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铭遇最近很烦躁。
大概要从某一天醒来记忆不正常开始, 停车场那天到之后的一段时间,他的记忆都十分混乱,时断时续, 仿佛打乱的缺失很多块的拼图。
特别是停车场当日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 记忆仿佛被磨砂玻璃阻隔。
他做了几次脑部CT和核磁共振,检查一切正常,医生说他可能是吸入一氧化碳过多, 或者精神受到刺激导致记忆缺损, 需要静养恢复。
等到冷静下来后,秦铭遇翻看手机才觉得不对劲,他看到自己频频给某个人发消息, 而对方的回复略显冷淡。
他甚至对账号主人没什么印象,努力回想, 脑海里也只是浮现一张陌生无趣的面孔。
他发出的话如同被夺舍,不忍直视, 简直鬼上身, 或是分裂出第二人格。
秦铭遇反复观察那些对话,越发觉得那些恶心的话语和表情包不是出自自己,他去精神科做了检查,要不是没时间,或许还会求助某些玄学。
司嘉航是停车场事件的第三人, 秦铭遇对他旁敲侧击, 问他是否注意到哪些异常。
可知道秦铭遇记忆不正常后, 司嘉航只是说他一直在忙着对付秦家,到失忆前都没有任何不对劲。
于是秦铭遇放弃委婉的话术,提起那禁忌般的名字。
“路屿……我之前跟她关系怎么样?”
司嘉航沉默良久,似是有些诧异他会提到对方。
“你们没怎么接触, 应该不太熟吧,”他观察着秦铭遇的反应,“前段时间我住院,你们还有过其他联系?”
秦铭遇不知道怎么回答,说:“吃过一次饭,不过也记不清了。”
“是吗,”司嘉航移开视线,声音轻飘飘的,“你之前挺好像讨厌她的。”
之后他们便没有再聊过这个话题,直到春假。
一夜之间,贝尔哈文社团研学被绑架一事登顶新闻热搜,凶手是犯下几十条人命的穷凶极恶之徒,此前从未留下过活口。
社团研学的名单瞬间在贝尔哈文频道里传遍,那个名字也在上面。
然后秦铭遇接到了远在罗拉弗度假的司嘉航的电话。
“铭遇哥,我联系不到路屿,我问了其他人,都联系不到她,她出事了怎么办?现在汉伯顿没有去鲁内亚的航班……”
“你疯了,你还想去鲁内亚?那边暴雪又交通瘫痪的。”
但是司嘉航完全听不进他的话,一个劲地说:“秦家不是有航司吗?铭遇哥,你这次帮帮我,我得去鲁内亚。”
“不要闹了,不想度假就早点改签回国。”
“是你说她救了我,她救了我们,我们要这么对救命恩人、不管她死活吗?!”司嘉航厉声质问。
秦铭遇哽了一下。
司嘉航鲜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他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声音嘶哑,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喘不上气而晕过去。
秦铭遇终于松了口:“你先别急,我去找人问问。”
司嘉航完全慌了阵脚,看到新闻第一时间便拨打了学校的老师和几个在鲁内亚的学生的号码,鲁内亚一片混乱,大部分号码都打不通,仅有的接电话的学生语无伦次,什么状况都不清楚。
等事态稍稍稳定后,秦铭遇顺利拨通了索多科文化研究俱乐部部长陆杰的电话,得知路屿还活着,社团全员幸存。
能从那些人手里全部幸存,且没遭受重大伤害,从理智上判断是种奇迹。
秦铭遇却下意识觉得理所当然。
一股奇怪地情绪充斥着他的胸口,好像有些开心,又像是不满。最后他想到的,是司嘉航声嘶力竭的态度。
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司嘉航变得很奇怪,那个人会是个麻烦。
秦铭遇很不喜欢麻烦。
***
三月二十一日,一大早,剩余的学生陆陆续续抵达了维塔诺的庄园,除了做完开腹手术尚t在观察的郑瑜。
路屿见到了头上缠着几圈绷带的陆杰和坐着轮椅的邓威,还看到了缺了根手指的林子轩,断指重接失败,他的右手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温妍陪同在他身旁。
郑瑜还没有露脸,路屿发给他的消息得到了回复。
郑瑜:【手术顺利,谢谢关心!】
一种群发的语气。
相比于其他过于茫然无措的学生,俱乐部部长陆杰压力很大,到了庄园后便不停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各方人士把社团成员尽快送回国。
路屿偶然间碰到他窝在花园的角落里抽烟,原本壮得像牛一样的青年缩成小小的一团,脸上的横肉都少了些许,显得异常憔悴。
看到路屿,他将烟灭掉,向她打了声招呼。
“你没受伤真的太好了。”陆杰说,语气充满自责,“都是我非要安排绿岸镇研学,不然也不会出这种事。”
从另一方面来说,郑瑜这个悬疑小说的光环人物影响到周围,发展成这样的结果是种必然。
若是改道去别的地方——古银峰这类的场地,说不定依然会撞上剧情规律,发生令人不快的意外,就像这次没有被预测到的暴风雪天气。
路屿安慰道:“有些事就是注定发生的,放宽心,至少大家都平安。”
陆杰迷惑不解地望着她,路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然后她问:“所以这次研学还算学分吗?”
