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走进家里, 房门在身后关上,他就站在门背后看,视线扫过这拥挤狭小的房间。
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大概也就50平米左右, 两室一厅的房子, 卧室不大,摆的是1米5宽的床, 林云的记忆里, 左边的卧室是自己的。
家里的光比较暗,照出的是一室简朴的家具,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 坐垫塌了一块,用一块碎花布盖着。
父亲坐在沙发一端,手里夹着一支烟, 没点。
他看见林云进来, 把烟放在烟灰缸边上,没说话。
母亲还站在门边, 眼神复杂地看他, 一直等到林云迈步走进屋,她也才跟着动起来。
“坐吧。”父亲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云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母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敲在人心脏上。
“那个外国人,”父亲开口,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你们什么关系?”
林云没有犹豫:“男朋友。”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网上那些东西,我看了。”
林云没接话。
“他说的话,什么意思?”看着林云,眉毛立了起来,那是生气的模样。
“他爱我的意思。”林云说,“他只是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父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那种话是能往外说的?他把你当什么?”
林云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化差异、表达方式、两国观念不同,这些话说出来,在父亲耳朵里都像借口。
母亲这时开了口,声音很轻:“林云,你是不是怪爸妈没本事?”
林云一愣:“妈,你说什么?”
“你要是有个好出身,也不用去国外受那些苦。”母亲的眼睛红了,“是我们没本事,帮不了你。你在外面,只能靠自己,现在回来了,妈就想你过正常日子。”
“我过得很好。”林云不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心口有点闷,下意识地说,“他人很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母亲摇头,眼泪掉下来:“好什么好?你找这么个人,以后能过什么好日子?再过几年,你年纪大了,闹起来他走了……”
“他不会走。”
林云觉得他父母也不够了解外国的情况,以为嘴上花的外国人靠不住,但事实上外国也崇尚忠贞的爱情。
最重要的是,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的。
和哈尔分开,他没准能找更年轻更可爱的年轻小伙儿,他依旧能过上他想过的日子。
林云想起表姐的提醒,让他耐心点,多说点。
可这事儿,不好说,思想观念差太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刚回来,先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是父母最常说的话,不是同意,不是接受,是不知道怎么处理,先放一放,搁着。
好像搁着搁着,问题就会自己消失一样。
林云便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漱”,就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母都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打开的电视开了最小的音量,但依旧有些吵杂了。
林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洗漱完,林云回房间,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就听不见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他高中时的课本,落了一层薄灰。
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是当年他学地理时贴的。
他在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哈尔的消息已经发了好几条。
【到你家了吗?】
【你爸妈怎么说?需要我过去吗?】
【你还好吗?】
【晚安。】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表情,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林云打字:【到了。没事。睡吧。】
消息才一发过去,手机就响了,是哈尔发来的视频请求。
他点了接听。
他这边的灯光昏暗,但屏幕的另一边,却是暖黄的光。
哈尔正靠在酒店床头,被子拉到腰上,没穿上衣。金色的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澡。
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层薄薄的肌肉照得发亮。
他看见林云,没说话,先把镜头往下移了一点。
锁骨,胸肌,腹肌,一路扫过去,像在展示什么。然后他把镜头拉回来,歪着头,露出脖颈侧面。
那里有一团显眼的吻痕,似乎还有牙印留在上面。
“你咬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控诉,又带着一点炫耀,“好疼。”
哈尔把手指按在那圈牙印上,轻轻揉了一下,好看的眉毛挑起来,蓝眸里带着诱惑的钩子:“真的疼。你看,都红了。”
“洗澡的时候,它的存在感就特别的强,害的我洗澡都不专心了。”他意味深长地说完,视线往下扫了一眼,“想你了,没有你在身边,酒店再好都只是又空又大,我想抱着你睡。”
林云看了一眼狭小的房间,这里不空不大,但逼仄,四面的墙像是在往中间挤一样,让他想要离开这里。
他以为原主的父母,很难让他生出感情,但那些记忆在影响他,这场不欢而散的交谈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总是觉得做好一点才行。
否则,否则就会生出愧疚。
哈尔看出了林云的心情不好,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没有。”林云靠在床头,“就是聊了几句。”
“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云说:“他们只是需要时间。”
哈尔翻身,趴在了枕头上,洁白松软的枕头托起他的身体,绷出肩膀处很漂亮的三角肌。
“林云,我想你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嗯?”
