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云在雪山上的咖啡厅里, 待了一天。
虽然同样是坐在笔记本电脑前面喝着咖啡,但偶尔抬头看向窗外不一样的风景,就会有一些不同的感受。
山上的风景,总归是不一样的。
天空明亮了许多, 可以看见厚厚云层后面的阳光, 从缝隙里一束束的照射下来。
一束光,正好落在U型池那边。
三个U型池正在排队, 光正好落在二号池上, 从林云的角度可以看见在出发点的地方,排了七八个人,哈尔就在队尾, 穿着红色滑雪服的郑毅,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两人正在说话。
听哈尔说, 三号池挤了太多的人, 现在滑一次要40分钟,郑毅知道后将他叫到了二号池。
二号池都是东道主选手在训练, 其实大赛组并没有规定二号池只能给东道主队伍训练, 但因为种种原因,大部分初来乍到的其他国家选手, 是不会去挤到东道主的队伍里。
现在,因为郑毅的原因,哈尔只需要等上十来分钟,就可以滑一次,效率大大提高了。
郑毅的善意终于让哈尔看他顺眼了很多,两人的话也多了点。
看着正笑着和郑毅说话的哈尔,林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哈尔的粉丝很多, 但几乎没有朋友,毕竟人只要跌落后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过去哄他酗酒的朋友,如今都断了来往,极光雪翼的那些队友,当初没有对哈尔伸出援手,现在也不好意思再接近哈尔。
哈尔如今总是独来独往,穿着单独颜色的滑雪服,独自一人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咖啡有点凉了,但喝起来还是暖的。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一个雪山上的咖啡厅里,因为看见自己男朋友交到了朋友,而觉得这一天特别好。
窗外,那一束光还落在二号池上,哈尔和郑毅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林云也在笑。
在出发点排出的队伍,再一次轮到了哈尔,这应该是他今天最后一跳,时间差不多,要下山了。
哈尔滑了出去,黑白颜色的滑雪服在U型池里驰骋,跳跃、转体,落地,最后一跳的1260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晃动。
旁边那桌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漂亮。”
“那是哈尔·格斯吧?”另一桌有人说,“听说他一周前还在摔,现在都这么稳了。”
“以太的板子,刚开始确实难适应,但适应了是真的快。”
“我昨天试了,那个加速感,啧,跟开挂似的。”
“山脊这次赌对了啊,找的代言人确实有东西。”
林云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股市还开着,顶点材料的股市走向被他最小化到后台,只有一个小小的悬浮窗飘在屏幕的上方。
他展开最大的屏幕里,显示的是他今天早上选定的一支生物医药的股票,开盘到现在涨了0.5%,距离收盘虽然还要一会儿,但价格已经到顶,再不卖恐怕会烂在手里。
这次短期股票也就花了三十多万,亏和赚对他都没影响,不过是打发时间,但他确实不喜欢亏钱。
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询问他是否要续杯,林云摆手拒绝了。
这个时间再喝咖啡,晚上就不用睡了,正好满足了哈尔。
这样想着,林云又笑了起来,眉眼明丽,嘴唇红艳,脸色透出淡淡绯色,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U型池那边,排着着队伍已经缩短了不少,有人提前离开,准备下山,也有人打算抓住机会多滑几次。
裂开的云层重新合拢,光束消失不见,视野变得有些微微的暗沉。
排队的队伍里看不见那道黑白色的身影,看来哈尔不打算再滑了。
林云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
股市还有二十分钟收盘。
正想着,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一股冷风涌进来。
哈尔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滑板鞋,滑雪服的领子拉下来到胸口,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蓝眼睛亮晶晶的,一进门就朝他这边看过来。
他几步就到了桌边,弯下腰在林云额头上亲了一口。
“累死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林云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下,“今天不是挺好?”
