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热闹。”里奥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放松。
“没错,洲际杯不是要举办了吗?就像是全美洲的人都在往这边走。我几天天天都会往这边跑,生意非常好。”
司机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停在了一栋老建筑门口。
“到了。”他说, “这就是你们订的酒店。”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房子, 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漆成深绿色, 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铜牌, 上面写着酒店的名字。
不是大赛组定下的酒店,打电话过去,说是赛前的五天才会开放对参赛运动员的预订, 散客暂时不接受预定,说是参赛选手就更不行,他们只能订下其他的酒店。
不过在看见酒店的老旧后, 林云还是扬了扬眉。
入驻手续很顺利, 房间在三楼,电梯狭小, 只能放进一个人, 还有两个行李,林云自然坐电梯上楼的那一个。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
哈尔已经等在电梯门口,脸不红气不喘:“走吧,环境是老旧了一点,但有惊喜,是我精挑细选的。”
林云跟在哈尔的身后,走廊很窄,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站在颜色暗沉的房门前。
房门打开,房间也不大,好在干净。一张双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品,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小书桌,窗外能看见街道和对面的屋顶。
暖气很足,房间里暖洋洋的。
林云环顾一圈,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
哈尔这时拉开阳台门,冷空气瞬间涌进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来。”
林云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然后他愣住了。
这个小小的阳台,正对着城中心最热闹的那条大街。
从三楼的视角望下去,整条街尽收眼底。那些刚才在车上远远看见的人群,此刻就在他脚下流动。行人道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商铺橱窗里温暖的灯光,路边小摊冒着的热气,还有远处教堂的尖顶,全都收在这一眼里。
而正下方,是这座小城最有名的地标——那座古老的喷泉。
此刻正逢喷泉表演的时间。
温泉水从地底抽上来,带着蒸腾的白气,从第一层那尊石狮子的嘴里喷涌而出。水柱冲起三四米高,在半空中绽开,散成无数细碎的水珠,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水珠落下来,落在第二层那三尊海狮石像上。
三只海狮的头高高仰起,嘴里也喷出水柱。那些水柱交错着,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然后一起落入第三层。
那圈最宽最低的水池里。
水池边围满了人。
游客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那里,所有人都举着手机,闪光灯此起彼伏。
硬币被投进水池里,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落进水里时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而林云,只是这样站在阳台上,低着头,就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冷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但他没觉得冷。
哈尔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也往下看。
“喜欢吗?”他问,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点笑意。
林云点头笑着:“喜欢。”
哈尔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远处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沉沉的,在夜空中回荡。
人群的喧哗传上来,林云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暖烘烘的怀抱里。
“这房间订得不错。”他说。
哈尔在他耳边笑了一声,没说话,用脸蹭着他的耳廓,又亲了亲。
第二天早上,林云是被窗外传来的钟声叫醒的。
远处教堂沉沉的钟鸣,“铛——铛——”,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像是整个小城都在用它特有的方式道早安。
他睁开眼,躺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银线。房间里很安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但枕头还留着一点凹陷,被子里也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温度。
林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哈尔起得很早,哪怕是换了个国家,住进陌生的旅店,也没有阻挡他卷起来的劲头儿。
林云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过三分,看来教堂的钟声响在八点钟。
手机上消息提示亮着,林云打开来看,是哈尔发来的消息。
【我去晨跑了,顺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早餐店。你再睡会儿。亲吻·JPG,爱心·JPG】
哈尔喜欢在家里留下便签纸,这是他恋爱的方式,在细节上的体现。
现在出了国,没有便签纸的他,看来找到了一个新的方法。
林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等他收拾完,正好八点半。
房门被推开,哈尔一身寒气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醒了?”他眼睛一亮,走过来在林云额头上亲了一口,“正好,趁热吃。”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袋刚烤好的牛角包,金黄酥脆,表面还撒着一点杏仁片,还有一盒温热的枫糖浆,装在透明的塑料罐里。
另外还有个袋子里装着两杯咖啡。
“早餐?”先将咖啡拿在手里,然后又拿出牛角包。
“刚烤好的。”
林云点头,将牛角包撕下一小块,蘸了一点枫糖浆送进嘴里。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温热,枫糖浆的甜味恰到好处。
哈尔坐在对面,一边往牛角包上淋枫糖浆,一边看他,“好吃吗?”