“我现在很不安,我就是想要抱着你,我该怎么找到你?”
“……”
林云敛眸想了几秒,做出决定:“我去找你吧。”
哈尔激动地弹坐起来,他跪在床上:“真的?”
“嗯。”
林云也想从这个窒息的家里走出去,原主的父母给他带来的影响太深了,但他知道他不是他们的儿子,他无法回应他们的期待。
正是这样,才让他更是难以自处。
林云叫了网约车,又起身穿衣服,然后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父母听见了动静,但他没有打招呼就出了门。
一路下楼,站在楼栋前,望着街道上悉悉索索落下的雨,等着网约车的时候,林云才给母亲发了一条信息:“我和哈尔明天晚上回来吃饭,有事你们可以当面问他。”
这种拖拖拉拉的处理方式让他难受,既然他们不信任哈尔,那就让哈尔自己来解释吧。
他为什么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是来享受人生的,不是来当夹心饼干。
哈尔想和他结婚,就得自己努力,凭什么让他受这个气。
这样想通,林云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潮湿的空气在他肺腑打了一个璇儿,又被悠长地吐出来。
一束车灯照过来,网约车来了。
与此同时,母亲的短信回复过来。
【好,妈去给你买爱吃的菜,晚上早点回来。】
从家到酒店并不远,是步行可达的距离,只是今天下着雨,林云在国内有没有车,出行变得困难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而已。
任何的困难都无法阻止双向奔赴的人,当网约车驶入酒店大门的时候,林云已经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等着他的哈尔。
在华国,9点半不过是夜生活的开始,只是今天下着雨,冲淡了那份夜晚的烟火气息。
但酒店的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依旧有不少人在进出,有些是住店的客人,也有在一楼用餐的客人,这个时间正好是用餐结束的时间,很多人正从大厅里走出来。
他们看见哈尔,都会多看几眼,年轻的小姑娘更是会看的目不转睛,直到脸色绯红,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南城是一座轻工业城市,城市周边全是工厂,所以这座城市的人外国商人不少,世界各国的面孔,都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那些人都不会有哈尔这么耀眼,他的英俊是超越了不同人种审美,任何人看见都会说一声,“好帅”的长相。
更何况他那么高,站在那里没人能忽略他。
这样的人,是注定被爱情环绕的,哪怕他一事无成,哪怕他性格是个垃圾,还是会有爱情找上他。
他本应该用挑剔的,桀骜的,玩世不恭的眼神,扫过身边每一个靠近的人。
但站在屋檐下的他,却带着一点焦急和落魄,眺望远处的蓝眸映着车灯,透着浓浓的不安,犹如丢了主人的狗。
然后,一辆网约车在这个时候开了过来,英俊帅气的外国人看了一眼车里的人,随后那双眼睛猛地萌发出强烈的光芒,笑容也在他的脸上绽放。
他打开车门,牵上了一个年轻的夏国青年的手,将他带出车门的下一秒,就抱住了他。
1.77的身高,在夏国并不算矮,当然也不高,尤其在南方,应该算是普通正常的身高。
可是当他被那金发外国人抱紧的时候,很难形容究竟是他过于瘦小,还是那外国人过于高大,只知道他整个人被裹住了,是一种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在热恋的抱法。
然后,他们就在那一双双的目光注视下,牵着手,走进了酒店,走进了电梯。
后知后觉的,有人反应了过来。
两个男人啊!还是跨国恋!啊啊啊啊~~
电梯门关闭,隔开了那些探究过来的目光。
林云看向哈尔,往他那边靠了靠,熟悉的味道,让他舒心。
哈尔低头看着他,蓝眸里漾着光,像是湖水一样温柔,要溢满出来。
“叮。”
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两人谁都没急着说话,只是牵着手往前走,脚步在这个过程里不断地加快。
一直到进了房间,房门甚至都没有关严,林云就被哈尔抵在了墙上,迎来了一个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林云闭眼享受着,在哈尔浓烈的渴望中,那点压抑的情绪被快速地释放出来。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想,自己不能再按照这里的节奏走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林云,在穿过来之前,他早就站在更高处,有完整的人生。
所以这件事,他必须要用自己的办法去处理。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的大床变得很乱,林云像是刚洗完澡一样,浑身湿透了。
呼吸慢慢地平稳下来后,哈尔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困惑地问:“猎头?工厂?你是要在夏国投资吗?为什么要在这边投资?你还回去吗?”