“还行吧,又摔了一次。”哈尔在他旁边坐下,把自己塞进他对面的椅子里,整个人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但问题不大,爬起来继续。”
林云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电脑屏幕上。
今天挂上去的三个短期股都没人买,这很离谱,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三只股都是优绩股,中短期的持有一点问题都没有,竟然没有人收购。
哈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红红绿绿的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什么。
“还没收盘?”他问。
“嗯,还有一会儿。”
哈尔“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他。
林云的习惯,收盘前那几分钟不喜欢被打扰,他知道。
窗外,阳光又暗了一点,U型池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开。咖啡厅里的人倒是渐渐多起来,都是刚结束训练的运动员,进来喝杯热饮,聊几句天。
哈尔盯着林云看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无聊,要是在家里,这时候他已经抱起林云了,但咖啡屋的座椅都是单人的。
他的目光开始在桌上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桌面上的餐巾纸上。
哈尔拿过那张餐巾纸,开始折。
折一下,再折一下,又折一下。
最后哈尔把那条纸编成了一个环。不大不小,刚好能套在手指上。他把那个环举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纸环在光里透出一点点淡淡的影子,很薄,很轻,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林云。
林云的眉头在这个时候松开了,手指在触摸板上点了一下。
“成交。”他说,然后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收工。”
林云转头,看向哈尔,最后视线落在他的手心里。刚刚他的视线余光一直在注意哈尔,知道他在做着什么。
哈尔在他的注视下,把手伸出来,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纸环。餐巾纸编的,边缘有点毛糙,形状也不太规整,但能看出来是个环。
“刚才无聊编的。”哈尔说,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你看,像不像戒指?”
“林云。”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之后……结婚?”
林云愣住了。
他看着哈尔,看着那双蓝眼睛里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看着他手里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纸环,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结婚。
这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词,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一直到手机响起。
突兀的铃声打断了一切。
林云仓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随后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来电显示:波普咨询与调查公司。
“喂?”林云按下了接听键。
哈尔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捏着那个纸环,他看着林云,那双蓝眼睛里的光暗了下来,然后他将手收了回来,身体也坐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林先生,您要的资料,我们查到了一些。关于极光雪翼和金色冰川的合作,有几个关键点需要跟您确认……”
林云点头:“好,你说。”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正在从雪山顶上消失。U型池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道雪板划过的痕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
米国,大学城。
亚瑟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屏幕上是他刚刚算完的账。去枫叶国直播洲际杯,机票、住宿、场地通行证、设备保险,七七八八加起来,至少要两万米元。
两万米元,他不是拿不出来,但直播后的收益让他迟疑,如果热度不够,去一趟枫叶国,不但要全搭进去,还得倒贴。
而留在米国的话,最近有好几场青成年组别的区域赛,虽然热度不高,但胜在稳定。一场直播下来,打赏加平台分成,能有个三四百刀,一个月跑七八场,勉强能糊口。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正左右为难的时候,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消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要不要来枫叶国直播哈尔?】
是哈尔的投资人林先生发过的。
他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竟然不敢回复,也没有特别兴奋的感觉。
距离上一条类似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月了。那次他去了滑雪者之家,直播间爆了,粉丝从五十五万涨到一百三十七万,到现在他都觉得像做梦。
但那次之后,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被林云利用了。
那天在滑雪者之家,突然冒出来的“北极星在调查林云”的弹幕,集中又密集,短短时间抢占了所有的话题,这不可能是网友自己刷的。
有人花钱找了水军,在他的直播间里引导了话题。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被当成了工具,被用来引导舆论,向北极星施压。
那可是北极星!
掌控了整个北境冰雪运动的赛场,从某方面而言,甚至是掌控了个米国整个冬季比赛项目的庞然大物,就在自己的直播间里,竟然出现了针对他们的言论。
他这个靠直播比赛生活的博主,还想好吗?
有段时间他出门的时候,都心惊胆战,出门直播也犹犹豫豫,生怕被北极星针对。
解决他都不需要像哈尔·格斯那样对赌五百万,只要封停他的账号,他就得坐吃东北风。
当然,后来传出哈尔成功分期还款后,这代表了北极星和哈尔的和解,才让他松了一口气,又敢出门了。
只是这种被利用的感觉,每每回想起来,都让他很不舒服。
在亚瑟犹豫的时候,手机又屏幕亮了。
林云的消息发过来,【你开价。】
拒绝的第一个字母还没打出来,拒绝的念头就彻底飞了。
让他开价?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吗?
