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这是一条不长的小街, 两侧是一层或两层的独栋房屋,门前都有一小片花园。有的种着玫瑰,有的种着绣球,有的种着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被主人修剪得整整齐齐。
哈尔指着左边第三栋。
“那栋, 浅黄色的墙,蓝色窗框的那个。”
林云看过去。那栋房子不大, 门口有一棵开满花的树, 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
台阶上放着一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泥土, 像是刚从花园里脱下来的。
“北境太冷了,祖母的膝盖疼的厉害,在我18岁那年, 她们决定搬到这里。”哈尔这么说着, 眼神很温柔,“她们希望我能在这边读大学, 但我已经决定走上职业运动员的路, 所以留在了铁杉城。头两年我经常飞过来,后来训练比较紧张, 正是出成绩的时候,我就来的少了,再后来……”说到这里,哈尔的语气又有点低沉,“我已经两年没回来了,还和记忆里一样,满眼的鲜花,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气息,真怀念。”
哈尔两年没回来的原因显而易见,但好在他再次有了站在这里的勇气。
“走吧。”林云说。
哈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们沿着碎石铺的小路走到门口。哈尔按下门铃,门铃响了两声,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一个非常优雅漂亮的夏裔老人,哪怕最简单的装扮,都无法遮挡她曾经的美貌,黑色的眼睛和哈尔的蓝完全不同,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和哈尔一模一样。
她先看哈尔,然后看林云,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又移到他们无名指上那两枚银色的戒指上。
然后她笑了。
“进来吧。”她说着,“饭快好了。”
哈尔的祖母,叫刘湘云,在她小时候和她的父母来到米国淘金。虽然在米国长大,但因为父母的原因,她身上还保留了不少夏国的习惯,就比如进屋脱鞋。
林云刚和哈尔同居的时候,林云只是说了一次进屋脱鞋,哈尔就没有穿鞋进过屋一次,那时候他还以为是哈尔害怕他生气,现在看见门口的鞋柜就知道,其实这个习惯在他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养成了。
祖母对林云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从她看着林云的眼神,那种溢满眼眸的笑容,能够看出她对林云的喜欢。
她保持着自己的优雅,将他们迎进门里,然后看向厨房。
厨房的门口,走出来一个端着盘子的女人。
四十多岁,是浅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低马尾,穿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她的五官和哈尔有五六分像,但眼睛还是黑色的,看起来更偏夏裔,和林云想象的一样,也非常漂亮。
毫无疑问,这就是哈尔的母亲了。
叫做凯瑟琳·格斯。
当年她的母亲,也就是刘祖母在铁杉城嫁了一个木材商,是一个姓格斯的外国人,老实本分,婚后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留下刘湘云独自拉扯女儿长大。她没有再嫁,把女儿凯瑟琳培养成了小镇上第一个靠全额奖学金考上北方联合大学的女孩子。
但这次以为的阶层跨越,却毁掉了哈尔母亲的人生。
作为母亲,哈尔的成就想必让她骄傲,但作为凯瑟琳·格斯,这样的人生却未必是她想要的。
聪明又漂亮的她,在大学里遇见了塞巴斯蒂安·詹姆斯·三世,老詹姆斯家的长孙,未来的继承人。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轨迹改变了。
此刻,她端着烤好的曲奇走出来,视线落在林云身上,是一种欣赏的目光,笑容很亲切。
也很漂亮。
毕竟以哈尔那个便宜父亲的身份,只有最漂亮的“珍珠”,才能够让他心动。
“你就是林云?”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哈尔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比照片好看。”
林云站起来,伸出手:“您好,伯母。”
她没有握他的手,而是张开手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欢迎回家。”她说。
林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嗯。”