他问的很直接,把自己担忧的,困惑的地方都问出来了。
这才是有效的沟通。
林云侧躺在床上,眉心微微地蹙着,并不是难受,而是一种更加难耐的表情。
他闭着眼,开口慢慢地给出能让哈尔安心的回答:“只是做投资,手上有点闲钱,在老家做投资也能让父母安心养老。”
“哦。”哈尔在耳后发出一个音,听他继续说。
林云便又说:“你比赛这几年,我们应该会去很多地方。哪里感觉好,以后你退役了,我们就在那里多住一段时间。”
这让哈尔突然高兴了起来,林云感觉到了。
哈尔问:“我们吗?你是想说,在哪里生活,你的身边都有我,对吗?”所以在哪里定居并不重要,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没错,哈尔。”林云的声音懒洋洋的,“我都带你回家了,现在该给出信任的是你。”
“抱歉。”哈尔亲吻他的后脖颈,说出来的话有些可爱,“我只是在害怕,你那么好,那么优秀,会有很多的人喜欢上你,我是有点急了,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只属于我。”
林云转头看他,声音温柔下来:“我知道。”
林云的嘴唇被吻上,他拧转的腰身无法转回来,像是被钉住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哈尔突然用力覆了上来,林云的呼吸才顺畅起来。
但这只是开始。
后来,林云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或者根本就是晕过去了吧?
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酒店里听不见夏国清晨那种独有的热闹,只有一片安静,就连身边的温度都淡了。
他睡的太沉,哈尔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世界大赛在即,虽然哈尔刚结束一场比赛不久,但着并不是他放松的理由。
里奥制定的力量训练,他每天依旧要保持。
量并不小,就算哈尔不休息的练,也要两个小时。而这个数量,刚刚好可以达标每天的势能标准。
林云不太清楚,是因为这个势能标准是最合适的,所以里奥才会制定出这个量让哈尔去完成,还是里奥制定的计划,正好可以达到势能标准?
反正除了昨天坐飞机,势能中断,掉了20%,从90%掉到70%,今天的训练恐怕无法激活“势能积累”外,哈尔几乎所有时间,都在保持自己的状态。
只有掉落深渊的人,才知道深渊有多可怕。
哈尔看似大大咧咧,好像从容的状态,实际上为了保持自己的成绩,卷的非常疯狂。
昨晚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超高的精力,轻松让他早上六点钟就起来锻炼,而且这常态。
林云已经习惯了。
翻了个身,闭眼睛又醒了一会儿神,才去看手机。
一觉睡到快九点,距离约好的时间近了,他还没起床呢。
想到今天要干的事,林云只能翻身坐起,先撕了后背的膏药,才坐起身。
他丢掉的是系统商城购买的【腰椎核心巩固贴】,对去除腰腹部的训练酸痛,效果很好。
几乎都是哈尔在用,但偶尔有点过火,林云有些不适的时候,哈尔就会把这个药膏也给他贴上。
第二天的酸痛感就几乎没有了。
另外还有那个【精力补给三明治】,他偶尔也会吃,熬夜后,会让他白天精神一点。
以前舍不得,觉得太贵,现在不缺钱了,他也不会亏着自己。
当然,这些东西主要的使用目标是哈尔,所以对他能起到用处的不多,就这两样他在用,其他的还是按需购买。
刷牙的时候,哈尔开门进来,两人梳洗出门,没有吃酒店提供的早餐。
回了夏国,林云想吃一些地道的地方美食,而这种食物只有街边小店才有。
油条豆浆小笼包,煎饼果子干拌面,这些在当地是最普通不过的早餐,但在留子眼里,却是怀念已久的家乡味道。
林云给哈尔叫了一份没有辣椒的干拌面,这是中式的意面,哈尔倒也吃的惯。
林云自己点的油条豆浆,没吃够又要了一笼酱肉包,他吃了两个吃饱了,剩下的都被哈尔吃了。
哈尔惊讶地说:“我吃过的包子,不是这个味。”
林云道:“出口的东西要入乡随俗,肯定会有添减,你觉得哪里的好吃?”