亚瑟深吸一口气,生怕对方反悔般快速道:【林先生,我需要确定一下,这次直播的主要是什么内容?还是像上次那样探访训练环境?还是?】
林云的回复来得很快:【直播哈尔训练。具体时间待定,你这几天可以先过来,吃住算我的。】
吃住算我的。
亚瑟盯着那行字,咬了咬牙。
他本来就计划去洲际杯,现在钱全部省了,还有额外的收入。
再说直播哈尔训练,也会带来流量,一旦哈尔在比赛中拿下冠军,他的人气还会进一步增加。
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只要收益远高于风险。
亚瑟一咬牙,【林先生,我订明天的机票。】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又要去了。
又要被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实际上每一步都算得精准的夏裔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明码标价,他乐意。
与此同时。
林云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收了起来,抬头往缆车外面看。
缆车正在往山下去,缆车车厢里亮着灯,外面是暗沉的灰,天空与大山上的雪连成了一片,还没彻底落下的太阳散发出最后一点光芒,将那点白色照耀出来。
里奥打了一个哈欠,说:“1440跳不出来,还得找找问题,其实主要还是时间不够,要是能再多上一个月就好了,一定可以。”
哈尔难得有点心不在焉,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里的光从头顶上照下来,大约是光太暗了,照不进他的眼睛里,便显的十分忧郁。
但是当林云的目光,跟着里奥的视线一起看向哈尔时间,哈尔的脸上便马上洋溢出笑容,说:“其实差不多了,我感觉也用不了多久,距离比赛还有一周的时间,应该没问题。”
林云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哈尔的精力。
距离上次使用模拟训练卡,精力掉到20.3,如今已经过去了9天,在每天坚持训练卷起来的情况下,哈尔依旧在以非常稳定的速度恢复着精力。
现在他的精力又再度达到了23.7。
除了强大的精力,让他在“正常”的训练条件下,依旧保持着每天0.2~0.3的速度恢复外,另外这次“万里挑一”的随机属性又落在了精力值上。
最近的一次“万里挑一”还没有激活,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应该就在明天早操后。
当然如果他残忍一点,今天晚上也可以得到的。
这一点属性,会成为自由属性,然后势能就会重新跌落到30%,继续积累。
【姓名:哈尔·詹姆斯·格斯】
……
【精力:23.7(+9)/27(+2)】
……
自由属性点:2
这个程度的精力,就可以使用“模拟训练卡”+“冠军时刻感悟碎片”了。
这两个加一起,一晚上就会消耗掉哈尔3点的精力值,但效果非常的好,适合关键时刻的突破。
不过林云决定再等一等,等到亚瑟过来了,哈尔的精力再高一点有了富余后,在合适的时间再用。
当然他知道,哈尔跳不出1440,也有压力,但比起金色冰川和极光雪翼合作带来的威胁,他更想优先保障哈尔的安全。
他不想赌。
这一次,哈尔背后有了撑腰的人,又早早拿下了全国冠军的头衔,极光雪翼还敢不敢下黑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既然发现了危险的萌芽,就要亲手掐灭,不给一丝一毫的机会。
这是他处事的习惯。
真等出事了再去后悔,再去发疯,那还有什么用?
“你为什么又叫他过来?”哈尔看了林云手机发出去的消息,好奇地问。
“合作媒体而已,时代已经变了。”
“那倒是,记得他有30万的在线,那应该有30万的粉丝,不少了。”
里奥说道:“现在他可是有130多万的粉丝了,平时随随便便直播聊天,都是有20万。”
“哇哦。”哈尔点点头,“我的平台粉丝有200多万。”
说完,哈尔去看林云:“要不我让里奥立个手机直播,我的粉丝比他多,还不要钱。”
林云听完被逗笑了,“都可以,你们商量着安排就是。”
“所以?”哈尔看了一眼林云的手机。
林云说:“你们的粉丝群体不同,多渠道宣传没有错。”
哈尔一听自己不能取代亚瑟,便没了直播的心情,酸唧唧地说:“下次让丹联系他吧。”
“嗯?”