“嗯。”
哈尔笑了,将一整个牛角包塞进嘴里,还有余力说话:“本地人都在排队买,肯定正宗。”
林云慢慢吃着,目光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昨天那个喷泉广场。白天的广场和晚上完全不同,没有了灯光和水雾的加持,那几层石雕看起来有些普通。
但广场上的人反而更多了,游客、本地人、还有穿着滑雪服的运动员,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吃完早饭,正好九点,里奥的电话打了进来。
“车租好了,装备也拿上了,我现在开过来,你们在酒店门口等。”
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皮卡车停在酒店门口。
里奥从驾驶座探出头,朝他们招手。哈尔拉开后车门,让林云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来。后车箱里,三副滑雪板用绑带固定得整整齐齐,还有两个装着滑雪服的装备包摞在旁边。
“出发?”里奥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车缓缓驶出老城区,穿过那条昨天走过的老街,喷泉广场从车窗外掠过,往城外开去。
越往城外开,地势就越往上走。道路两侧的房子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厚的积雪和越来越密的针叶林。
松树和云杉上挂满了雪,有的枝条被压得弯下来,像一个个白色的拱门。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雪山。
林云靠在车窗边,微微仰头,看着那座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真正的高山,不是铁杉城那种起伏的丘陵,而是从地平线上陡然拔起的巨大山体。山脚还覆盖着茂密的森林,越往上植被越稀疏,到了半山腰以上,就只剩下一片纯粹的白。几条雪道从山顶蜿蜒而下,像是巨人用刀在山体上划出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更远处,还能看见几座更高的山峰,连绵起伏,隐没在云雾里。
“漂亮。”里奥在旁边感叹了一声,“冰川市的雪山也很气派,不过这座山更险峻,就像被巨人硬生生拔高了似的。”
哈尔赞成:“完全不同的雪山啊。”
没有开太久,也就是又开了20分钟左右,十点钟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山脚下的缆车站,这里同时也是滑雪场的接待中心。
车在停车场停下来,哈尔和里奥收回背后滑雪服,肩膀上扛着滑雪板,汇入同样要上山的人群里。
十点钟滑雪场正式营业,游客和运动员差不多都这个时候到达,人是最多的时候。
林云穿过停车场的时候,还看见了不少大巴车,以及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的,穿着统一红色羽绒服的运动员。
“那是枫叶国的国家滑雪队。”哈尔注意到林云落在后面,第一时间停下来,并且解释说,“滑雪的项目很多,男队女队加在一起,能有超过150个人参赛,另外还有滑冰项目,就在我们下飞机的那座城市举办,有座体育馆就行,可滑雪不一样,必须要有山。”
这么说的时候,哈尔很得意,似乎觉得滑雪比滑冰厉害。
他们走得慢,第一次来到这里,注意力更多是放在观察环境上,走走看看。
那群穿着红色羽绒服的滑雪运动员从后面追赶上来,有男有女,手里都没有拿装备,看起来滑雪板都留在了山上。
人很多,好几车的人聚在一起,除了运动员,还有教练和其他的工作人员,有些看起来很年轻,但也有的人留着络腮胡,年龄像是已经四五十岁了,但眼睛看着很年轻。
这时,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男人和林云的视线对上。
他的表情从随意扫过,再到定在林云的脸上,最后就连脚步都停了下来。
他看看林云,又去看哈尔,然后竟用着非常标准的夏国话问:“林云,哈尔·格斯?”