哈尔笑着不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他觉得铁杉城经常买的那家中餐店里的包子好吃,沾着番茄酱特别美味,就是每次吃的时候,林云都在一旁咧嘴,一脸嫌弃的表情。
快吃完的时候,林云接了一个电话,没过一会儿,一辆黑色的SUV停在了路边,从车上下来一个一套黑色休闲短裤短袖的男人。
40来岁的年纪,普普通通的长相,不高不矮不胖不痩,穿着一双可以涉水的轻款运动鞋,要说非得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就是他这丢到人群里也很难发现的模样。
那人下了车,先看了一眼早餐店的招牌,然后视线下滑,先看见的就是哈尔那吸睛的金色头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林云的脸上。
“林先生?”到了面前,他笑着招呼,看表情并不意外这个打跨洋电话的雇主。
“是我。”林云点头,“怎么称呼?”
“我姓王,叫我老王就行,今天先去哪个厂子看?”
“你安排就行。”
“好。”
哈尔吃掉笼屉里的最后一个包子,一直在用好奇的目光看这个“猎头”。林云人不在国内,没有考察的时间,自然只能花钱找人干,听说是业界名望很好的公司,但看穿着打扮一点都不精英。
老王这边已经将文件递过来:“电子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你也都看过了,这是纸质,您可以在车上慢慢看,有修改的地方都用红笔划了出来。”
林云点头,和哈尔不一样,他只看结果,不看长相外表,要是今天见的几家公司都符合标准,而且确定能谈成,老王的公司就是好的,他会照价给钱。
“那就走吧。”老王见他们吃完,拿出手机帮他们结了账。
林云到了一声谢,坐进后排,就打开文件夹看了起来。
老王在驾驶位做好,回头对哈尔笑开一口白牙:“您好格斯先生,一直都没能打招呼,我看过您的比赛,也要祝贺您在洲际杯上获得的冠军。”
哈尔握上递过来的手,好奇地问:“今天要看的是什么公司?”
“一个是有产品线的化工厂,另外一个包装厂……”老王便开着车,介绍了起来。
林云快速把三家公司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这些资料他其实早就看过,老王发来的第一轮筛选结果,他在米国就反复研究过。
今天再翻纸质版,不过是临阵磨枪。
第一家,宏达化工,主业是表面活性剂,给华美供了十几年的原料。
华美被收购后订单断了,厂子半停半开,欠着银行三百万贷款,夏国币,账上资金撑不过两个月。
老板想卖厂,首先要价太高,林云也没有干实业的打算,他只想做投资,所以要当面谈一次才行。
第二家,方氏包装,专门给华美做瓶子和标签。
这工厂是姐弟两在经营,姐姐要卖厂子,弟弟没答应,猎头和他们接触的时候,一谈林云的投资意向,对方就答应了,在林云看来这是最简单的一家。
第三家,华美日化南城工厂,是重头。
这座工厂是华美在南城最大的生产基地,华美被收购后,米勒资本只想要品牌和渠道,这些重资产要处理掉,所以工厂被银行收走,下周三拍卖。
起拍价800万米元。
林云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
前两家是开胃菜,第三家才是主菜。
800万米元的起拍价压力不小,但林云有信心能拿下来,因为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米勒基金要把华美“雪藏”,不会把生产线交给真正想做日化生意的人,这和在自己地盘上又养老鼠没差别。
所以有实力有想法的,其实早就出局了,沈维不会什么都不干,他留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把华美围起来,慢慢拆掉“卖废品”。
那么最终的成交价就不会太高,因为有钱有想法的资本,根本进不来。有些懂事的,甚至在看见米勒基金的名字时,都不会往里面凑。
伊凡·米勒的米勒基金,是百亿的底子,但实际价值不止百亿,因为他背后是整个华尔街,是一个庞大可怕的资本联盟。
他想了一会儿,抬头问老王:“那个沈维,你了解多少?”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接触过几次。华美现在的总经理,米勒资本从外企挖来的职业经理人。”
“怎么评价他?”
