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 南城。
连续下了一周的雨,今天终于停了。阳光拨开遮挡了城市多日的云层,从头顶洒落下来,把那些湿漉漉的街道和楼顶晒得暖洋洋的。今天是周六, 不少人在这难得的晴朗中睡懒觉, 也有人早早出门,带着孩子去公园追逐阳光。
城中心那座高档小区里很安静。物业的人一大早就上班打扫, 全程无声, 在闹市里取一处静谧。
其中一套坐北朝南的房子,天刚亮就拉开了窗帘。早晨八点半,阳光从阳台的推拉门斜斜地照进来, 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亮晃晃的金色。
屋里是锅碗瓢盆的声音。
林云母亲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摘掉橡胶手套,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走出厨房。
客厅里, 林云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polo衫,领口整整齐齐的, 头发也梳过了, 不像平时在家那么随意。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在他手边, 一杯空着,等着老伴过来。
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正停在亚瑟的直播间页面。直播已经开始热,人数在不断跳动,这个时候在线有30万人,不多, 周末不上班,大家都在睡懒觉,另外就是……
“开始了没?”母亲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还没。”父亲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说八点半开始,袋鼠国那边十一点。”
比赛还没开始。
母亲“哦”了一声,紧挨着父亲坐下,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她凑近了一点,又皱起眉头,移远一点,又凑近,来回试了两次。
“这屏幕就这么点儿大,字都挤在一块儿。”母亲说,“看不清啊。”
她把手机举到一臂远的距离,眯着眼看了看,又收回来,脸上写满了费劲。
父亲拿起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下:“将就着看吧,比赛快开始了。”
“那还不是你说的看不清。”
“我说将就。”父亲把手机靠在茶杯上立起来,“能看就行。”
两个手机并排摆在茶几上,屏幕亮着,画面里亚瑟正在说话,声音从两个小喇叭里同时传出来,带着一点细微的回音。
“你那边声音关小点。”父亲说。
母亲把音量调低了两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人面前一个手机,微微弯着腰,眯着眼,看着那两块不到七寸的屏幕,都挺费劲,连话都懒得说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咚、咚、咚。”
敲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两口子对视一眼,直到第二遍敲门声响起,母亲才起身去开门。
“谁啊这么早……”
门一拉开,表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牛奶和一袋水果。表姐夫跟在她后面,背着双肩包,怀里抱着女儿。
“老姨,老姨夫。”表姐夫乖乖打招呼,还让闺女喊人。
“赶上了赶上了!”表姐自己先进了屋,换鞋的功夫就急着问,“没迟到吧?比赛开始了吗?”
母亲接过递上来的东西,一边给他们拿拖鞋:“还没呢,刚开播。你怎么过来了?”
“来一起看比赛。”表姐换了鞋,进屋熟络地招呼,“老姨夫!我们来了!”
年轻人和孩子一进屋,这套对于两口子来说有些过分大的房子顿时热闹了起来。二人脸上也有了笑容,招呼着小辈,又逗着小丫头,听她脆生生地叫“姨姥姥”“姨姥爷”,笑得合不拢嘴。
一阵寒暄结束,表姐看见了立在茶几上的两个手机。
“这屏幕也太小啦,”她说,“咋不换电视看?”
母亲一听,眼睛亮了:“你会整赶紧整,我正愁看不清楚呢。”
“简单着呢,这电视是新电视,直接投屏就行。”表姐三两下就把直播画面投到了电视上。看着那大大的画面,父母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不过表姐投屏的不是亚瑟的直播间。亚瑟的直播间虽然好,又是林云的人,但清晰度不够,更适合看训练和私家报道。
看比赛,还是官方的好。
一个不认识的男主持人的脸出现在六十五寸的大屏幕上,清晰得能看见他鼻梁上那颗小痣。
他站在镜头前,声音洪亮:“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袋鼠国布佩市!今天在这里举行的是自由式滑雪世界杯男子U型池预赛……”
“好了好了!”表姐拍了拍手,在沙发上坐下,把女儿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这下看得清了。老姨、老姨夫,快来坐,别站着了。”
母亲在表姐旁边坐下,父亲坐回原来的位置,表姐夫搬了把餐椅过来,坐在茶几边上。
电视里,主持人正在介绍今天的赛道。
“……U型池长度一百七十米,坡度十七度,今天的天气状况良好,风速每秒三米,体感温度零下八度,对选手来说是非常理想的比赛条件……”
父亲喝了口茶,含糊地说:“这天气还行?”
