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铁杉城州立大学的毕业典礼。
五月的北境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意思,路边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和星星点点的草芽。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不热, 但亮得晃眼, 照在那些穿着黑色学士袍的学生身上,把整片草坪照得一片亮堂堂的。
林云站在队列里, 学士帽的穗子垂在右侧,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学士袍里面是那件奶茶色的高领毛衣,领子刚好遮住脖颈上那些还很新鲜的痕迹。
他站在队列中间, 表情平静,目光扫过同样穿着学士袍的同学们。
有人在自拍,有人在拥抱, 还有人举着手机跟家人视频, 叽叽喳喳地喊“妈你看我穿这样好不好看”。
操场上搭着临时的主席台,红色横幅上写着“铁杉城州立大学20XX届毕业典礼”, 音响里放着音乐, 声音大得有点刺耳。
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是那个总坐在他前面的夏国女同学, 她今天化了个淡妆,学士帽戴得有点歪,露出一小截刘海。
“林云,一会儿拍照你站我旁边呗。”她笑着说,“咱们夏国留学生的合照,缺了你就不完整了。”
林云点点头。
女生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爸妈真不来啊?”
“太远了。”林云说, “视频就行。”
“也是。”女生叹了口气,“我爸妈也没来,机票太贵了。不过他们说晚上要视频,看我穿学士服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但你现在可不一样了,想回去随时都能回去吧?”
林云没接话。
女生的目光往操场边缘飘了一下,又收回来,压低声音:“哈尔也来了?那边那个,是不是他?”
林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边的老橡树下,哈尔正靠着树干站着,黑色的中长款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金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太高了,站在那群家长中间,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白桦树,周围几个妈妈一直在偷看他,小声说着什么。
他显然也看见了林云的目光,抬手挥了挥,又比了个心。
女同学羡慕地笑:“他真的很爱你,你看他那眼神,就只能看见你。”
林云又去看哈尔,哈尔也在看他,好像一直在看着他,等待着他随时可能会看过去的视线,然后总能稳稳地接住。
女同学又凑近了一点,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云,你毕业之后怎么打算?回国吗?”
“会回去一趟。”
“只是回去一趟?”她眨了眨眼,“不打算回国长期发展?”
见林云没有回答,女同学便又说:“我跟你说,国内现在发展得可好了。你不知道,我上个月跟家里视频,我家那个三线城市都通地铁了。我爸说他们单位招人,海归硕士直接给副高待遇,安家费五十万起步。”
“你打算回去?”
“当然回啊。”她说得理所当然,“出来这么多年,该学的学了,该见的见了,不回去干什么?在这儿当二等公民吗?”
这话说的很直白,但这是事实。
林云点头,“你说得对。国内发展得好,回去是对的。”
女同学的想法被认同,很高兴,又凑近了一点:“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哈尔也过去?他现在拿了洲际杯冠军,名气这么大,要是能代表夏国参加比赛,那多好。你不是他的投资人吗?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林云没想到她又提这件事,和之前不一样,这次他给出了回答:“归化运动员不是签个合同那么简单。他生在米国,长在米国,家人朋友都在这里。让他换一面旗帜去比赛,等于让他否认自己过去二十六年的人生。”
女同学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林云也笑了:“我知道。”
音乐换了一首,气氛顿时庄重严肃,校长走上主席台,开始念名单。
一个一个名字被念出来,一个一个学生就走上台,接过那个卷成一卷的毕业证书,转身对着镜头笑。
掌声一阵一阵的,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名字,偶尔能听见某个家长扯着嗓子喊“宝贝妈妈爱你”。
轮到林云的时候,他走上台,接过证书,转身。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边那棵老橡树下。
哈尔还站在那里,看见他看过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巨大的心。
林云笑着,拿着证书走下台,朝着哈尔走过去。
学士袍的裙摆有点长,走快了容易踩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走到一半的时候,哈尔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到了近前,哈尔正用一种珍视的眼神看着他,轻轻地把他歪到一边的学士帽穗子拨正。
温柔地说:“毕业快乐,林云。”
……
夜幕降临,体育场的灯光亮起来,把整个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食物,银质餐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飘散在空气里。
林云端着一杯香槟,靠在角落的柱子边上,看着那些觥筹交错的人群。
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聊天,有人端着酒杯满场飞,跟每一个认识的人合影。
那一张张刚刚毕业的年轻面孔上,带着一种即将踏入新世界的兴奋和不安。
“林云!”那个夏国女同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泛着红晕,“你怎么躲在这儿?快来,我们拍张合照!”