林云也叫出了他的名字:“郑毅。”
“对,我是郑毅。”郑毅笑着对林云伸出手,“前几天才看过你们的视频,今天就见面了,很高兴在这里看见你们。”
林云笑,正要伸手握上去,但哈尔的手超过他,抢先握在了郑毅的手上。
哈尔笑出尖利的犬齿,用着怪腔怪调的夏语说:“你好。”
郑毅的目光这才从林云的身上移开,看向自己的真正对手。
哈尔眼睛里的神情,可算不上友善,尤其是那上前一步将林云挡在身后的动作,更显得占有欲十足。
“您好,格斯先生。”郑毅的目光在林云和哈尔身上转了一圈,笑容里带着一点了然的意味。“一起上去?”他指了指前方的缆车站,“正好我也想找机会和格斯先生聊聊。”
哈尔点头:“行。”
四个人一起往缆车站走。
林云注意到郑毅身上也穿着那套红色的羽绒服,他父母移民枫叶国后,他现在也是枫叶国籍,这次将会代表枫叶国参加比赛,以后还会参加世界大赛。
此刻,他的队友们都走到了前面,大家并没有特意留下等他,会有人回头好奇地看一眼,然后就收回了目光。
教练和团队工作人员也保持着足够的松弛,没有开口命令,或者催促他。
就这样,他们一直跟着队伍往前走,一直来到闸机处,郑毅亮出了脖子上戴着的证件。
里奥这时候也掏出了三张证件,一个运动员证和两个教练证,其中一张教练证上贴着林云的照片,还印着他的名字。
工作人员拿过来依次核对,点点头,把他们引到另一条队伍。
那是运动员通道,队伍要短得多,没几分钟他们就站在了缆车候车室。
从这里望上去,这座山远比想象的更高、更陡。四条缆车线并行向上延伸,红色的轿厢在钢索上缓慢移动,像是悬挂在天空中的一串珠子,最终隐没在半山腰的云雾里。
“缆车要坐十五分钟。”里奥拿着手机,边看资料边确认,“滑雪公园在半山腰,海拔两千三百米,上面有11条雪道,其中包括四条高级雪道和两条越野雪道,真正的山顶还要坐一次缆车才能到。”
郑毅在这个时候自然地接上话:“你们订的是哪个U型池?一号还是二号?”
“一号。”里奥看了一眼手机。
“我在二号,很近的距离。”郑毅笑了一下,目光从里奥身上移开,又落回林云脸上,“有空的时候可以聊聊,你最近一次什么时候回国的?”
哈尔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这时,缆车调度员走过来,招呼他们:“上车吧。”
缆车沿着轨道滑过来,是八人座的密封舱式,面对面的座位,中间可以放脚,还有滑雪板。
林云和哈尔坐一边,郑毅和里奥坐另一边,随着缆车离开缆车站,舱门自动紧闭,世界好像一下子就变得狭小了。
窗外的视野逐渐开阔。
山脚下的停车场变成了一排排整齐的小方块,那些背着雪板的人群像是蚂蚁一样沿着道路移动,远处的森林覆着厚厚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里奥一直在和郑毅打听比赛的事,郑毅也很热情健谈。
“井口飞鸟昨天来了。一大早就包了一号U型池,练了一整天。我这边有人去看过,说是状态很好,训练里跳了三个1440,两个成了。”
里奥脸上藏不住事,眉心马上蹙紧:“三个成两个?”
“嗯。”郑毅看哈尔,目光忍不住往林云那边看,“井口飞鸟是被邀请过来的,他还要参加瑞士的世界杯,先过来试试场地和环境,好像过两天又要走,然后和雅各布·米德差不多时候回来。”
林云回想自己看过的,关于井口飞鸟的资料。
岛国一线选手,今年25岁,身高一米七出头,以灵活轻盈著称。世界大赛最好成绩是世锦赛第四名,世界杯分站赛拿过两次奖牌。
所以才会特别提到他是被邀请过来,他的主战场还是在世界大赛。
世界大赛级的一线运动员,参加洲际杯,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训练里能完成1440,并不意外。
郑毅继续说:“另外还有一个消息,诺兰·科文,昨天也在训练里跳了1440。”他顿了顿,“而且落地站稳了。”
里奥惊讶:“你是说袋鼠国的诺兰·科文?”
“对,没错,他们一入冬就过来训练了。期间一线队员陆陆续续的离开去参加比赛,还剩下的都是二线,就内部选拔报名参加了这场洲际杯。诺兰·科文是准一线,他本来就有训练里完成1440的能力。”
里奥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
在国内的时候,1260才能摸到领奖台,1440可以稳拿冠军。
也不过就是洲际赛,领奖台的门槛就变成了1440,偏偏哈尔最近训练都没有完成过这个难度,里奥愁坏了。
哈尔这时候说:“那你呢?”