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烤肉好了,大家上了餐桌继续聊。
午餐是烤肉和烤鱼,还有烤蔬菜,手艺不好不坏,非常美欧的做法,林云如今住在米国,早就吃惯了这样的家常菜,尤其是烤蔬菜,社区管家每天送来的餐里必备。
让林云惊喜的是放在桌子中间,据说是祖母亲手做的红烧牛肉和米饭,非常地道的夏国口味,牛肉烧的软烂可口,汤汁粘稠浓香,当林云忍不住盛上第二碗饭,并且将红烧牛肉的汤汁浇在饭里的时候,祖母笑的看不见眼睛。
祖母说:“哈尔和他妈妈都不爱吃夏国料理,后来我就很少做了,你知道的,辛苦做出来的菜没人喜欢,就会很快失去兴趣。”
“我很喜欢。”林云说着,将伴了汤汁的米饭喂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后说,“非常好吃。”
祖母高兴极了,“多吃。”
餐桌上的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他们。哈尔的妈妈问林云在夏国的生活,问他的父母,问他们怎么认识的。
祖母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然后点头。
林云感觉很好。
比起华国父母对这段感情的接受困难,明显米国的家长们更开放,从一开始就接受他成为了自己家人。
餐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好。
饭后,凯瑟琳去厨房收拾,哈尔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翻给祖母看,有他参加比赛的照片,但更多的是和林云的合照。
哈尔和他祖母的感情很好,他小时候,因为母亲必须要去挣钱,他是祖母带大,就连滑雪都是祖母启蒙的。
这种陪伴家人的温馨笑容,是林云很少在哈尔身上看见的。
直到看到教堂那张合照的时候,祖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云和哈尔交握的手上,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定了?”她问。
哈尔点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定了。”
祖母笑了:“看来接下来就要为你们准备结婚礼物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哈尔看向林云,林云想了想说,“想要一束您和伯母种的花。”
他进屋的时候,看见了院子种的铃兰花含苞待放,玫瑰也正结出花骨朵,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种在花园不同的地方,被仔细地培育着。
虽然不知道他和哈尔的婚礼是什么时候,但想来总会有一束花赶得上。
“好。”祖母点头微笑。
哈尔更高兴,因为林云的回答说明了他们真的正在一步步走向婚礼的殿堂。
凯瑟琳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她在厨房里就听见了他们的谈话,所以在将盘子放在桌上后,她拿起哈尔的手端详了两秒,又拿起林云的手端详了两秒。
“嗯,”她点头,语气像在鉴定一件还算满意的瓷器,“大小合适,素淡雅致,不错。”
“我选的。”哈尔往自己脸上贴金。
凯瑟琳却说:“如果不是林云,你一定会买一个大钻石放在上面。”
哈尔闻言搂上林云笑道:“没错,他聪明又有品味,所以他选择了我。”
“幼稚鬼。”这么说着,凯瑟琳看向哈尔的眼里,却都是慈爱。
林云在哈尔祖母家住了两天。
每天早上的早餐都很丰盛,凯瑟琳会做煎蛋和培根,祖母会煮一锅白粥,配上她自己腌的小菜。哈尔吃煎蛋和培根,林云两样都吃,喝完粥再吃一片吐司,把自己撑得不想动。
白天没什么特别的安排。他们去镇上逛了逛,去超市买了菜,在花园里帮祖母剪了一下午的枝。哈尔干活很利落,爬上梯子修剪那棵长得太高的树,林云在下面扶着梯子,偶尔递个剪刀递个绳子。
邻居路过的时候停下来,问祖母这是谁。
祖母说:“我孙子和他的未婚夫。”
邻居看了林云一眼,又看了哈尔一眼,笑着说了一句“祝贺”,然后继续遛她的狗。
米国的文化,让林云和哈尔的同性关系变得很轻松,和夏国截然相反。
不是谁对谁错,只是习俗不一样。
林云把这种感慨收起来,继续扶着梯子,看哈尔在树上修剪那些横生的枝桠。
第三天早上,林云接到了丹的电话。
“林先生,”丹提醒说,“拍卖会的时间定了,后天上午十点。”
林云此刻正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屋顶。
“几号?”
“二十六号。就是后天。”丹顿了顿,“打听到的买家这两天陆陆续续的都到了铁杉城,另外雪松堡来的人和乔恩·穆尼先生见面了,我打电话联系上穆尼先生,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好的,我知道了。”
丹接着又问:“您的心理价位呢?”
林云反问他:“你觉得呢?”
丹说:“我打听过,那些当年买的时候花了超过两千万,虽然用了几年,但维护得不错,我觉得要六七百万吧。”
“嗯,不错。”
丹闻言一喜:“您是认为我的估价是对的?”