陆杰:“……算。”
不知是不是错觉,路屿看到陆杰胸口起伏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
庄园逐渐热闹起来,雪停后除雪机不间断地施工,园艺师整理被雪压变形的植物,一些侍从努力铲着主干道上的积雪和冰渣。
室内也忙忙碌碌的,管家指挥着人打扫卫生,摆放点心和装饰品。
到了下午,路屿才知道原因。
鲁内亚政府官员、鲁内亚警察总局局长和冕兰驻索多科外交大使都出现在这里,随之而来的还有获得许可进入的媒体。
在庄园主人阿莱西娅·维塔诺的招待下,外交大使对在场所有的冕兰学生进行了慰问。
无数摄像头和镜头对准了他们的脸,当然也包括路屿,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其他学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强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还要表现出健康积极的姿态。
“你们是最聪慧勇敢的年轻人,解决了困扰整个索多科已久的大案,”警察局长语气高昂的说,“请允许我们颁发索多科的光荣之星奖,这也将见证两国友谊!”
在他的招呼下,十多位捧着盒子的帅气索多科小伙儿上前,轮着将奖章颁发给场上所有的俱乐部成员——也包括那些住在鲁内亚酒店,压根没经历过绿岸古意庄园事件的学生
至于不在场的郑瑜,则由他的母亲阿莱西娅代收。
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顿猛拍合照,大家非常有默契地手捧奖章盒,冲镜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路屿余光止不住瞥向巴掌大小的星星状奖牌,内圈部分似乎是黄金材质,看上去价值可观。
合照结束后,原本留在绿岸古意庄园的行李被送了过来,交还给学生手中,大厅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检查自己的箱包,看是否有遗漏的东西。
陆杰没有第一时间查看行李,低声跟外交大使交谈起来,他这几天过于苦恼,以至于眉间都出现了川字纹,即使被政客安抚,也一脸对现状不满意的模样。
外交大使表情则谨慎了很多,路屿竖起耳朵偷听,想知道他们商量出了什么。
结果只听到外交大使抱歉的话语:“还在调节,十分抱歉,很快就有结果了……”
完全是废话一堆。
官员们和学生一起用了晚餐,晚餐十分丰富,冕兰菜系和索多科传统佳肴应有尽有,馋坏了自从出国后就没好好吃过饭的贝尔哈文学子。
食物让众人原本焦躁的心态稍稍平缓了些。
晚饭后不久,陆杰忽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联系上了一架飞机,明天晚上就能把大家送回去。
餐厅顿时被一阵欢呼声包围,就连面容阴郁的林子轩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唯有路屿,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郑瑜不会跟他们一起走,也就是说她没有机会给他投放遗忘药水。
她瞅准一个阿莱西娅落单的机会,悄悄凑近她的身边,低声道:“您、您好,郑茉莉夫人。”
郑茉莉眼中有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和蔼地笑了笑:“今天在这里怎么样,吃住还习惯吗?”
“这里很好!”路屿连连点头。
“不用紧张,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提,”郑茉莉朝她眨眨眼睛,“你会一直是维塔诺的贵客。”
这时路屿从她身上看到了郑瑜的影子,他们确实有血脉相连的共同之处。
“我就是想知道,郑瑜他怎么样了……明天会一起回国吗?”
“你想知道郑瑜的事?”郑茉莉很是了然地笑了起来,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更意味深长,让路屿头皮发麻,“他手术很顺利,只是术后有点麻醉的副作用反应,目前我打算让他休养好再继续上学,所以明天他不会跟你们一起走。”
路屿立即失望溢于言表,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请求探望,郑茉莉便主动开口。
“当然,我知道你们舍不得分开,明天我会安排探视,你们好好道个别,”郑茉莉拍了拍她的胳膊,“不用担心,你们很快就能在冕兰团聚。”
饶是再迟钝,路屿也明白郑茉莉误解了自己和郑瑜的关系。
她想开口解释,但为了顺利见到郑瑜,大脑挣扎半晌还是将解释咽了下去,脸都憋得通红。
最后她结结巴巴道:“谢、谢谢您。”
郑茉莉很是欣慰,解下了领口的胸针,形状像“W”又像展翅飞行中的鸟,她将胸针别在路屿的衣服上,略带歉意道:“这是见面礼,以后等我们在合适的情况下正式见面,我会送你一份正式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