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 引起了所有人的沉思。
这显然不是“龟兔赛跑”的哲学知识,更不是什么励志小故事,哈尔是在用这个故事表达一个现实。
兔子或许可以倦怠打盹,被有毅力的乌龟超越, 可是乌龟跑得再努力, 也永远跑不出兔子的上限。
安静的教室里,有人皱眉, 有人沉思, 有人露出“这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哈尔笑了一下,那双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光,不是狂妄, 是一种很坦然的自信。
“数据分析,科学的训练方法,最好的场馆设备, 这些我当然需要。”他说, “但你们得明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我能在公园里练出1440,不是因为我不需要科学, 是因为我底子在那儿。”
他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那只兔子。”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狂妄极了。
但好喜欢!
没错!乌龟跑得再努力, 穿上最好的跑鞋,装上最先进的测速仪, 请来最贵的教练,它也跑不过兔子。
但反过来说,哈尔要超越上限,他也需要科学的训练。
哈尔也笑了一下,说:“兔子也需要加速器。但兔子知道自己是兔子。”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
比刚才更热烈。
哈尔的话讲完,还没有下课, 埃文斯教授在旁边轻咳一声:“好了,谢谢哈尔·格斯这骄傲的发言,天才不得了了?”
他吐槽了一句,然后在哄笑声中上前,“就这样,你可以休息了,我总结几句。”
哈尔退到一边,让埃文斯上前。
埃文斯开始讲今天的课,讲运动科学在竞技体育中的应用,和数据采集的意义,还有哈尔刚才那些话背后的科学原理。
但没几个人在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讲台边飘。
哈尔就站在教室门口,但却没走。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目光一直落在教室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靠窗,第三排。
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不断往那边瞟,后来干脆藏也不藏了,说“乌龟和兔子”的时候,就一直看得那边。
看起来好像是为了解答同学的提问,实际上呢?根本就是在朝着那个方向炫耀好不好?
“他一直在看那边,那边有谁啊?”有人小声地问。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自己和谁做了同学?”
那人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林云在这个教室里?”
“没错,你该治眼睛了。”
埃文斯终于讲完了。
他合上教案,说:“今天就到这儿。下周的作业,我会让周雨横发给你们。”
教室里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但没有人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从讲台边走过来的人身上。
哈尔穿过一排排座位,走到靠窗第三排,在林云面前站定。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们。
林云抬头看他,哈尔伸出手,林云看看手,又看看哈尔,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哈尔握住,轻轻一拉,把人从座位上拉起来。
口哨声炸开。
“哇哦!!”
“哈尔!!”
“亲一个!亲一个!”
哈尔转头看向那些起哄的人,笑了一下,拉着林云的手,不慌不忙的往外走。
有人不甘心的继续起哄:“亲一个啊!”
哈尔搭在林云后背上的手移开,朝着那人比了一个手势,教室里响起哄堂大笑。
这时,有人叫了一声,“哈尔!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刚刚还游刃有余的哈尔愣住,脚下有些迈不动步了。
这次换成了林云拉着他走:“走吧。”
“诶,等等。”哈尔走的魂不守舍,眼中闪烁的光芒,就好像新的大门在眼前打开。
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是一片蒙蒙的灰白,那些细小的雪粒被狂风卷着,横飞在半空中,撕扯着树木和路灯,光线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这种天气,走出去怕是要被吹成傻子。
林云正想着,余光瞥见旁边的人。
哈尔站在那里,没看窗外,在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还在闪着那种“新大门打开”的光。
林云:“……你在想什么?”
哈尔回过神来,笑了一下:“没什么。”
林云确实不知道,他有些话没听见。
哈尔被看得有点心虚,咳了一声:“那个现在回去吗?”
林云望向窗外,风雪太大了,走出去的话,从教学楼到校门口那段路,足够把人冻透。
他正想着要不要回教室再坐一会儿,哈尔突然拉了拉他的手。
“跟我来。”
林云被他拉着往前走,不是往楼下,而是往走廊另一头。
“去哪儿?”