“这个价位,还不如买新的。”林云这样说完,“行了,我明天回去,拍卖会的事见面再聊。”
挂了电话,林云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会儿。
哈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递给他。
“怎么了?”他问。
“丹打电话提醒我拍卖会快开始,这里的日子过的太悠闲,都有点不想走了。”林云接过咖啡,眼底浮现不舍。
这样的生活,是他想要的未来之一,而哈尔的家人给了他最好的感受,几乎让他有点沉溺下去,想要再住更长的时间。
哈尔的语气倒是很轻松:“以后还会再来的,或许用不了多久。”
林云点头,还没离开他已经在期待了。
林云把咖啡喝完,转身走进屋里,跟祖母和凯瑟琳告别。
祖母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他说要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么快?”
“有点事要处理。”林云说,“处理完再来。”
祖母没说什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
“路上小心。”她说。
凯瑟琳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袋刚烤好的曲奇,塞进林云手里。
“带着路上吃。”
林云接过来,道了谢。
哈尔已经把行李拎到门口了,正在换鞋。他换好鞋,直起身,看了祖母一眼,又看了母亲一眼。
“走了。”他说。
凯瑟琳走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祖母没动,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朝他摆了摆手。
“去吧。”
哈尔拉着林云的手,走出了那扇浅黄色的门。门前的花瓣还落了一地,比他们来的时候更多了一些。
他们沿着碎石小路走到车边,林云回头看了一眼。
祖母还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很亮。
她看见林云回头,笑了一下,又摆了摆手。
林云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开出那条种满橡树的小路时,林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小城在晨光里安静地卧在山丘上,浅色的墙面,红褐色的屋顶,开满花的树,一切都温柔得像一幅画。
哈尔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掌心很热,戒指硌着林云的手指,有一点微微的压迫感,但不疼。
林云把手翻过来,与他十指交扣。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这么握着,沿着那条两旁种满橡树的路,一直往前开。
飞机降落在铁杉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北境的夏天来得晚,但总算来了,机场外面的温度比佛州低了十几度,但比起冬天的刺骨寒风,这点凉意根本不算什么。
林云穿着一件薄外套,站在出口处等行李,风吹过来,不冷不热,刚刚好。
丹开车来接他们,开的是那辆老福特,没开哈尔的车。
丹说,“我在城东订了餐厅,咱们边吃边聊。”
在城东吃饭,顺道就可以将他们送回家,丹是这么安排的。
车从机场开出去,丹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说话。
“拍卖会的事,我打听清楚了。”他说,语速比平时快,“极光雪翼这次是整体打包拍卖,不拆分。土地、建筑、设备、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捆在一起。”
林云皱眉:“土地也打包?”
“对。”丹点头,“所以竞争会比预想的激烈。一共有四家冲着土地去,沃玛超市是其中来头最大的。另外除了雪松堡俱乐部的背后有北极星支持,大学城的背后也有撑腰资本,而且,那家俱乐部虽然主要想要设备,但土地他们恐怕也不会放弃,毕竟训练基地需要地方。”
“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俱乐部要在铁杉城落户?”
“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想必和哈尔有些关系吧,今年成绩这么好,不知道多少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他们只是行动最早的一个。”
哈尔听到这里:“认为铁杉城的水土养运动员?还是觉得我能被挖角?”
“当然是你。”丹哄着:“1620啊。当下里全世界唯一一个,谁不馋?谁不想要?明年都奥运会了,真要签你过去,直接捡现成了,前期投资的多点也没关系,很快就能回本。”在哈尔想要说什么之前,丹继续道,“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走,林先生在这里,你们的感情那么好,你比赛,林先生投资,没有见过比你们更搭配的了。”
一段话夸了两个人,丹见的世面多,话也越来越会说。
林云更多关注其他,“所以现在的情况,要想将设备单独拆出来,就要等流拍?”