郑毅轻描淡写:“我也可以啊。”但更快的,他又轻笑,“可是训练里的1440从来不算数,比赛是比赛,训练是训练。我翻了你的记录,23岁那年,州际杯上你跳过一次1440。今年全美锦标赛,又一次。两次正式比赛,两次落地成功。
这个成功率,放在世界一线,也是能打的。”
他就像在说,哈尔·格斯,早就具备一线实力了。
二十三岁那年,当他第一次在州际杯赛场上完成1440的时候,那些如今活跃在世界赛场上的名字,有的还在青年组挣扎,有的还没冒头,有的甚至还没开始练U型池。
可那之后呢?
极光雪翼不需要他在世界赛场上证明自己。他们只需要他在国内保持热度,接代言,拍广告,维持那个“铁杉城之光”的人设。
一年六百万的收入,足够让所有人闭嘴。
包括哈尔自己。
再后来,发生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
郑毅收回目光,看向林云。
“所以我很早就想认识你。”他说,这次用的是夏国语,“能把这个人从那种烂摊子里捞出来,还能让他重新跳起来,不容易。”
林云笑了,点了一下头。
哈尔听不懂他们的交谈,表情瞬间严肃,很不高兴地开口:“说的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郑毅微笑:“我只是在说,你应该好好地爱他,你们的相遇或许是一场传奇的开始。”
哈尔不信,看向林云。
林云微笑:“真的。”
哈尔严肃地想了想,最后抱住了林云,说:“没错,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好嘛,谣言就是这么生产。
郑毅甚至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在刚刚的对话里,有没有聊到过“天造地设”“命中注定”类似的话题。
当然没有。
结论是哈尔总结出来的,他总结出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新方向。
缆车微微一震,速度慢了下来。半山腰的滑雪公园到了。
“到了。”郑毅说。
从缆车上下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平台,修建在半山腰的缓坡上。
几栋木石结构的建筑错落分布,有餐厅、咖啡厅、雪具租赁店,还有一个挂着“游客中心”牌子的木屋。
平台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滑雪服的运动员和游客混在一起,有人刚下缆车,有人正在整理装备,热闹得像一个小镇。
平台边缘往下一层,就是滑雪公园。
几座U型池并排分布,像一只只巨大的白色贝壳,镶嵌在厚雪铺就的山谷里,一号、二号、三号,每个池子旁边都立着清晰的标识牌。
更远处还能看见坡面障碍技巧的道具区和跳台区,几条雪道从高处蜿蜒而下,穿过那些铁杆和箱子,最后汇入缓坡。
郑毅站在平台边缘往下指了指:“三号是井口飞鸟的,他是世界一线,又是特邀选手,大赛组专门给他留的。我们队在二号训练。”他转向二号池的方向,“你们那个,但那个池子会对外开放。”
林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号池那边,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七八个穿着不同滑雪服的运动员散落在出发点附近,有的一看就是职业选手,装备专业,姿态放松,有的明显是业余爱好者,雪板上的贴纸花里胡哨,正兴奋地互相拍照。
“散客多,”郑毅语气平常,“排队时间长,池子状态也乱。井口飞鸟后天走,三号池会空出来,到时候你们可以申请转过去。”
他说完,朝他们点点头,扛起雪板往二号池的方向走去。
里奥站在平台边缘,看着一号池那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这怎么办?”他已经后悔了,这个环境怎么训练?当初他就给极力阻止。
哈尔反倒很放松。他把雪板从肩上放下来,往地上轻轻一顿,转头看向林云。
“那边有咖啡厅。”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二号池旁边的一栋木屋,“这样你就可以像以前一样,点杯咖啡,坐着看。”
林云点头。如果让他在雪山里吹几个小时的冷风,他会选择回去,在温暖的酒店里,或者是城里玩玩。
里奥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哈尔已经扛起雪板,沿着通往二号池的雪道走下去。里奥拎着摄像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云一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您真不去看着他吗”。
林云示意他跟过去,自己转身往咖啡厅走去。
推开木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一起涌过来。咖啡厅不大,七八张木桌靠窗摆着,已经坐了大半。林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对着二号池的方向。
服务员走过来,他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窗外正好传来一阵喧哗。
林云转头看去。
一号池的出发点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边缘。黑白色的滑雪服,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旁边几张桌子的人也都转头看过去,有人低声惊呼:“那是哈尔·格斯?”