“停车场。”林云的眉心动了一下。
停车场?教学楼旁边那个停车场?那是给教职工用的,学生根本进不去。
不过他想到了什么。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推开就是楼梯,他们往下走了一层,从侧门出去,面前就是停车场。
风雪瞬间涌过来。
哈尔侧身挡在他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股风,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
停车场不大,稀稀拉拉停着十几辆车,哈尔带着他穿过一排排车位,最后在一辆黑色的皮卡面前停下来。
林云抬头,眯眼看过去。
这车……很大。
比他想象的大。
车身是哑光黑的,在风雪里泛着冷冽的光泽,轮胎又宽又厚,比普通皮卡大出一圈,上面铺着一层薄雪。车头方正,进气格栅镀了一层暗银色的边,两只大灯像猛兽的眼睛,透着一股凶猛的气息。
哈尔拉开车门,把他推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风声就被隔绝了。
林云坐在副驾驶上,感受了一下。
这车很高,坐进来的时候要抬腿迈一步,座椅又宽又软,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只大手托住。
头顶的空间也大,哈尔那一米九几的大个子坐进来,都有很大的富余。
看到顶高,林云突然意识到哈尔选择这辆大车的原因。
这个程度的话,还真就很有富余,啧,让他得逞了。
哈尔正在拍身上的雪,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道:“怎么样?”
“嗯。”
风雪还在刮,但坐在车里,一点都感觉不到,这车自重恐怕能达到三吨?
“什么时候提的车?”林云问。
“今天中午。”哈尔说,“里奥陪我来的,办完手续直接开过来了。”
“然后就被埃文斯教授抓到来当嘉宾?”
“也不光是这样……”
这么说着,哈尔转身伸手探入后车,再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卡牌。
林云一眼认出来了,那是一张通行证。
哈尔把卡片递过来,通行证上面印着林云那辆代步小车的车牌。
哈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以后就可以直接开到教学楼下了。”
然后顿了顿又说:“放了学,也可以直接回家,不用走路。”
这才是他真正的心愿,这么棒的林云,一定会有人跟他抢,如果可以,他希望林云的世界只有他。
林云将通行证在手里翻来看去,然后笑道:“这事儿办的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哈尔对他暧昧地笑,将身体倾斜到他这边,低声说:“这样的风雪天,可没什么人在路上啊……”
林云去看窗外。
确实,风雪太大了,十米外就什么都看不见,教室里的光都透不过来,昏天暗地的,这里好像成了一个单独的世界。
崭新的车子暖气十分好用,这一会儿就热的厉害。
林云敛眸想了想,将围巾慢慢地扯了下来,又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露出了他穿在里面的那件奶茶色高领毛衣。
他低头去拉羽绒服下摆的拉链时,低着的头露出了纤细的后脖颈,可以清楚看见那里密布着衣领无法挡住的痕迹。
哈尔的暗色暗沉,喉结上下滑动,开口发出的声音低沉:“这车的内部空间很大,销售说前排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倒,这样就像一张床。”
林云手上的动作一顿,问:“如果是床的话,和家里有什么差别?”
哈尔本来想说肯定有差别,但被林云看着,福至心灵:“没错,上次那样,感觉更特殊,慢而难耐,紧张的无法呼吸,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身体绷紧,是这样吗?”
林云认为哈尔说的很对,但最关键的一点是:“我可不想以不体面的方式登上明天的报纸头条。”
哈尔想想那个画面,点头:“没错,我也不喜欢。”
然后他对林云伸出双手:“到我怀里来。”
林云被托着腋下,就像抱小孩儿一样小心翼翼地被抱到了主驾上,被困在哈尔和方向盘的中间。
这里确实宽敞了太多,他即便坐直了,头也不过刚刚触碰到车顶,如果往前趴的话……
“滴——!!”
刺耳的车鸣声在暴风雪里响起,穿透大片的空间,好像点亮了远处的灯光。
林云吓得后背一紧,继而又笑了。
真是疯了,但他愿意尝试这从未做过的事……
……
哈尔今天也锻炼了。
社区里有个健身房,接了林云回来没事后,他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健身房。
六点过满身大汗回来的时候,林云看了一眼系统,今天的训练目标达标了,势能的累积也达到了标准。
接下来的训练就不能停了,该卷还是要卷起来,洲际杯赛场哈尔拿下奖牌的概率虽然很大,但不排除国际赛场上的“名将”会赶回来参加比赛。
大奖赛和洲际杯的举办时间前后间隔不到三天,为了拿奖金也有人愿意吃这个苦,过去拿洲际杯冠军的也多是从世界赛场回来的人。
这些人回来拿洲际奖牌,除了获得一点奖金和少量的积分外,对他们的个人名望并没有太大的增加,本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赛场。
只是洲际杯的背后毕竟是国家级别的博弈,总有些国家会有点争强好胜。
哈尔的洲际杯对手,可能就是某些从国际赛场上回来的人。
哈尔洗澡出来的时候,林云在沙发上又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点亮明亮的光,社区管家送来的晚餐摆放在餐桌上,林云没有动,等着他一起吃。
哈尔路过餐桌看了一眼今天的晚餐,好像有烤鸡和煎鱼,柠檬北极虾是腌制的,他不能吃,是林云点来自己吃的,所以那烤鸡和煎鱼应该是为他准备的。
房间里弥漫着米饭的香气,每天这样闻的多了,哈尔逐渐对这样的主食生出了兴趣,偶尔会吃两碗,也能吃饱了。
今天他出门前就用电饭锅预约煮米饭,放进去的量是两个人的份儿。
走到林云身边,哈尔坐下的时候说:“在看国际股市吗?”