丹点头:“没错,应该是这样。”
车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丹也不敢开口,林先生并不是平易近人的性格,他给丹的感觉一点都不像大学才毕业的年轻人,更像自己遇见的那些大资本,而且是龙头资本,相处的压力十分大。
林云想着这件事的破解方法,从机场出来就往东区去的车,不知不觉地开进了市区。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丹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家意大利餐馆门口。
“到了。”
餐馆不大,距离哈尔的别墅很近,藏在居民区里,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但里面坐满了人。
丹提前订了角落的卡座,三个人坐下来,菜单都没看,丹就报了一串菜名。
等菜的时候,丹把拍卖会的资料摊在桌上。
“竞拍的一共七家。”他指着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沃玛超市、雪松堡地产、铁杉城本地的汉密尔顿开发、大学城的北极星训练基地、雪松堡的先锋俱乐部、还有两家投资公司,一家来自冰川市,一家来也来自大学城。”
他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是他手写的分析。
“本来我们的对手只有先锋俱乐部和大学城的那家,现在七家都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林云问道:“有和另外四家联系,尝试合作吗?”
丹想了想:“您是说和外面来的这些开发商、地产商合作拍卖,买下后再拆解?”
“对。”
“这倒是个解决的办法,我现在就去问问。”这么说着,丹拿着手机就离开了。
饭菜上来的时候,丹还没有回来,林云见哈尔饿了,就让他先吃,又叫来服务员点了丹回来会吃的量,新鲜做的肯定更好。
丹打电话打了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晚餐已经吃掉了。
这倒也没什么,这里一个是老板,一个是台柱子,都比他重要,况且一顿饭,他少吃一口也没关系。
但是当他才一坐下,服务员就端上来专门准备的那一份后,他才发现自己有被重视的开心。
再看向林云时,便想要先交代刚刚打电话的结果。
林云却说:“先吃饭再说。”
“我不饿。”但在林云的目光中,丹还是先吃了几口,然后就马上开口交代自己刚刚打电话的结果。
他的眉心蹙的很紧:“是我反应太慢了,电话打过去后,那几家公司都说他们已经被找过了,开口就问我准备拿出多少钱,我说按照拍卖最终结果的比例,结果他们告诉我,大学城训练中心开到了800万。”
说到这里,丹生气地说:“800万,他们真能要价,这个价格已经溢价太多了。”
林云点头:“没错,那些东西三百万左右就能拿下,他们仗着这次的拍卖形式,坐地起价。”
“才三百万吗?”丹说,“我看过物资清单,这些东西总价值可在两千多万呢。”
“破产企业的拍卖物品,无论维护的多好,是不是只用了一个两月,就是二手的,价值不会太高。你参加的拍卖会太少不知道其中折旧的厉害,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的。”林云已经吃完了,他喝着柠檬水,清理嘴里的味道,又问,“每一家都问了吗?都是一样开价?”
“沃玛超市的要价相对低一点,他们开价七百万,态度并不坚定,我估计还能讲。那两家投资公司的开价最高,甚至还拿和我们竞争的两家俱乐部威胁我。”
“投资商很贪婪的,像鬣狗一样,什么都吃,只要能吃饱肚子……”屎都吃。林云太了解底层投资商的尿性了,自然也知道其他企业在面对赚钱机遇时候的吃相,有的尚且能看,有的饥不择食。
林云的话让丹很愁,食物吃到嘴里如同嚼蜡:“是我工作没做好,要是想到,第一时间去联系就好了。您看现在这个情况,是不是买新的更好?”
“我考虑一下吧。”林云没有直接说自己已经想好的对策,安抚丹,“这件事你已经做的不错,拍卖会的事情我来处理。之前让你帮忙装修的房子怎么样了?”林云干脆地转移地了话题。
丹点头:“简单的装修,已经差不多了,家具也按照您说了交给了全屋定制,应该也就这几天,就可以搬过去了。”
“好。”
哈尔确定他们都聊完了,大声咳嗽了几下,然后猛地伸了一下手。
丹只感觉一道银色光芒从视网膜上划过,他顿了半秒,反应很快地说:“结婚戒指吗?”