林云被拉过去,站在一群夏国留学生中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闪光灯亮了好几轮,有人喊“再来一张”,有人喊“换我换我”。
拍完照,人群散开,林云又退回了角落。
他靠在柱子上,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哈尔。
哈尔站在体育场入口处,正被几个人围着说话。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回家特意换了一套,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中长款大衣,衬得肩宽腿长。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握手,姿态客气但疏离。
老人说了句什么,哈尔点点头,然后目光越过老人的肩膀,朝林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那副客套的面具就碎了,蓝眼睛里漾出笑意,嘴角的弧度从礼貌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欢喜。
他跟老人说了句抱歉,然后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
“怎么了?”他走到林云面前,低头看他。
林云叹了一口气,他讨厌任何的应酬场合,即便是这种没有更多利益的毕业晚会,都让他觉得无聊。
“要回去了吗?”哈尔知道林云的脾气,他这样问着,虽然刚刚和他谈话的是一个本地的商人,很想赞助他,但哈尔更想陪林云回家。
林云却摇头:“再等一会儿吧。”虽然无聊,这点耐心他还是有的。
哈尔便笑着,把他手里的香槟杯拿过去,放在旁边的餐台上,然后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整个过程都优雅体贴,就好像刚刚换衣服的那点时间里,化身成野兽,在他脖颈上咬出吻痕的不是他一样。
这样又站了一会儿,哈尔突然在林云的耳边低声说:“要不要一起去偷会儿懒?”
林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又要去哪个黑暗的角落里。他们在一起就会这样,简直就像两头永远无法满足的动物,没有廉耻,毫无顾忌。
不过也好,比在这里参加一场让自己疲惫的晚会,更能打发时间。
“那就走吧。”
哈尔拉着林云的手,穿过体育场侧门,走进一条灯光昏暗的走廊。喧闹声被甩在身后,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轻轻回响。
“去哪儿?”林云问。
“你猜。”哈尔头也不回,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哈尔推开,冷风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窄窄的石阶,沿着体育馆的外墙蜿蜒向上,月光把台阶照得发白。
“小心。”哈尔走在前面,回头看他,“这台阶有点陡。”
林云跟着他往上走,一级,两级,三级,石阶两侧的墙壁上爬着去年的枯藤,新叶还没长出来,月光把那些交错的光影投在他们身上。
走了大概两分钟,哈尔停下来,推开头顶一扇铁门。
“到了。”
林云跨过门槛,抬头,愣住了。
这是体育馆的楼顶,一个不大的平台,四周没有护栏,地面铺着老旧的防水层。从这里能看见整个校园,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轮廓,宿舍区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远处体育场里透出来的光。
头顶没有云,月亮挂得很高,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你怎么知道这里?”林云问。
哈尔往远处看了一眼,“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有时候训练太晚,不想回宿舍,就上来坐一会儿。”
“一个人?”
“嗯。”哈尔顿了顿,“那时候觉得,坐在这儿看下面,什么烦恼都没了。”
林云闭上眼,仔细地感受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不冷,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哈尔从身后靠过来,手臂环上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
“喜欢吗?”他问。
“嗯。”林云往后靠进那温暖的怀抱里。
脚下传来音乐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云。”哈尔突然开口。
“嗯?”