“你只要好好玩就行,陪我训练了一天多辛苦,就不要想这些琐碎无聊的事了。”哈尔无师自通茶言茶语。
林云扬眉,然后点头,这个说法他喜欢。
第二天下午,亚瑟就到飞到了枫叶国,还住进了运动员酒店。
下飞机的时候他就开了直播,一路坐车到运动员酒店,中途因为信号问题中断了一个小时的直播,网络再稳定的时候,他已经到了雪山脚下。
网约车一路将他送到运动月酒店,在一开始拿到酒店地址的时候,亚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还以为就是普通的酒店。
结果到了酒店门口,就正好看见一辆停在门外的大巴车在往下下人,下来的人穿着米国的国家队队服,一共三辆大巴车,下来一百多人,全部穿着红、白、蓝三色的国家队统一服装,行李和滑雪装备在大门口堆的满满当当。
亚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都惊呆了。
直播间的小伙伴儿们也都惊呆了。
亚瑟说:“兄弟们,这是运动员酒店啊?我竟然拿到了运动员酒店的房卡?”
直播间里评论疯狂的往上刷。
“我的天!竟然是运动员酒店!”
“亚瑟,你傍上了哪个金主?”
“肯定不是自己订的酒店,这个酒店不可能对外开放。”
“亚瑟你要火了,近距离直播运动员,快找一个冠军来拍!”
“悄悄地,肯定不让拍,小心一点。”
亚瑟来不及看评论,满脑子都是自己住进运动员酒店的事。
对于他这种比赛博主,简直就像是癞蛤蟆掉进了天鹅堆,老鼠进了奶酪地窖,看着那一个个生活气息十足的运动员,亚瑟的口水都快流下了。
接下来两天,亚瑟就住在运动员酒店里,和比赛的运动员一起吃饭,看他们早上坐上大巴车往雪山的方向去。
这些人里,有不少耳熟能详的世界冠军,甚至是一些商业价值巨高的体育明星,虽然不能随随便便地拍摄,但他可以这么近距离地看见人,看见他们的生活状态,这次也没白来。
亚瑟还尝试联系了一些看起来好说话的运动员,在得到他们的同意后,直播采访了他们的备赛状态。
因为是独一份,野生的主播冲进运动员酒店,导致他的直播间人气一升再升,每天2~30万粉丝的增加,几乎要一跃成为平台的一线头部人气主播了。
亚瑟快乐,却也忐忑着。
因为这几天,他钱拿着,但背后的“金主”却一直没有安排任务,这反而让他心里不安,十分担心那位蔫坏的林先生,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这次应该不会还要针对北极星吧?会不会是和枫叶国的某个大资本撞上了?还是说对这场比赛的大赛组有什么意见?该不会是为了预防裁判的不公平,想要利用他做点什么吧?
啊啊啊啊!究竟是什么啊?再这样拖下去,他就快要被胡思乱想搞疯了!
一转眼,距离比赛开始,就剩下4天。
那个一直被他十分关注的号码,终于发来了消息。
【明天去三号池直播哈尔】
看了这条信息,亚瑟想了又想,最后有些忐忑的发去消息。
【然后呢?】
林云的消息发过来:【早上九点半,你也可以和他一起出发。】
亚瑟:【好的,谢谢,还有其他什么吗?】
【没有。】
亚瑟把最后这两个字,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忍不住直接问。
【您有什么安排,直接告诉我吧,我会好好配合的。】
林云只是回答:【明天辛苦了,希望能看见一个完美的直播。】
亚瑟受不了了,越这样越恐怖好不好,花那么多的钱把他叫过来,怎么可能就为了一场直播啊?
……
第二天,亚瑟不到七点就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怎么睡。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把林云那几条消息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越看越是不安。
【明天辛苦了,希望能看见一个完美的直播。】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这种挑不出毛病的客气,让他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那位林先生,什么时候做过没目的的事?