哈尔的嘴角掀起来:“订婚戒指,下一步就是结婚。”
“恭喜你们,订婚快乐。”
哈尔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看看林云,又看看手里的戒指,笑的合不拢嘴。
吃过晚饭,丹将他们送到别墅离开,林云第二天哪儿都没去,留在家里整理资产,其他时间炒股玩。
丹这一天打了四个电话过来,每一次打电话过来都说,哪家公司又联系自己了,询问合作的事情,沃玛降低报价,只要650万,这是丹的心理价位,不是林云的,林云自然不会答应这种不诚心的合作。
晚上丹最后一次打电话过来,有点费解的问林云,明天还去拍卖会吗?现在的情况,他们明显竞争不过那些大资本,难道已经要放弃,准备买新的了?先买U型池用的,再更新老工厂的设备,一步一步的是慢了一点,但应该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林云没有多说,只是说:“明天拍卖会见。”
……
拍卖会设在铁杉城市中心那栋灰白色的老市政厅大楼里,三楼的大会议室。
上午九点半,阳光从高处的拱形窗户斜照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几何形状。
林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室。
人比他想象的多。
长桌摆成几排,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已经坐了大半。有人在低头看文件,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端着纸杯咖啡靠在墙边,姿态松弛,像来参加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会议。
“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坐在前排……”丹站在林云身边低声说着,他了解的比林云多,但越多越觉得他们获胜的可能性最低。
这里的每个人,都大有来头啊。
这样想着,丹第一个看向了沃玛超市来人的方向,继续说道:“那边沃玛的人,他们是这里财力最雄厚的……”
林云的目光,也随着丹的介绍,依次看了过去。
最左边那一排,坐着三个人,西装领带,面前的桌上摆着沃玛超市的文件夹。领头的那个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白人男性。
紧挨着他们的是雪松堡俱乐部的人。两个男人,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年轻的三十出头。
他们旁边坐着乔恩·穆尼。穆尼先生是北极星在北境的总负责人,曾经和他们一起联手撵走了杰弗里·韦德,不过这次他站在对立方,有点棘手。
另外一边,大学城训练中心的代表已经到了。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金丝边眼镜,干练利落。她们和一家投资公司的人在一起,那是三个年轻男人,都三十出头的模样,双方说说笑笑一副蜜里调油的态度,已经决定合作了。
丹说:“我打听出来,他们的心理底价是两千万,不知道有几分真。”
“假的。”林云一点面子都不给的说。
拍卖之初都会努力展现财力,能吓走一个对手就吓走一个,等到了拍卖的时候,打听到的任何消息,都会大大缩水,毕竟拿出来的是真金白银。
最靠边的那一排,坐着铁杉城本地开发公司的代表,汉密尔顿开发,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看起来像是来凑数的。
还有大学城那家投资公司的人,单独坐着,没什么存在感。
另外,还有一个带着年轻漂亮女秘书的一个胖子,刚刚从外口走过来,一走过来就朝着穆尼先生的方向去了。
“那家房地产公司也来了,看来他们决定和北极星合作。”没有说是和雪松堡的先锋俱乐部,这说明北极星完全控股先锋俱乐部,这场合作也是这家房地产公司和北极星的合作。
一个只要土地盖房子,一个要设施设备,双方的财力都很雄厚,相互还没有冲突,目前来看他们最有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
穆尼此刻正和那家房地产公司的代表寒暄,结束后他的目光就穿过半个会议室,与林云对上。
然后走了过来。
“林先生。”穆尼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好久不见。”
“穆尼先生。”林云点头,“您怎么也来了?”