“毕业快乐。”
林云笑了一下,“你已经说过了。”
“想再说一次。”哈尔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毕业快乐,林云,以后每天都要快乐。”
林云的心被触动,他转过身,勾上哈尔的脖子。
在哈尔顺着他的力气,将身体弯下来的时候,林云垫着脚,主动吻上了他唇。
香槟气息在口舌间弥漫,在那逐渐变烫的温度中,林云好像感觉到了醉意,哈尔手上的力度也变得没轻没重。
没错,就是这样,这样打发时间的方式,是他想要的。
“林云,你喜欢吗?舒服吗?”哈尔在他耳后低哑地问着,呼吸变得更加地烫了。
……
毕业的第二天,林云没能睡成懒觉。
他以为他今天起的会很晚,毕竟昨天晚上,哈尔没完没了的很过分,要不是抽屉里的杜蕾斯全部用完了,他恐怕会睁着漆黑的眼圈看见升起的太阳。
可是才上午九点半,他的电话就响了。
丹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件事:“老马里恩确定被调查了,极光雪翼今天被通知停业整顿,我打听警局里的朋友说,极光雪翼有部分账务很有问题,之前被暂时安抚的债主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可能会拍卖部分资产,甚至全部。”
林云靠坐在床头,醒了一下神,才完全吸收这段话。
“我要他们的仪器设备。”林云开口就说了这句话,“确定拍卖会的时间,我会准时去参加。”
丹似乎已经想到这个结果,马上说道:“具体的情况我还在打听,但恐怕还需要一点时间,您看老厂房的工程还要继续吗?”
“继续,U型池继续建,一定要建的专业标准。设施设备可以晚点采购。”
“好的,我明白了。”顿了顿,丹又说,“今天您和哈尔要过来吗?玛莎姨让我问你们,她打算做一顿好吃的,庆祝哈尔比赛胜利。”
林云思考,又去看哈尔。
哈尔已经醒了,从他刚刚就一直在林云小肚子上揉来揉去的动作,只是没有睁开眼睛。
如今被林云看着,又推了推,他才睁开眼说:“你安排。”
林云便答应道:“好吧,要晚点,午饭的时候会到。”
“太好了,中午见。”丹很高兴。
把电话放回床头柜,林云又缩回被子里,暂时没有起床的打算。
才一睡回去,哈尔的手脚就都缠了上来,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机票都买好了,现在怎么办?改签?还是到时候再回来?”
这也是林云在思考的。
在五天前,他就买好了回夏国的机票,他的父母十分的高兴,明明说了不需要,还把机票钱转给了他,虽然只是商务舱,但对于夏国普通百姓,这不是一笔小钱。
林云买下了头等舱回国,十多个小时的行程会好过些,因为哈尔跟着自己一起回去,他们甚至提前做了些攻略,计划用一周的时间,在夏国玩玩。
可今天却接到了这个样的电话,计划被打乱了。
林云正在建设滑雪场,一套设备下来可不便宜,他倒也不怕花钱,但如果能用十分便宜的价格买下极光雪翼的制冷设备,那就更好。
哈尔八个月前都还在极光雪翼俱乐部训练,那些设施设备的情况他非常清楚,甚至知道当初这套设备花费了六百多万,投资数额都超过了林云之前的计划。
当然,过去三年了,那些设备肯定会有些折旧,就这并不影响使用,如果可以通过拍卖,以足够低的价格买下来,装在自己的滑雪场里,哪怕只能再用个五六年也是十分划算的。
更何况制冷设备只要保养的好,很耐用,滑雪者之家现在在用的滑雪设备,当初也是买的二手的,现在十年过去了都还在用,之前听说也是用了五六年的东西。
“你说过,极光雪翼有三套制雪设备?”林云在想拍卖的事。
“嗯,雪道两个,U型池一个,另外还有一套备用设备,严格说起来是四套。”哈尔回忆着说完,又蹙眉,“不过拍卖的话,应该不会这样零拆拍卖吧?最大的可能是整个俱乐部都拍卖掉,还有就是只拍卖不赚钱的那部分。”
“俱乐部最大的资产就是人,是优秀的运动员,现在运动员都走没了,他们已经没有值钱的东西了,只会卖掉设施设备。”林云想了想又说,“还有土地,把那块地卖掉,他们应该可以还上账,那块地的位置还不错。”
“你要买吗?”哈尔问。
“和我一开始的规划不符,就不考虑了。”
哈尔沉默了几秒,再度开口喊着:“林云。”
林云疑惑地看着他。
哈尔说:“你究竟有多少钱?”