老王斟酌了一下措辞:“能力是有的。在外企干了十多年,懂管理,懂资本,外语说得比中文溜。但这个人……”他顿了顿,“怎么说呢,他在替洋人办事,办的事不怎么光彩。”
林云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洋人”,听老王继续说。
“华美是咱们南城的老牌子,做了二十年,几千号工人靠它吃饭。他来了之后,先是裁员,裁了一千多人,补偿金给得抠抠搜搜,工人闹了好几回。
然后砍产品线,华美自己的牌子说砍就砍,货架上全换成洋品牌的东西。现在又要卖工厂。
这厂要是被外人买走,这近千号的工人怎么办?南城多少人指着它吃饭?”
老王的语气始终很平,但说到最后,还是没藏住那怒气:“他口口声声说这是市场规律,说华美效率低、产品差、该死。他是夏国人,说这种话,我都替他脸红。”
林云点头。
他父亲就是南城工厂的职工,毕业就进厂工作,在厂子里遇见林云母亲,结婚,生子,再把孩子养大送出国。
工厂里职工最大的想法,就是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可惜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
“政府怎么说?”林云最关心的是这个,将近一千人的生计,他一开始就想要拉政府的票,所以让老王去接触了政府,只是这些都没有出现在纸面资料上。
老王说:“谁拿到南城厂,他们支持谁。”
“……”到也是这么回事,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了。
说话间,车拐进了开发区。
路两边开始出现一家挨一家的工厂,有的在开工,有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招牌都拆了一半。
“南城很多小企业都指着华美生活,现在华美没了,这些企业就干不下去了。”
又往前开了百米,老王指着前面:“林先生,宏达化工,到了。”
……
…………
………………
林云早上快九点才起床,十点吃的早饭,十二点就开始午饭,他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倒是哈尔,一副“终于开餐了吗”的表情,大口吃着桌上的中餐。
老王坐在林云的右手边,隔着两个座位,也在慢慢吃饭。
包厢里就他们三个人,简单的商务餐,盘大菜少,不过味道不错。
老王垫了点肚子,才开口说:“沈维做事真狠啊,我之前过来的时候不是这么回事,这两家都接触的很顺利,不然我不会把没成的事介绍给您,这未免太不专业了。”
见林云不说话,他有点忐忑地放下筷子,只能继续说:“沈维那边倒也不是彻底封锁,只不过不能卖给依旧做日化的。我接触华美的时候肯定被发现了,所以他才特意给那两家传那样的消息,说你的资金来源有问题。
现在,我担心拍卖那边也会出问题,毕竟拍卖资格还没发下来。事情做成这样,我也很惭愧。”
这样说完,老王往林云这边靠了点,声音压低了一些:“另外有个事,您别怪我多嘴,现在这个情况,沈维是不会让华美重新开工的。您买华美,要是还做日化,那就是跟他对着干。这人手段脏,背后又有外国的财团……
我不是劝您放弃。我就是觉得,得想个别的路子,比如……买下来之后做别的?或者找个本地的合伙人?沈维再厉害,也不能把南城所有的路都堵死。”
林云听了,但脸上看不见一点为难,那双眼像是能看透一切,对老王说出口的这些话,更是早就看明白了。
“我敢去买,肯定是能走出活路。”林云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你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把拍卖资格拿到。”
“麻烦点儿,但应该没问题。”老王好奇又问,“您说的活路,指的是什么?”
