接掏出了圣灰瓶,第三次已经十分熟练——往魏昭嘴里灌。
魏昭立即挣扎起来,被绑住的手脚撞击在担架的栏杆上,发出“砰砰”响声。
这下倒是把闻君溪吓得往后直退,一脸生怕被波及的表情。
有了绑带束缚,不需要压制,大概算是最轻松的一次喂药,魏昭逐渐安静下来,路屿长舒一口气:“你看明白了吗?”
“说实话,没有太看清。”闻君溪表情复杂,她并不害怕诅咒,而是忧虑发狂的魏昭。
路屿打开病房的门,让外面的人进来,寄生虫感染科医生见了魏昭立即大惊失色,问路屿做了什么。
路屿面不改色地甩锅闻君溪:“我朋友是神婆,她有一些家族秘方。”
“诶?我吗?”闻君溪扬起眉毛,只是短暂的几秒,自我怀疑立即消散了,“百年前我们确实是帝都的占星术士家族,虽然我目前在贝尔哈文就读物理专业,但从小的理想还是让占卜术再次伟大……”
路屿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闻君溪的手,让她不要说下去了。
医生一脸崩溃地喊道:“这简直就是胡闹!”
魏理面上疑虑明显,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并没有质疑路屿,或者追问她们到底用什么办法让魏昭平静下来。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路屿低声说完,拉着闻君溪快速离开病房。
走廊里空气有些沉闷,闻君溪直白地指出:“你打算怎么做?那东西没有完全清除。”
“如果笔记没错,我得找到诅咒真正附着的源头。”路屿边思索边回答,她曾在晶蓝山庄的花房发现的碎瓷片,或许就是线索的开端,“我要回魏家一趟。”
难得能亲眼确认笔记内容的真实性,闻君溪兴奋地表示:“我也一起!”
她们赶往电梯厅,门一开,迎面出来的竟是秦铭遇。
“你怎么来了?”路屿惊讶地问。
“我来探望魏大哥。”秦铭遇目光扫过她的脸庞。
她眼下发黑,一脸睡眠不足的倦容,见到他时并无半分欣喜。
而此刻只是淡然地指出方向:“病房在那里。”
说完便要错身走进电梯。
秦铭遇却又跟着一起进入,问道:“你要去哪里?”
“回晶蓝山庄。”
“我送你。”秦铭遇按下了B1层按钮。
明明很看重魏家,却连面都没露就跟着离开,这让她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去看魏昭了?”
“晚点也可以,不急。”秦铭遇说,“我跟魏伯父通过电话,大概了解了魏大哥的情况。”
此时他们已经抵达停车场,三人一言不发地坐上了车。
沉默蔓延在车厢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心不在焉的情绪已经扑面而来。
秦铭遇抿了抿嘴角,放缓声音道:“我有认识在帝都和罗拉弗的顶尖脑科医生,可以请他们来贝林会诊,你不要太担心。”
路屿应了一声,并没有对他的话产生多少热情。
秦铭遇手指敲击着方向盘,余光不动声色地看向副驾座上的女孩。
“如果,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路屿这才转过头,朝他瞥了一眼,然后飞快转开视线,客气地说:“谢谢,我会的。”
车子在魏家门前停下,她几乎是一下车就快步奔向花房,四处翻找。
闻君溪跟着进来,压低声音问:“你跟秦铭遇吵架了?”
她一路沉默地过来,无比后悔自己上了情侣的车充当电灯泡。
路屿没想到连她都察觉到了异样,简短地回应道:“我们没有吵架。”
“那怎么……”
“只是最近压力太大了,你别多想。”
其实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秦铭遇,在光环和身份都即将失效的当下,她实在不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和他维持亲密关系。
特别是还出了魏昭这事,更让她焦头烂额。
闻君溪善解人意地点头,小声补充:“灵异社提供爱情占卜,可以帮你们占卜未来情感。”
路屿耸耸肩:“等我需要的时候。”
即便有闻君溪在旁协助,她们在花房依旧一无所获。
路屿只找到了一根价值5金币的塑料勺子,大概之前是挖土用的,勺柄断了一截,除此以外便再无其他。
闻君溪看不到小垃圾发出的光,只能靠嗅觉,她在空气中努力辨识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鼻腔就像麻痹了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花房快被翻了个底朝天,衣服上都沾染了不少泥土,分外狼狈,路屿满腹失望地走了出来。
让路屿意外的是,秦铭遇竟然还没有离开。
中间他曾敲响过花房的门,问她们在找什么,被路屿敷衍过去。
她以为他早就走了,没想到一直等在门外。
“我只是在找学生卡,”路屿随意找了个借口,“可能落在楼上了。”
她没法劝走他,只能顺势将他引回客厅坐下,姜书兰和魏理仍在医院,偌大的魏家只剩下管家和几位侍者。
还好秦铭遇不会跟着她上楼翻找魏家的房间。
她将每个房间都搜了个遍,为了更快定位到发光的物体,故意不开灯,在昏暗中摸索,
可别说诅咒之物,连个普通的发光小垃圾都没有。
难道被诅咒附着的物品不会发光?还是藏得更深?
路屿越发自我怀疑,不放过一丝缝隙,床头与墙壁之间、电视柜后、沙发底、楼梯扶手下都仔细检查。
越来越多的焦躁也影响到了秦铭遇。
他隐隐感到不太对劲,疑问还没说出口,却在对上路屿的神情后止住话头。
“……回学校吧。”路屿长叹了口气,声音微哑。
一番折腾下来都过了晚上十点。
按照前几次的规律,魏昭下一次诅咒发作应该会在明日午后到傍晚之间,路屿现在只想回宿舍好好洗个澡睡个好觉。
她太累了,从周六开始便没有睡好过,大脑也昏昏沉沉的糊成一团。
车开到浮光花园楼下,闻君溪率先下车回宿舍,路屿则留下来跟秦铭遇道别。
他或许将她沉重的面色当作对魏昭的担忧,紧紧握住她的手:“魏大哥不会有事的,我会找最好的医生,你不要太担心,回去好好休息。”
路屿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此前她就已思考很久,这次在她疲惫得难以应付任何人的时候终于说出了口。
“秦铭遇,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