一次次地拿钱出来,从投资俱乐部,到扩建俱乐部,现在林云话里话外的,竟然是一副有能力吃下极光羽翼的语气。
那可是极光羽翼。
极光羽翼的市值评估最高的时候,达到了1.5亿米元,就算最近他们没有优秀的运动员了,自身又陷入各种负面的舆论风波,极光羽翼拍卖的总价值也不会低于1500万。
哈尔是不关心这些,有些账也确实算不明白,但他知道极光羽翼的体量价值,也知道不是谁都敢觊觎极光雪翼这头濒死的大鲸鱼。
所以,林云是出生什么家庭的啊?难道在夏国是非常有钱的家庭?大商人?官员?还真是某个贵族吗?
那样家庭的父母,因为看不上他就打他,也很正常吧?
林云不知道哈尔开口的时候想的还是正事,后来莫名其妙就变成了恋爱脑。
他只是听见哈尔询问钱的事,便解释说:“所以我才会在西郊发展,那里土地便宜,俱乐部只有建在那里才能经营下去。另外极光雪翼把俱乐部建在市中心的繁华地段,目的是为了吸引赞助商投资,还有进行青少班的训练。
但结果你也看见了,极光雪翼的选择,让他们的运动员也十分的浮躁,比起比赛成绩,他们更喜欢用商业价值去衡量自己,衡量别人。”
被点了的哈尔回过神来,嘟囔着:“那可不怪我,我12岁就在极光雪翼训练,他们的风气就是这样,我没有长歪,现在还这么刻苦勤奋,你应该夸我。”
林云叹气:“你早就歪了,被他们养废了,只是你又爬起来了而已。”最重要的是,你是主角,你还有从来一次的机会,其他人只会带着极光雪翼崩坏的价值感,一坠到底。
哈尔把林云搂的更紧,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会儿过去的时候,问问菲尼克斯,让他和我们一起过去。”林云想着,这样才一说完,就被一双不满的眼睛瞪着。
哈尔不高兴地问:“突然聊到他干什么?”
林云说:“是你说的可以签下他,这是双向选择,他该去亲眼看看滑雪之家的环境。”
“我知道,我只是不喜欢这个时候聊他。”
“这个时候?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喜欢和你在床上的时候聊到别人,你如果可以只想着我就好了。”这么说完,哈尔咬着林云的耳朵,“你只要感受我就好了,什么都不想的。”
林云已经感受到了,他无奈提醒:“杜蕾斯你都用光了。”
哈尔所有的动作停下来,嘟嘟囔囔地骂了两句,不甘心的去看林云的大腿,又被察觉到的林云瞪了回去。
这种事情不该是两个人的快乐吗?当他是什么?
起床时候的那点不愉快并没有持续很久,两人刷牙洗脸后,又在聊极光雪翼的事情。
“……所以现在就看具体什么时候拍卖了,如果就在这两天,改签也是没办法,要晚一点,就让丹代替我去吧。”
“几百万的交易,都交给丹吗?”
“可以电话联系,我可不想因为这点事还飞回来一趟。”
“果然,林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比如你其实是某个财阀的继承人?”
把几百万米元的交易,称呼成“那点儿事”,听听这是正常人的发言吗?