“行。”表姐夫接话,“风速不大,雪质也好,适合出成绩。”
父亲点点头,把喝到嘴里的茶叶末吐回茶杯里。
电视画面切到了选手准备区,这也是官方的好处,别的博主进不去的地方,他们能进去,别人拍不了的人,他们能拍。
大赛组举办比赛,就靠卖转播权吃饭。
镜头扫过一排排穿着各色滑雪服的运动员,有人在拉伸,有人在调整装备,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镜头扫得快,人脸一晃就过去了。
“哈尔呢?”母亲问,“怎么没看见?”
“人多,可能在什么地方热身。”表姐说,“不急。”
“哎呦,有点紧张。”母亲搓了搓手。
“放心吧,哈尔肯定拿冠军。”表姐非常有信心。
“能吗?不是说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
“第一次怎么了?第一次就不能拿冠军了?”表姐说得理直气壮,“老姨你是没看他那些直播,倒滑1440,一练一个准,跟吃饭喝水似的。我跟你说,这个项目现在全世界就一个人能稳定完成这个动作,就是哈尔。这个项目的卫冕冠军安布罗斯·凯斯都不行,都没哈尔稳定,他一定是冠军。”
父亲听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母亲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电视屏幕上。
镜头这时候切到了教练席。
不是全景,只是一个快速的扫过,从左边移到右边,拍那些穿着各色冲锋衣的教练和工作人员。有的人在看手机,有的人在低头写东西,有的人双手插兜看着U型池的方向。
表姐夫突然“嗯?”了一声,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怎么了?”表姐问。
“刚才那个……”表姐夫指着屏幕,“是不是林云?”
“哪儿呢?”表姐急忙去看,但镜头已经切走了,画面回到了主持人脸上。
“没看清。”表姐说。
林云父母探着头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见,有点失望地靠回沙发。
好在过了一会儿,镜头又切了。
这次不是扫过,是正对着教练席拍摄。
能看见穿个各国队服,或男或女,或痩或胖的人,但都不年轻了,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们不是参赛选手,而是他们的教练。
在镜头的边缘,可以看见黑发的年轻人,在这群中年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靠在栏杆上,望着前方应该是U型池的方向,大概是有些站累了,所以换了一个脚站立,看着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又明显透着一点不耐烦。
表姐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云!是林云!”她指着屏幕,声音拔高。
其他人也看见了,林云的父母眼睛发亮,就像终于在如同迷宫般的密林里,找到了他们探寻许久的那颗大树。
父亲眼尖:“他那是哪儿?连个座位都没有吗?”
表姐夫说:“那是教练席,你看他脖子上挂着工作证,可以进内场,更近距离的看比赛。”
“哦。”父亲点头,只是说,“那挺好。”
小丫头这时候从表姐腿上滑下来,跑到茶几前面,小手指着电视屏幕,脆生生地喊:“舅舅!舅舅舅!”
“对,舅舅。”表姐笑着把她抱回来,“舅舅在电视里呢,看见了没有?”
小丫头点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又喊了一声“舅舅”,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那片纯白色的背景上,眼底都是好奇,还有某种梦想被点亮的颜色。
父亲突然开口,“这些天过得跟做梦似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只有小丫头还在看电视里那白色的山与雪,还有那巨大如翅膀般的U型池。
父亲继续说:“闹心了大半年的工作,就这么解决了。说出去谁信?儿子从国外回来,把工厂买下来了。我这辈子就在那个厂里干,从学徒干到退休的年纪,突然跟我说厂子是我儿子的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分量。
“但也太梦幻了,”他说,“把工厂买下来解决老子的工作问题,正常人谁干这种事?”