但视线落在屏幕上,就发现并不是,林云看的是网页,是新闻,但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出现的几个字,让他非常敏感。
【……雅各布·米德确定报名参加今年洲际杯U型池比赛,采访得知他会在大奖赛分站赛结束后,第一时间搭乘飞机赶往枫叶国,以东道主选手的身份参加U型池比赛,对冠军势在必得。】
“雅各布·米德?”哈尔说,“我在洲际杯的主要对手?这些资料你从哪里得到的?”
“里奥。”林云只说了两个字。
“哦,这是我们这几天抽空整理的资料,能想到的应该都在这里了。”哈尔开始说,“雅各布·米德是东道主选手,主要打世界级比赛,他过去在世界大赛的决赛场上,完成过三次1440的难度,其中有一次拿到了冠军。
另外,郑毅也需要注意。他父母是夏国移民,他六岁到枫叶国,然后开始滑雪,今年21岁,是枫叶国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他也能跳1440,还在赛场上完成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哈尔撇了撇嘴,看起来好像不屑,但眼神并不是,他显然对这两个人很在意。
接着,他又继续说:“墨国虽然每年都有不错的选手登场,但整体实力还是偏弱,依靠运气才能达到的成就也就那么回事,但是……”
哈尔顿了一下,“每年都有特邀国家的人来参赛,他们的实力不能小看。”
“岛国、袋鼠国、北欧强国。”林云看了资料,他知道。
国际滑雪联盟举办洲际杯的根本原因,是进行梯队选拔,为世界赛场输送真正的人才。
同时也是打磨、培养人才。
整个比赛流程应该是,俱乐部内部的选拔——市级比赛——州际比赛——全国赛——洲际杯——世界赛场。
选手会在这个过程里,不断面对更强的对手,也因此被赛场打磨的更加锋利强大,直至最后在国际赛场上的巅峰对决,成为举世瞩目的体育明星。
因而洲际杯虽然只是米国大洲范围内的比赛,但因为这个赛场本质是为了向上输送人才,每年就会邀请其他大洲的选手来参赛。
亚洲大多是岛国选手和袋鼠国,北欧的滑雪强国的选手也会受到邀请,再加上允许欧洲选手的自费报名,所以每年的洲际杯男子U型池,还是能有30多人报名参赛。
哈尔说:“有个叫井口的,在亚洲是一线选手,已经确定要过来,他过来时会另外带两个二线。
袋鼠国每年在这个时间,都会有大量的滑雪运动员在这边训练,他们内部竞争名额,一个叫诺兰·科文的听说实力不错。
至于北欧每年来的都是二线选手,他们大多以训练为主,不需要在意。
自费的名单还没出来,今年应该和过去一样,来的都不是小人物,毕竟优秀的选手盯着的眼睛多,赞助商也不会允许他们随便乱跑。”
林云在心里总结了一下。
也就是说哈尔这次洲际杯,最大的对手是雅各布·米德,特意从世界大赛的赛场上赶回来,目的就是拿下这次比赛的冠军。
更甚至,因为哈尔在全米锦标赛上跳出的1440成绩,让枫叶国感受到了压力,而特别针对他,将雅各布·米德叫了回来。
另外那个来自岛国叫井口飞鸟的,也是世界一线运动员,是能够在训练里跳出1440的人。
其他提到的国家和人名,都是二线运动员,整体实力和肯·卡特尔差不多,能在赛场上较为稳定地跳出1260,但一直没传出能完成1440新闻的实力。
这部分选手在洲际杯的赛场上,可能会成为黑马,但更大的概率是成为背景板。
最后,介于一线和二线之间,还有一个人。
就是枫叶国的二代移民,夏国的郑毅,可以确定能在训练里完成1440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二线的水准,就等待在国际赛场上一个1440,从此一跃踏入一线。
U型池比赛,并不是一个需要对抗的赛事类别,所以对对手的了解并不需要太过透彻,主要就是知道他们的实力上限就够了。
所以这样分析下来,就和林云一开始想的那样,哈尔参加洲际杯拿到奖牌的机会很大。
如果不是他在全国锦标赛上跳出1440,或许枫叶国都不会将雅各布·米德叫回来,那样哈尔几乎躺赢。
现在不算哈尔,有两个有能力在赛场上完成1440的一线水准运动员,还有一个准一线运动员,将是他这次洲际杯的主要对手。
“没什么好看的。”哈尔说,“你不知道的可以问我,我对他们的实力都很了解,不过也就那样吧,我对拿下冠军很有信心。”
林云点头,并没有多说,他很清楚每个人的能力有限,运动和赛场是他完全不擅长的部分,所以就算担心也没用。
再说哈尔作为书中的男主角,而且看起来也过了“剧情杀”的阶段,想要不拿冠军都很难。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训练资源,哈尔今天在学校的演讲虽然狂傲自负,但也承认了一个事实,哈尔也是需要科学的训练和稳定的训练场所的。
而经营,才是林云最擅长的。
哈尔伸手关掉电脑,把林云从沙发上拉起来。
“吃饭。”他说,“刚刚还说饿了。”
林云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