林云抿着茶水,笑而不语。
本来按照计划,林云今天要看三家公司,签了化工厂和包装厂的合作协议,下午再去华美生产线看看,等着周三拍卖拿下,事儿就忙完了。
但他低估了伊凡找的那条疯狗的战斗力,沈维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他这边还没现身,关于他的消息,就满天的飞。
说是有个从米国回来的海归,手里拿着来路不明的钱,想趁华美倒台捡便宜。有人说他是拆迁户,有人说他是某个大人物家的纨绔子弟,还有人说他就是被洋人推出来当白手套的。不管哪个版本,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这个人,不干净。
化工厂和包装厂都是私人小厂,缺钱等着救命,但更怕沾上麻烦,所以挺简单的事一下子就复杂了,见面后支支吾吾的不拒绝也不敢答应,只说再等等。
后来,还是老王去调查了一番才知道,原来是自己接触这些工厂的时候行踪暴漏,被沈维提前布局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他传这些话的目的,可不仅仅是单纯污蔑林云,重点是放出消息。
我可以给你们留活路,但那个海归不行。
沈维给其他人留活路,但没给林云留。
林云挺生气。
“那下午华美那边,还过去吗?”老王这样问着。
“就不去了。”林云生气,但脸上看不出来。
但这样更让老王心里发憷,24岁的年轻人,城府也太深了,都被人这样污蔑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再开口时,难免会多些恭敬:“我回去就去跑拍卖资格,另外那两个厂我再去接触一下,您等我好消息。”
林云点头。
吃过饭,老王把他们送到一家租车行前,然后就道别离开了。
林云走进租车行里,身后跟着哈尔,老板在办公桌后面玩手机,突然光线一暗,抬头看见了进屋的两个人。
林云租了一辆最新款的电车,有智驾辅助的那种,给哈尔开开洋荤。
不是米国没有自驾电车,单纯就是北境电车不适用,掉电太厉害了,整个北境就大学城有特牌的电车,卖的半死不活的,路上一辆都看不见。
但在夏国的南方,路上开这类车的比比皆是。
林云上了车后,输入目的地,开启了自动驾驶,车上的转向灯就亮了,方向盘没有控制自动旋转,丝滑的就汇入了车流。
哈尔在副驾看的一愣一愣,像是发现了玩具的大男孩儿,在车上摸摸戳戳,过了一会儿才激动地说:“回去我们也买一辆吧。”
“北境不适用。”林云解放双手,只看路况。
哈尔说:“放车库里,就夏天开。”
“可以。”
哈尔很喜欢车,最高峰期的时候,车库里有七辆车,最贵的那辆接近百万米元,是贴地的法拉利跑车。
没钱的时候可以忍,现在有钱了,就见猎心喜,又想买车。
林云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爱好,想买就买呗。
哈尔乐呵呵的又摸了会儿车,然后抬眸看向林云:“你生气了是吗?”
林云“嗯”了一声,“是不高兴。”
“我可以帮你做什么吗?”
“等会儿回家,你会见到我父母,只有你,还有我父母,我不会帮你的。”
“啊?”
“好好表现,用你的真诚去打动他们……”
林云正说着,目光扫过路边立着的巨大的售楼招牌,“城市中心”“名校校区”“现房现卖”“拎包入住”……
他心中一动,一转方向牌,拐进了路口。
哈尔还在担惊受怕见家长的事,问林云:“我需要怎么真诚才能打动他们?”
林云已经将车停在了售楼部的门口,开门下了车:“下来看看。”
“要看什么?这里?”哈尔一头雾水地进了大门,直到看见入口出的沙盘,才知道这是卖楼房的地方,“来这里干什么?”
林云说:“真诚。”
很快的,林云就已经在柜台前面,三言两语就在售楼小姐梦游的眼神里,敲定了一套朝向位置都很好的房王。
35万的米金连咯噔都没打一下,就完成了支付。
全售楼部的人都跑出来看土豪长什么样,却看见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大帅哥,只是帅哥的表情比她们还茫然。
售楼部的经理亲手捧着两个金蛋过来,砸一下双开门的冰箱,再砸一下65寸的彩电。
售楼部的经理“啪啪啪”地鼓掌,“林先生您的手气可太棒了!这都是我们的特等奖,您贵气逼人啊!”
等着办理手续的时候,林云对哈尔说:“房子是你买的,知道吗?真诚。”
哈尔眨巴着他天真的蓝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