“北极星在铁杉城也有布局。”穆尼说得很坦然,“雪松堡那边想往这边扩,我们提供一些支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云身后,落在哈尔脸上。
“格斯先生,恭喜。世界杯那一跳,我看了直播。1620,漂亮。”
“谢谢。”哈尔的回应很简短。
穆尼的目光又移回林云脸上,表情多了一点认真:“林先生,今天的拍卖就对不起了,米顿地产拿地,我们拿设备,为了这场拍卖我们已经筹备了很久。”
“您不用客气,我们的俱乐部小,如果价格不合适,我们会考虑购买全新设备,慢慢添置。”
“没错,都量力而为,不要伤了和气。”
穆尼作为北极星的北境负责人,在米国的冬季项目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还能更够这么耐心解释,即便接下来会有竞争,林云也并不讨厌。
便也客气地说:“谢谢穆尼先生告诉我这些。”
穆尼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丹在旁边小声说:“所以雪松堡的俱乐部和北极星,还有米顿地产一家。大学城训练中心和峰峦资本合作。冰川市那家是单打独斗,沃玛和汉密尔顿也是冲着土地来的。”
搞体育没那么简单,累个半死,把一批孩子从小培养到大,最后可能全部都不行。
哈尔这样的天才凤毛麟角,十几年都不见得能有几个。所以有钱的大资本最多投资一点钱,是不会经营这个产业的。
今天只要拍下地,贵一点没关系,资产拆解就能卖掉,土地留在手里做点别人什么都能赚钱。
所以今天真正的拍卖,聚焦的重点,是土地。
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林云找了个地方坐下,哈尔和丹也紧挨着他坐在身旁。
本来想这样安静等到拍卖开始,就像林云对穆尼说的那样,他并不是一定要拍下极光雪翼,他有一个心理价位,超出就算他过来看热闹。
但这时候,大学城训练中心的人看向他们,然后那个女人站起来,走了过来,朝着林云伸出手。
“林先生?久仰。我是海伦·克劳斯,大学城冬季运动训练中心的总监。”
林云握了一下她的手:“幸会。”
克劳斯的目光越过林云,落在哈尔身上,笑容深了几分:“格斯先生,恭喜您世界杯夺冠。那一跳,我们整个团队都看了,非常震撼。”
哈尔说了声谢谢,没有多话。
克劳斯便又继续说道:“格斯先生,我们一直很关注您的比赛。北境联合财团在体育产业上的投入,您应该也有所了解。我们有全美最好的训练设施,最专业的教练团队,最完善的运动员保障体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哈尔脸上。
“如果您愿意考虑转会,我们可以提供一份您无法拒绝的合同。”
这话说出来,丹的脸色就变了,当着他的面挖角,说明就是没把他看在眼里。
丹看林云脸色,对方明显也看不上林云。
对方过来就亮出北境联合财团的名字,那是和米勒基金差不多的大资本,只不过北境联合财团旗下有很多投资部门,体育也只是他们投资的一部分,所以名声上不如北极星,但论财力比北极星强。
哈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现在很好。”
克劳斯笑了,她难得将目光施舍到丹和林云的身上:“只要格斯先生愿意过来,我们愿意为此支付两千万的费用,一千万是为他支付的转会费和违约费,另外会给哈尔个人一千万的会费。极光雪翼拍下来后,如果哈尔舍不得离开铁杉城,他可以留在这里继续训练,我们会安排最好的教练过来,保证不浪费他的天赋。”
然后克劳斯看向哈尔:“滑雪者之家的条件,我们了解过,你们正在新建U型池,很标准的池子,恭喜你们,但除此以外,那里完全不符合一名世界名将级运动员的训练条件。只要你愿意,世界冠军级的教练,几个都可以,我们都能为你邀请过来,理疗师、营养师,都是最顶级的。
她看着哈尔的蓝眼睛,笑容更深了一点:“我们体育系统全部人员会24小时为你待命,助你冲上奥运的冠军领奖台。”
哈尔安静地听完,然后抬起手,把左手伸到她面前。
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订婚了。”他说,“这是订婚戒指。”
克劳斯看着那枚戒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但这不影响我们谈合作。”
“影响。”哈尔把手收回来,“他不同意的事,我不会做。”
克劳斯的目光移向林云,眉心蹙紧,看林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爱情绑架犯”。
她思考了一下,才说:“林先生,我们不是敌人。如果您愿意,我们甚至可以合作。滑雪者之家培养运动员,我们提供训练设施,双赢。”
林云终于开口:“克劳斯女士,拍卖会要开始了。”
克劳斯不太甘心,她自觉已经开出了最好的条件,但哈尔没有一点犹豫。很快她想起哈尔屡次在赛场上示爱,再想起两人订婚的关系,忍不住开口说:“培养哈尔需要大量的金钱,他值得一切好的,您应该试着理解,明明往后退一步,就只需要享受。”
这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林云没财力没见识还死抓着哈尔不放手,明里暗里指他就是趴在哈尔身上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