表姐笑了:“老舅,你这思想可不行。林云回来投资,那是看中了这里的商机。我老公跟陈行长聊过,陈行长说了,只要订单问题能解决,这就是个赚钱的项目。老舅你就在厂里好好盯着,别想那么多。”
“我能盯着什么?”父亲摇头,“我又不懂管理。”
“不懂管理没关系,”表姐夫接话,“设备科的事你懂就行。陈行长说了,新团队进场,设备这块还得靠老师傅把关。你在华美干了二十五年,那几套生产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儿出毛病。他们需要你。”
父亲想想,这话才让他确实地找到自己的价值,脚好像也踩到地上。
画面里,U型池上空荡荡的,压雪车刚刚离开,雪面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父亲突然又开口了,“哈尔这事儿,我也有点迷糊,这么多天了还在琢磨。”
这次没人搭腔,儿子找个男朋友这件事,换成任何一个华国父母,恐怕都得懵。
一开始他们不接受,后来哈尔拿出了诚意,他们以为自己接受了,等冷静下来,又会去想自己这样对不对?
患得患失,反反复复。
最后还是母亲接个句:“看比赛吧,快开始了。”
父亲大抵是觉得自己这时候聊这件事也不合适,便又去拿茶水,闭了嘴。
好在这时候,电视里,预赛也开始了。
第一个选手站上了出发点。
表姐夫趁机开口岔开话题:“这是预赛,出场顺序是抽签决定的,等到了决赛,就按照预赛成绩排,排名越高的越靠后。”
表姐说:“我刚刚给林云发短信,问他哈尔第几个出场,他也没回我。”
“现场那么吵,事也多,肯定是没看见。”表姐夫紧接着马上开口,“诶诶,快看,那是赛程表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就连小丫头都是试图从上面找到什么。
“那哈尔第几个出场?”母亲问。
“第四个。”表姐夫说,“安布罗斯第五个。”
“谁啊?”母亲愣了一下。
“刚刚不说了吗?那个实力很强能拿冠军的。”父亲瞬间又支棱了起来,把自己知道的一秃噜说出来,“米国的,之前一直拿冠军,哈尔要拿金牌就要超过他。”
母亲虽然翻白眼,但却笑着说,“你又都知道了。”
“哼,当然。”父亲一副小傲娇的模样。
家里的气氛因此转变,大家脸上又有了笑。
看比赛,再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第一个选手滑完了,分数不高,八十分出头。
第二个,第三个,观众席上的掌声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那种山呼海啸的热度。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名字。
第四位选手站上出发点的时候,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变了。
音量提高,语速变快,尾音上扬,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个名字。
“下一位选手,哈尔·格斯!米国!”
林云家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化。
“来了来了!”
表姐坐直了身体,把女儿往旁边挪了挪。
父亲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时间,又没人说话了。
电视画面里,哈尔从选手通道走出来。
黑白色的滑雪服,雪板扛在肩上,头盔已经戴好了,金色的头发被压在头盔下面,但滑雪镜还挂在头盔上,所以可以清楚看见他那双蓝色如海洋的眼睛。
“真帅啊!”表姐赞着,“之前就想说,那天第一次看见哈尔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都因为他的金发亮了,长得的帅还搞运动,而且还是能达到世界第一的程度,这样优秀的人,十万个人里都没一个吧?”
表姐夫不但没吃醋,还跟着一起夸赞:“第一次参加世界大赛就是夺冠大热门,十天前不是才在国内直播?在线人数就开始冲击千万了,我这些天都在单位聊哈尔,把直播推荐给他们,大家都很喜欢哈尔。”
表姐给了老公一个赞赏的目光,继续说道:“听亚瑟说了,哈尔其实也有低谷期,遇见林云前特别难,俱乐部错误经营,差点埋没了他的天赋,几乎在破产边缘了,要不是林云出现赞助了他,他可能就没有今天。能看出来他现在很信任林云,赚的钱都交给他,再加上林云有商业头脑,他们的日子才越过越好,现在还能冲击更高的领奖台。”
其实林云父母能听出来,表姐两口子是在安慰他们,别太盯着性别问题纠结,日子过的好不好和性别没关系,是人的问题。
他们理智上知道,就是心里的这道坎过不去,得好好消化。
正巧哈尔滑了出来,也就不用接话讨论,大家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屏幕上,或者真的专注,或者只是借机遮掩。
但很快的,随着那滑板与冰面摩擦的哗哗声响起,注意力就被彻彻底底地牵引了过去。
因为哈尔的原因,林云全家人都开始关注滑雪U型池,从不懂到微懂,也算是入了门槛。
林云的父母至少知道这个运动是怎么回事?怎么比的?怎么跳的才算赢。
自然也是能看出来,林云带回家的这个叫哈尔的男孩儿,在U型池的姿态,是高手的姿态。
他就像被风托起来一样,在那道白色的沟壑里,流畅地滑着。
飞起,落下。
主持人激动的在用英语叫着什么,语速很快,噼里啪啦的说个不停,林云父母也听不明白。
表姐夫三言两语快速地解释:“他这是倒滑出发,预赛第一场就要直接冲倒滑起跳的1440?”