林云也发觉自己口误,漏洞越来越多,但确实没有解释的必要。
有些事情模糊去处理,比认真地解释更好,毕竟人类是会妥协的生命,更善于给自己的疑问去找寻“答案”。
而那个“答案”,一定是他心里可以接受的程度。
所以哈尔怎么说,怎么想都行,那个答案一定是他可以接受的。
不过,心理学上说,这个办法不适用两性关系,人类是会在情感上,享受快乐的同时,还会去找寻痛苦的复杂生命。
哈尔猜到林云不拿几百万当回事后,就认定了他家里有矿,这是好事,也只有真正的优越环境,才会让林云拥有这样处事泰然的从容姿态。
但同样的,哈尔心里也变得更加忐忑,担心这次的夏国之行不会顺畅,担心林云的父母不喜欢他。
林云不知道哈尔在想什么,要是知道,只会再次感慨心理学的有趣。
都收拾好后,哈尔拿出手机给菲尼克斯打了一个电话。
菲尼克斯已经从隔壁搬走了,搬家的时候没有动静,林云并不知道,再得到他消息的时候是昨天毕业典礼,身边的人或许是为了讨好林云,将极光雪翼的消息特意聊给林云听,他才知道菲尼克斯已经回学校住了好几天。
就连那位总是试图归化哈尔的女同学都说:“半年前,你跑回来,半年后,菲尼克斯回来住了,福克斯也很久没来学校,极光雪翼那样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倒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菲尼克斯接到电话后很高兴,表示自己十分钟后会在小区的大门口等他们。
林云他们开着新买的皮卡车到大门口的时候,菲尼克斯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
依旧是外表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那种努力想要活下去的状态,却已经真真实实地传递了出来。
菲尼克斯看林云的眼神,已经从哈尔的男朋友、投资人的目光,变成了看老板的眼神。
上了车恭恭敬敬地打着招呼,喊林云叫林先生,喊哈尔加格斯先生,透着一股青涩的乖巧。
林云坐在副驾,哈尔在开车,没怎么寒暄,车就再次启动,一直开到滑雪者之家的大门口。
让林云意外的是,菲尼克斯看见滑雪者之家的破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他便问道:“之前来过这里?”
菲尼克斯摇头:“没有,但听身边的人聊过。”
林云看向那老旧的招牌说:“如你所见,滑雪者之家就是这么一个情况,这是一次双向选择,你随时可以说不。”
菲尼克斯没有马上表态,而是乖巧地点头:“好的,林先生,我会认真思考的。”
哈尔大力关了车门,响起嘭的声响,结束了林云和菲尼克斯的对话,也提醒里屋里人,他们来了。
丹的脸在窗户前一闪而逝,又过了十多秒,他推开门走了出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菲尼克斯。
但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热情地招呼林云和哈尔进去,说是饭已经做好了,正是吃的时候。
林云的目光更多落在他买下的隔壁旧厂房上。
从外表看不出太多变化,门口堆着的垃圾,显得更破烂了。
这会儿那厂房门口停了三辆车,里面传来“框框当当”干活儿的声音。
丹留意到林云的目光,说:“还是先过去看看?”
林云点头,他确实想看看情况,开了春,户外就没有训练的地方了,旧工厂改建的进度很重要。
林云要看,哈尔自然跟着,菲尼克斯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丹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说:“路还没有修,打算最后修,最近会有沙土车进出,之后还有水泥罐车进出,再好的路面都得压坏。”
林云听着,没走几步,就到了旧厂房的门口。
旧厂房的大门敞开的,大门换了一个新的,应该是为了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丢。
站在门口往里看,和外面不一样,里面已经变化很大。
一座U型池的轮廓已经初现,两翼像翅膀一样从地面探出来,就像即将展翅翱翔的雏鹰。
除了一小部分还露出些钢筋,U型池实体的部分几乎已经完成了。
丹说:“今天再干一天,就彻底完成了基础浇筑,等着水泥干透这期间,返修厂房的外观,另外旧厂房所在的土地,实际上还要大,我计划完全贴合土地面积,再修建一栋休息室,三层楼高,健身房,休息室,包括食堂应该都在这里面。”
丹比划着地方,说着自己的计划,哈尔在一旁讨论,看的出来他们之前是沟通过,很多话题两人一下子就可以接上。
讨论的兴起,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直到玛莎姨拿着勺子走出大门:“嘿,吃饭了!”