“真是他!我看过他的比赛,全国锦标赛那个1440!”
“本人比视频里还帅啊……”
议论声陆续飘进耳朵,林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跟着那道身影移动。
哈尔出发了。
第一跳,滑行,起跳,360度倒滑落地。
这是最简单的热身动作,但落地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雪板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咖啡厅里有人“咦”了一声。
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
哈尔滑向对面,第二跳。这次是720度正滑抓板,他起跳的高度还可以,但空中的姿态有点紧,落地的瞬间重心明显靠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虽然勉强站稳,但看起来狼狈。
“这……”旁边有人嘀咕,“不太对吧?不可能是哈尔·格斯。”
第三跳的时候,哈尔做了个职业运动很简单的动作,但他落地的时候却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雪面上。
随之势能也断掉,没办法再滑了。
咖啡厅里安静了一瞬。
“摔了?”有人小声说。
“是不是在热身?”
“热身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看就不是哈尔·格斯。”
林云有点担忧地看了过去。
窗外,哈尔已经从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滑向U型池出口,退出了训练。
咖啡厅里的风向变了。
“就这?全国冠军?”
“我还以为1440多厉害呢,结果就这水平?”
“是不是米国的比赛水分太大了……”
“听说他之前酗酒破产,看来是真的废了。”
“米国是没人了吗?”
林云慢慢放下咖啡杯,从包里拿出耳机,不紧不慢地戴上。
降噪功能开启的瞬间,那些议论声就像被一堵墙隔开,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嗡鸣。
他拿起手机,点开股票软件。
顶点材料,今日开盘价:25.03米元/股。
从22.80到现在,过去一周多了。每天涨一点,每天涨一点,像雪球慢慢滚,一周多时间,涨了两块二。
他持有95.7万股,当前市值:2395万米元。
浮盈:1220万米元。
这个程度的涨幅说明品牌的号召力还在,宣传也在持续跟上,而且现在全世界正在举办的各种滑雪比赛,都是推广品牌的好机会,如果是他的话,就不会错过。
这样想着,林云点开新闻页面。
果然不出预料的,他在搜索了“山脊”的关键词后,得到了相关的最新消息。
【山脊品牌成为本届洲际杯官方赞助商】
新闻不长,大意是山脊公司与洲际杯组委会达成合作,将在比赛期间设立品牌体验区,推广“以太系列”新品。
新闻配图里,那个银色的山脊线logo和洲际杯的官方标志并排出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品牌代言人哈尔·格斯将在比赛期间参与相关活动。
难怪昨天星光值突然又增加了三百点。
只是公布赞助消息的时候,连带贴上了哈尔的名字,就迎来了星光值的增加,一旦哈尔的广告出现在大赛的转播频道里,只会更多。
也难怪极光雪翼只贪哈尔的商业价值,正常人都很难抵御这种不断天上掉钱的诱惑。
不过林云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山脊公司的新闻提醒了他,哈尔训练出问题,该不会用的就是“以太系列”的滑雪板吧?
这样一想,林云的脸色顿时紧绷,拿起手机就给里奥去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里奥就接了:“林先生?”
“里奥,”林云声音压得很低,“哈尔今天用的什么板子?”
里奥愣了一下:“以太系列啊,山脊公司寄来的那几块,怎么了?”
林云的眉心微微蹙紧:“滑得怎么样?”
“……”里奥沉默了两秒,声音里透着无奈,“您应该也看见了,不太理想。摔了两次,第三次直接退出来了。我现在正在出发点那边等他,一会儿还得继续。”
“板子的问题?”
“没错,太快了,打破了哈尔的节奏。”里奥说的很肯定,“我觉得他应该换回旧的板子,U型池最讲究的就是细节,这个时候换板,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适应的。但现在问题是,赞助商要求哈尔必须在比赛的时候用以太。”
“里奥。”林云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一件事你记住。”
里奥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哈尔可以用以太训练,”林云一字一句地说,“但不能向外透露训练失败的时候用的就是以太滑雪板。这是代言人对品牌的保护,明白吗?”