亚瑟在床上躺到八点,实在躺不住了,爬起来洗漱换衣服,拎着设备包下了楼。
大店大堂很安静。
这个时间,大部分运动员才起床,每天里最好的户外滑雪时间是11点到下午4点,每天雪场也都是10点才开放,去早了也没用。
送运动员去游客中心的大巴车已经在酒店大门口排好了长队,但驾驶员都没有在车里,而是去了楼上的餐厅吃早餐。
大堂里就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前台低声交谈。
亚瑟找了个靠窗的沙发坐下,把设备包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八点四十。
还早,但他不敢迟到。
他就这么坐着,看着酒店大门的方向,看一会儿手机,再看一会儿大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运动员三三两两的从电梯里走出来,大巴车坐满一辆就发出去一辆。
一直到九点半,很准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哈尔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一套黑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犹如电视明星,帅的让人晕眩。
尤其他还有让人羡慕的好身材,高挑的身高,在同是职业滑雪运动员中,都是少见的。
无论多少人聚在一起,他总会是那个被第一眼看见的人。
哈尔肩上扛着三副滑雪板,一手拎着装备包,走得很轻松,像是在拎一袋棉花。
那个爱哭的教练里奥跟在后面,也拎着一个包,还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工具箱,箱子外面写着“XX摄像机”,那可是最新款的,价格可不便宜,超清高倍,即便把U型池运动员飞跃瞬间的速度放慢五倍,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亚瑟的目光又落在两人扛在肩膀上的滑雪板上。
三副板子,其中两副的板底泛着一种很特别的银灰色光泽,在灯光下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以太系列。
最近滑雪圈里最热的话题,有人说它是神器,有人说它是灾难,吵得不可开交。
而那个据说“一直没能完成1440”的代言人,此刻正扛着这两副板子,朝他走过来。
“早。”哈尔朝他点了一下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早、早上好。”亚瑟站起来,拎起设备包。
里奥也朝他笑了笑:“亚瑟先生,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来。”亚瑟跟上他们的脚步,往停车场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林先生今天……不过来吗?”
话音刚落,哈尔的脚步就停了。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亚瑟。
那双蓝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随意温和,瞬间变成了一种很直接的审视。他上下打量了亚瑟一眼,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
亚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不过一米七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在哈尔面前,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对方的脸。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大型猛兽盯上的兔子,随时可能被一巴掌拍扁。
“他不过来。”哈尔说,声音平平的,但亚瑟总觉得那语气里藏着点什么。
然后哈尔转过身,继续往停车场走。
亚瑟跟在后面,偷偷松了一口气。
上了车,里奥开车,哈尔坐副驾驶,亚瑟一个人坐在后排。
车开出停车场,往雪山的方向驶去。窗外的街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从郊区变成蜿蜒的盘山路,他们在雪山的脚下穿梭,车开的很慢,偶尔会有结冰的路面,车就会摇晃一下,但很快又会回正。
一直开到缆车站,车里都没人说话,亚瑟是个非常善谈的人,但还是被某种莫名的气氛压着,无法发出声音。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他们来到山上。
这会儿已经快十点了,是上山的高峰期,运动员和游客都在往山上去,好在运动员有快捷通道。
半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三号U型池的边缘。
亚瑟第一次走进这种级别的训练场,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里奥熟门熟路地把他带到U型池侧面的一处平台,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把整个池子尽收眼底。
“就这儿。”里奥说,“视野最好,还不碍事。”
里奥说着打开自己拎在手里的工具箱,将那价值不菲的摄像机拿出来架上。亚瑟也在架设备,但旁边那台显眼的摄像机,让他自残形愧,但他还是努力将镜头对准U型池的方向,开始调试参数。
在线人数从几千开始往上跳,一万,两万,三万。
他还没开播呢,只是挂了个“即将开始直播”的预告,就已经涌进来好几万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直播键。
“兄弟们,早上好。”他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今天我们在枫叶国,洲际杯的赛场上。一会儿,哈尔·格斯会在这里训练。”
评论区开始刷屏。
【一直在说要直播哈尔训练,终于开始开播!等你好几天了!】
【哈尔呢?哈尔在哪儿?】