才打断了两人热情高涨地讨论。
“你不说两句吗?”哈尔意犹未尽地走到林云的身边,好奇地问他。
林云摇头:“建筑方面我并不擅长。”
另外就是懒,当领导的,凡事都事必躬亲会累死的,该放手的工作就要放手,讨论的面红耳赤,就为了讨论哪层用来吃饭,哪层用来锻炼,在林云看来,简直就是浪费精力。
他们开始往回走,菲尼克斯依旧安静地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的又去看那座正在建设的U型池。
湖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渴望希冀的光。
进了俱乐部,才发现休息室里面有不少人,都是熟悉的学生家长,就连林云都能认出几个人来。
这个时间不是训练班上课的时间,这些人过来自然是冲着哈尔过来的。
哈尔从全国冠军,成功冲击上洲际冠军,他们引以为傲,脸上也有光,所以在知道哈尔今天会回来后,带着礼物,还有自己拿手的菜,等在这里,要一起庆祝。
所以当哈尔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彩炮就“砰砰”的响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纸在半空炸开,所有人都在大声地笑着,祝贺哈尔的凯旋。
这种自发的行动,比刻意的安排,更能让人触动。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真心的笑容,他们眼中透着真诚,在为哈尔高兴。
没有一点算计,没有一丝的言不由衷,气氛纯净的让这屋子里都变得明亮了。
哈尔开朗自然地接受着大家的祝福,和学员的爸爸妈妈们拥抱,他能认出他们都是哪个孩子的父母。
每当哈尔叫对他们孩子名字的时候,这些家长激动的脸上泛红。
这可是洲际冠军啊!他们铁杉城的骄傲!他竟然记得他们!
随后,这些家长们拿出了他们自己准备的食物。
那些食物摆在用休息室桌子拼出来的长餐桌上,和玛莎姨的拿手炖菜放在一起,摆的满满的都是。
大家围着桌子坐了一圈,不是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没有华贵的衣裙和昂贵的食物,也没有酒,只有笑声和食物的香气。
后来在旧厂房工作的工人们过来看“大明星”,然后就被热情地留了下来。
凳子不够就站着吃,不认识没关系,这个气氛下,只要一个笑容就够了。
菲尼克斯就在角落里参与全程,他脸上紧绷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笑容浮在脸上,显然有些腼腆。
坐在对面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白人女性,很友善的面容,笑容也很开朗。她盯着菲尼克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他:“啊啊,是你。”
她一时间叫不出菲尼克斯的名字,最后只是说:“预赛那场你也在是吗?那天太可惜了,你差一点就成功,那是你的第一场国际比赛,以后一定能表现的更好。”
菲尼克斯笑着说:“谢谢,我也是这样期待的,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说完,他想了想,微笑说:“我会努力的,去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庆祝会一直持续很晚,工人们都回去干活儿了,餐桌前的众人还没有聊完天。
他们最关心的除了哈尔的比赛结果,就是隔壁旧厂房里的动静。
这里的人都知道,那里要建U型池,是给哈尔这种职业运动员建的,这家原本只是进行滑雪基础培训的俱乐部,会走上职业化的道路。
当然,那些器材放在那里也是放,就像其他的俱乐部一样,他们肯定还是会开培训班,培养和挖掘优秀的人才。
他们最想知道的,就是俱乐部走上专业化后,他们这些孩子里,有没有能够走上职业道路的人?
在铁杉城,或者说是在北境,当滑雪运动员可是非常体面,优秀的职业了。
丹和每个问到这个问题的家长都聊了一遍,表示职业运动员也是一个往上的阶梯,不同阶段有不同阶段必须面对的考核,通过了就往上走,这期间需要面对的问题很多很多。
总之,就是坚持。
虽然回答的很模糊,但大家却很满足,俱乐部经营的更好,他们这些老人也会与有荣焉。
这些目光让滑雪者之家的老员工从心里感受到幸福,也对林云和哈尔发自内心地感谢。
“祝哈尔世界杯夺冠!”
“祝哈尔世界杯夺冠!”
“祝滑雪者之家越来越好!”
“祝滑雪者之家越来越好!”
“祝我们,祝大家,祝每一个人!”
“祝哈尔!”
“祝林先生!”
回去的时候,菲尼克斯还坐在车后座上,和来时的表情不一样,他的脸被午后的阳光照亮,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翘着。
他很认真地说:“林先生,我想要签约滑雪者之家,这次我想心无旁骛来处训练,不能浪费了我的这一身天赋,我要在U型池上再飞起来。”
林云转头看他,微笑:“那就来吧。”
“嗯。”菲尼克斯清脆地应着。
哈尔撇了撇嘴,但什么都没说,他压着速度,在公路上开的很稳。
春风吹走了路边的冰雪,在那片阳光照耀的土地上,一片片的绿色,在草地上铺开,一直蔓延都远方。
树木抽出了翠绿的嫩芽,在冷冽的空气里,大口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