里奥倒吸一口气,声音明显慌了:“明、明白!我这就去跟他说!刚才排队的时候还有人问他板子的事呢,我、我现在就去——”
电话都没来得及挂,但里奥已经跑起来了。
终于到了U型池出口的排队区,哈尔正站在那儿,身边围着几个穿着滑雪服的年轻人,看装备应该是业余爱好者。
里奥正从人群外往里挤,喘个不停,脸色紧绷。
“格斯先生!”其中一个年轻人兴奋地问,“您用的是以太系列吗?就是山脊新出的那个?”
“对。”哈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雪板,语气平常,“就是它。”
“好用吗?我看广告说摩擦降低10%,真的假的?”
里奥这时候刚刚挤到哈尔身后,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就听见这个提问。
他的心脏都提到了喉咙眼儿,紧张地看着哈尔。
“真的。”哈尔说,理所当然的语气,“真的很快,完全不是吹嘘。我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发誓,降低10%都保守了,还能更快。”
那几个年轻人眼睛都亮了。
“哇——!”
“我就说嘛,山脊的广告应该不会骗人!”
“格斯先生都用这个,肯定没问题!”
里奥站在哈尔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那几个年轻人又聊了几句,拍了合照,心满意足地走了。
排队区的人渐渐散开,只剩下哈尔和里奥两个人。
里奥这才凑上去,压低声音将林云打来的电话说了一遍。
“拿了钱,基本的职业素养吧。”哈尔把雪板从雪地上拎起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代言人不说自己代言的东西好,难道要说不好?”
里奥小声说:“可你用它一直在摔。”
哈尔去看雪板,表情有些复杂,“板子是好板子,是我还没完全适应而已。”
“要是适应不了呢?真的还要用吗?”里奥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老板子换个logo呢?”
哈尔摆手:“我可以。里奥,你不要总是回头想,你该往前看,10%的速度代表了什么?代表我不用再去压距离,代表我有了冲击更高记录的可能,我只需要驾驭它,就都可以。”
哈尔看向以太滑雪板的眼神,就像看见了最高性能的跑车,最强的武器,他的眼里充满了挑战欲。
和里奥心中生出的畏惧感,完全不同。
那是如光般照耀的东西,坦荡的,耀眼的,让人心生鼓舞,充满向往。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得并不顺利。
哈尔在U型池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尝试了十几次起跳,没有一次能完成一个像样的动作。
最简单的540度落地都晃,720度直接摔,900度更是连起跳都没敢试。
里奥在出发点旁边架着摄像机,录完了一整块电池。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哈尔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
里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情况没有好转。
上午的训练,哈尔又摔了三次。
其中一次落地时重心完全失控,整个人横着砸在U型池的冰壁上,闷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旁边排队的几个散客都倒吸一口气,但哈尔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继续往出发点走。
下午继续摔。
第三天,还是一样。
里奥站在出发点旁边,看着哈尔又一次从U型池底部爬起来,手里的摄像机都快捏出汗了。
三天了。
三天,哈尔没有完成过一次完整的跳跃。别说1440,连1080都没能站稳。那些最简单的热身动作,做出来都透着一种生涩的别扭感。
里奥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板子太快,哈尔就是驾驭不了,每次问哈尔都说快了快了可以可以。
真的快了吗?真的可以吗?
再这样摔下去,洲际杯就要开始了。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他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哈尔换回原来的板子。他之前就说过,比赛的时候可以在旧板上贴以太的logo,反正比赛时候的速度那么快,就算是高清照相机,也只能通过拍出logo确定滑雪板的品牌,涂的究竟是不是以太的涂层。
就在里奥犹豫这怎么开口的时候,旁边排队的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看见没?又摔了。”
“这都第三天了吧?”
“不是说全国冠军吗?就这水平?”
“我听说是板子的问题,以太系列,新出的那个。”
“新板子不适应也正常吧……”
“正常?代言人都滑不好,这板子能好到哪儿去?”
里奥的脸挤在了一起,他愁的不行,找到哈尔直接说,又被哈尔拒绝了一次。
哈尔一副要和这滑雪板生死决斗干到底的表情。
里奥没办法,只能给林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