【我看见他了!出发点那个!】
亚瑟把镜头拉远了一点。
三号U型池边上,排着长长一队人。二十多个,穿着各种颜色的滑雪服,扛着雪板,散落在出发点附近。
哈尔就站在队尾。
他实在太显眼了。一米九几的个子,站在那群人里,鹤立鸡群,那套黑白色的滑雪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正低头调整固定器,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评论区快速滑动。
【啊啊啊,这个视角无敌了,你进内场了?】
【特等席,比SVIP还要牛。】
【我的天,这个角度近距离看U型池有这么大吗?】
亚瑟看见了,解释说:“这是三号池,最专业的比赛池,洲际杯的比赛也在这个池子里比,这是内场,观众的坐席在那边。”
他转动镜头,拍摄已经搭建好的观众席:“那是临时搭建的建筑,是座位票,很贵,另外还有内场站票,距离比较远,但选手离场的时候可以握手,在那边。”
亚瑟继续说:“全世界,冰川市的U型池赛场都是最特殊的,那是唯一把U型池围起来建造体育场的城市,当时建造的时候都说疯了,但实际上,那里一入冬,几乎每周三天都有比赛,场地的租用费早就回本了。”
亚瑟絮絮叨叨地说着,镜头拍到了一旁的里奥。
评论区里都在叫【爱哭的教练】【哈尔的教练】【他今天会哭吗?】【哈哈哈,快拍他的眼睛!】
亚瑟也没想到里奥的人气那么高,干脆就采访起了他。
里奥也很配合,聊到一些哈尔的训练情况,然后说:“……平时都在二号池,人少一些。今天出门的时候,林先生特意交代,来三号池。”
亚瑟一听见是“林先生交代的”,心脏就开始乱跳,那股不安又重新出现。
里奥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三号池是比赛用的池子,明天开始就封闭了。今天最后一天开放,林先生说,让哈尔来适应一下比赛场地。”
亚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评论区里有人在问。
【林先生?是那个投资人小男友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
【他人呢?今天没来?】
亚瑟想了想,觉得应该再打听打听,便问里奥:“林先生最近都在忙什么?好像一直没上过山?”
里奥想了想:“林先生不喜欢冷。”
“就这?”
“嗯。他说山上太冷了,在酒店里待着舒服。”
“林先生有其他的工作吗?”
“林先生还是大学生。”里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前几天刚交完论文,听说通过了。”
“毕业?”亚瑟愣了一下。
里奥说,“他论文通过了,五月份就要举行毕业典礼了。”
评论区里都在刷。
【祝投资人小男友毕业顺利!】
【祝投资人小男友毕业顺利!!】
……
【天啊,才大学毕业吗?看看我已经40岁了,坐在这里看直播,一事无成。】
【只有我觉得,刚刚大学毕业的投资人小男友很可爱吗?在哪里也可以得到这样一个小可爱?】
【首先你得是哈尔·格斯。】
亚瑟看见评论,撇了撇嘴。
可爱?只有不认识他的人才会这么说。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轻松将俱乐部那些年龄远超过他的人完美掌控着,将哈尔迷得昏头转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只听他的话。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可爱?
林云做的事情,就像他明明知道前面有坑有陷阱,还是一脚会踩进去一样,成了林云手里的提线木偶。
这样的人,是可怕。
亚瑟将镜头重新对准训练场,自己却有点分神。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一定要说,就像是一种挫败感,自己引以为傲的人生,在真正有能力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他们的工具罢了。
那么,究竟什么才叫做成功呢?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眼角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微妙的牵引力,就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一道光,你还没来得及思考,目光已经追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身影。
那一瞬间,亚瑟觉得整个U型池都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被那个腾空而起的身影吸了进去,像水流入漩涡,像光线坠入黑洞。
那道黑白色的影子从池壁上跃起,慢得仿佛是电影里的升格镜头。
他看见阳光从雪山顶上倾泻下来,点亮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线上盘旋的鹰,那道身影在最高处,就像那群鹰,安静地悬在那里。
然后他开始下落。
不是坠落,是那种缓缓的被风托着的那种下落。他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雪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鱼尾划过水面时那一瞬间的光。
雪板切入雪面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U型池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亚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直至——
“啊啊啊啊啊啊!!!”
失控的尖叫,在耳边响起,然后就像雪崩一样,快速蔓延开一片的尖啸。
亚瑟回过神来,手在抖。
他的声音也失控了,好像不是自己的,尖细的声线顶穿了颅顶。
“1440!兄弟们!那是1440吗?!哈尔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