表姐说:“放心,一定行。”
虽然这么说,两口子还是很紧张。
相比较而言,林云父母反倒更投入在观看上。
今天赛场的天气很好,摄像机的清晰度也很高,镜头追着那个在U型池里驰骋的人,看的他的每一次折返,每一个飞跃,还有每一个为他而响起的掌声。
林云的父母,都有用一种奇妙的感觉。
就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终于触碰到的海市蜃楼一样,所呈现出的是全新的,更好的,向往的世界。
带着十分的欣喜,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难以置信。
就这样,一边怀疑着真和假,一边看着哈尔在U型池里折返跳落,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高,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舒展。
他的身体在空中拧转,抓板,落下,再起跳,像一种艺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来了来了!”表姐眼看着哈尔冲击向最后一跳,紧张地甚至双手合十地祈祷,“成啊成啊成啊……”
全家人也跟着她一起,追着那高高扬起的镜头,看着飞跃而起的哈尔。
在他身后,几乎看见了风的痕迹。
风卷着雪粒,拖拽出旖旎的尾韵。
旋转。
旋转。
继续旋转。
一时间,天地间就好像只剩下他独有的颜色,黑与白的滑雪服化成一抹璀璨的光辉,旋转着飞上无法触及的高空,犹如阳光般的耀眼。
随后那收缩的身体在空中打开,就好像有无形的绳子牵引着一般,固定在半空中。
停滞的那一瞬,就连林云父母这样的门外汉,都能够看清楚他抓着滑雪板的姿态。
给了全世界的人,足够欣赏的时间,然后才开始往下落。
成了。
是四周和内侧抓板。
但,更紧张的时刻来了。
跳,转,抓板,谁都会,真正关键是接下来。
落地。
落稳了,成功。
落不稳,前面所有的一切都白瞎。
这会儿,就连主持人都闭上了嘴。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在那无限被拉长的时间里,看着那个人影将身体重新展开,一帧一帧的,看他调整着自己的身体。
要成功啊!
要成功啊!
祈祷声好像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填满那个身体。
那个承载了无数希望的人,终于是落在了地上。
落地的瞬间,雪板切入雪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膝盖微微一弯,卸去冲击力,身体纹丝不动。
“唰——!!”
时间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恢复,那道声音在耳膜上刷地滑了出去,滑雪板在冰面上留下了两道痕迹。
站住了!!
他稳稳地站住了!!
小丫头第一个鼓掌,她现在已经能看懂了。
表姐“啪”地站起来,忍不住地鼓掌:“成了!”
屋里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林云的父母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激动起来:“漂亮!哈尔·格斯!倒滑1440!完美落地!这是他在世界杯赛场上的第一次亮相,就用这个动作告诉了所有人。
他来了!”
大屏幕上跳出分数。
技术分:47.2分。
综合分:48分。
总分:95.2分。
暂列第一。
他的名字出现在计分板的第一名,像挂在高空的星光,闪耀无比!
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即便这不是场馆,但那尖叫声依旧响亮,无数人齐声大叫着哈尔的名字。
“哈尔!哈尔!哈尔!”
可谓是出道即巅峰了!
这可是他的第一场世界大赛啊!
却才一登场,就滑出了倒滑1440这样的世界难度!
而且如此的轻松完美。
简直让过去那些选手们的竞争努力,显得有些荒唐可笑。
三年前安布罗斯在比赛上完成了倒滑起跳的1440,一举拿下了男子U型池的王冠。
可接下来这三年呢?
安布罗斯不但再没有完成过这个难度,甚至就连正滑起跳的1440,都无法做到每次完成。
让U型池粉丝们的期待,也一次次地落空。
要说这个难度很难,就连正滑起跳的1440也很难。
好吧,大家都这样,那就是真相了,他真的很难,所以每次只要出现1440,无论是什么难度,什么狗屎抓板,都能让粉丝们像过年一样开心。
但现在,这些自我安慰显然都不存在了。
根本不是难度太高,达到了人类的极限这样的理由,哈尔用一次次的直播挑战,用他参加比赛以来的1440证明,这个难度是其他人的上限,不是他的。
他可以百分百的完成正滑的1440,最近也通过直播证明,自己可以百分比的完成倒滑的1440。
现在,他在比赛里,更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在裁判的眼里,这个最公平的机构里,再次顺利地完成了这个动作。
王冠是他的!
他即将要成为U型池之王!!
激动的观众,齐声大喊着:“King!King!King!”
哈尔从U型池里滑出来,站定停稳,在那一声声汇聚犹如雷鸣的声响中,挥舞着双拳!
他的笑容璀璨,眼睛像宝石一样的迷人。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着迷疯狂。
但在他利落地踩掉滑雪板的锁扣后,却冲向了一个等在教练席上的人。
还多人都期待他和他的教练一起拥抱庆祝。
但那名被称为“爱哭的教练”的里奥,却只是鼓掌微笑,理所当然地注视着他,冲向另外一个人。
“来了来了!”
还有一批观众,发出激动的尖叫,“名场面来了!”
镜头里,就看见哈尔无视自己的教练,一把抱住了那个在教练席边缘的黑发年轻人。
他很开心很开心,他将他举起来转圈圈,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璀璨。
然后他收回手,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好像要亲上的时候,镜头突然切换了。
镜头切换的像是有点慌乱,先是放了两秒观众席上的反应。
观众席上的人全部都站了起来,兴奋尖叫着,齐声大喊着“King”,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了海啸般的声浪。
紧接着,镜头又切到了U型池的出口上,那里已经有人在准备比赛了。
也是蓝色的眼睛,但比起哈尔的明亮璀璨,好像更暗更沉几分。
鼻梁也很高挺,但和哈尔笔挺的鼻梁不一样,他的鼻骨更高,所以有些微的鹰钩。
嘴角的对比就更明显了,大概是对这全场大合欢的喊叫声感到厌烦,他的嘴抿的很紧,嘴角向下耷拉着。
于是最终呈现出的是一张极为紧张,压力重重的一张脸。
安布罗斯·凯斯已经出现在出发点上,镜头切换,来到了他这里。
背景音很明显的被降低了,那些大喊“King”的声音,这次并不是为他而奏响,他还没有比,王冠就岌岌可危的要掉落。
粉丝们忠诚于这项运动,但这一刻对于安布罗斯来说,极其残忍。
他垂着眼眸,一直在深呼吸着,调整自己的状态。
不过就像现场观众还在为哈尔欢呼一样,即便摄像头已经对准了安布罗斯,林云一家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手机直播的视频上。
这是“亚瑟看比赛”的抖抖直播间,和官方直播不一样,他清楚直播间观众最想看见的是什么,所以镜头一直锁在拥抱的哈尔和林云身上。
那两人正在接吻。
刚刚“浴血战场”的胜者,正在亲吻他的爱人。
即便对手还没出手,他也像是将武器钉死在对手的心口,带着从容,吻的投入。
一屋子的人,脸都很黄。
但是吧,明知道不该看,该眼神回避,成何体统!
但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上面,然后看见两人那热情的拥吻,如同滚烫火焰般的热情而真挚,就感觉自己好像被治愈了一般,有种幸福感。
日子是自己过的,孩子们只要真过的好,性别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
相比起林云爸妈,表姐夫一家显然更能接受自家弟弟找了个外国男人这件事。
更何况,在过去那几场直播里,林云和哈尔秀恩爱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比起在他们面前,离开了华国这保守环境的林云,明显更开朗一些,在情感上的表达也主动很多。
偶尔可以看见在直播镜头里,林云和哈尔交谈时,脸上的笑容,独属于24岁才毕业的大学生的灿烂清澈。
这话形容起来很怪,但事实就是这次见面,林云回夏国的短暂时间里,大家都对林云生出了一种距离感,就好像他早已经站在高处,低头望过来的眼神让人无法接近。
但在直播间里的林云,却没有这种疏离感。
表姐看了一眼看官方直播的女儿,松了一口气,然后提醒道:“安布罗斯要出场了。”
表姐夫点头,“前几天他的训练视频流出来,也是倒滑1440的难度,肯定是要和哈尔争一争。”
“没错,这也是目前最大的悬念吧,两个人要都是同样的难度,并且都完成了,裁判会怎么选……”
讨论到这里,突然就停了下来,表姐和表姐夫看着电视上正准备出发的人,然后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怂了?”
“正滑!”
“他放弃和哈尔争了?”
“可能是战略选择,毕竟只是预赛。”
目光还在忍不住往亚瑟直播间里扫的林云父母同时抬头,母亲疑惑:“你们说什么怂了?”
表姐激动地说:“他正滑出发,那就是正滑起跳,他不和哈尔比倒滑难度,他没比先输了!”
电视里,解说员也在说着:“……安布罗斯·凯斯选择了正滑出发,这意味着他今天可能不会冲击倒滑1440,而是用正滑1440来确保晋级。”
直播间里的弹幕飞过。
【这样也是对的。】
【什么战略安排,就是认输啦!】
【哈尔必胜!】
【稳一手,这只是预赛,没必要全力以赴。】
【没有血性,真不怎么样。】
【先保晋级没错,冷静点】
【有种英雄落幕的凄凉啊……】
电视里,安布罗斯已经完成了前面几跳,作为这个项目的王者,可不仅仅只是最后一跳的难度足够高,安布罗斯在抓板和空中姿态上,都很漂亮。
安布罗斯据说从小学芭蕾,一直到13岁,在和家人的抗争后,离开了艺术项目里,投身到体育运动当中。
芭蕾舞的底子,让他在空中姿态极为轻盈而舒展,能够非常轻松地完成一些难度较大的抓板动作。
就比如抓滑雪板后端内侧的这一抓法,大部分人都只敢在难度较低的前几跳做,他却能够极为轻松地用在最后一跳上,并没有因为冲击1440的难度,而降低抓板的难度。
过去,U型池的粉丝们,爱死他在最后一跳上的表现了。
即便没有完成1440,哪怕只是1260的难度,粉丝们都会为他疯狂鼓掌,赞助商也因此而疯狂投资。
在北极星的运作下,安布罗斯年收入已经连续三年,税后达到千万米元的程度了。
可以说,在整个滑雪圈里,他也是站在顶端的。
粉丝们爱他。
以为会一直爱他。
但是今天,看到安布罗斯正滑出发的时候,就有一部分的粉丝,感受到了心碎。
剩下一部分没心碎的,也在安布罗斯随后的比赛上,感受到了一点儿不对劲儿。没那么激动了,好像总是欠了一点的感觉,非得去描述,就像是感受到了更大的冲击后,突然就觉得安布罗斯的“艺术”,不再是那么独特了。
没有哈尔的力量感强。
没有哈尔腾空的时间长。
没有哈尔的身体舒展。
难以想象,192的身高,是怎么去完成这种灵巧的动作的,过去几乎没有人能做到。
安布罗斯的身高不到180,而且很瘦。这种身体体重,过去一直被视为U型池滑雪的标准身高,做这种技巧动作最合适。
直到今天哈尔·格斯改变了这里每个人的认知。
大骨架的人,原来空中动作这么好看,这么有力量,具有冲击性啊?
好爽!
头皮都发麻了好不好!
比赛就是这样,将实力差不多的人放在同一个平台对比,于是就更容易看出好坏。
电视里,安布罗斯在U型池里折返。
他的姿态确实漂亮,每一个动作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高度、速度、舒展度,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就是感觉欠一点。
第四跳,他开始加速。
第五跳,他冲上池壁。
起跳。
一圈,两圈,三圈。
再来一个半圈。
一个正滑落地,三周半,1260的难度。
落地,稳稳当当。
表姐一家还在思考,为什么是正面落地的时候,弹幕里已经炸了。
【1260?!!!】
【难度降低这么多,不要脸了?】
【不会吧?为什么是1260?】
看到这里,表姐一家才反应过来,正滑出发的三周半,1260落地不就是面朝正面的吗?
“不会吧?”
“这么冷静?”
“虽然也没错,但好像有点让了的意思。”
“哈哈哈,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哈尔厉害啊!!”
听着两人的交谈,林云父母一头雾水。
最后表姐站起来,手臂一挥:“哈尔赢了,铁铁的赢,倒滑1440,无人能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