社区管家的手艺一般,但比他们自己做的好吃,至少送来的烤鸡表皮焦黄,煎鱼散发着柠檬和黄油的香气。
林云的目光落在那碟腌制的北极虾上,份量不多,他一个人吃,用来下一碗饭最好。
哈尔在他对面坐下,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林云接过来,尝了一口,愣了一秒:“这是你新开的那袋?”
“没错,是从夏国寄过来的。”
林云点头,“我父母寄过来的。”顿了顿,又说,“我喜欢的味道。”
不是原主,而是他自己。
米饭的香气和口感,都是他以前吃惯了也喜欢的味道,某种实感突如其来的降临,对故乡强烈的思念也随之降临。
林云突然开口:“春节过完了,贺岁片应该也开放了,晚点找一部来看。”
“贺岁片是什么?”哈尔疑惑地问着。
“假日电影,圣诞档影片。”
“哦。”哈尔点头,“我研究下怎么才能看到。”
接下来的时间,林云专心吃饭,哈尔一边吃一边摆弄手机,还真就被他找到了可以看到最新贺岁片的方法。
“这部,票房最高。”他把手机翻过来,递给林云看,“评价好像也不错,说是喜剧。”
林云看了一眼片名,很陌生的名字,演员也一个都不认识。
但这本来就是另一个世界。
“就这个吧。”他说。
吃完饭,哈尔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林云去沙发上坐着,用客厅的大电视打开那部电影。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哈尔刚好收拾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电影是夏国北方一个小城的故事,讲一个中年男人过年回家,被亲戚催婚催生,各种鸡飞狗跳。林云看着电影里熟悉的场景,贴春联、包饺子、七大姑八大姨围着问“有对象了吗”,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一样。
很多东西不一样。
陌生的演员,从没听过的电影名,像是在看一场完全陌生的电影。
但那过年的气氛,亲戚之间的热闹,还有那种被催婚时的尴尬和无奈,和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
林云看得很认真。
这是他穿过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夏国”的东西。虽然知道这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些画面还是让他觉得亲切。
哈尔在旁边坐着,一开始也看电影,但看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兴趣了。
他听不懂夏语,字幕又跟不上,开始把玩林云的手。
林云的手搭在沙发上,手指自然弯曲,哈尔握住,一根一根地摸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再从拇指到小指。
林云的注意力都在电影上,没在意。
哈尔摸了一会儿,又把自己的手贴上去比了比,他的手比林云大一圈,手指也长,林云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像小孩的手。
他又摸到无名指,用拇指在那根手指的根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到什么,他悄悄看了林云,又低下头,继续摸那根手指。
电影里,那个中年男人终于被逼急了,拍着桌子说“我自己过也挺好”。全场亲戚愣了一秒,然后继续劝“你这话说的,一个人怎么行”。
林云笑了一下。
哈尔把林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用自己的手比了比。然后又翻回去,继续摸无名指的根部。
剧情很快有了转折,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妥协了,答应去相亲。对方是个离异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两人见面,尴尬地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部分看的林云也有点尴尬,注意力移开,才发现哈尔摸搓着他的手不知道多久,有些地方竟然有点轻微的疼痛。
都快盘掉皮了。
“怎么了?”林云问。
哈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没什么。”
“一直摸我的手干什么?”
“你的手好看。”哈尔这样说着,将林云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亲了亲,又去咬,蓝色的眼睛深处泛起魔魅的紫光,像是诱惑一样望着林云,他想要做的事情再明显不过。
林云这次把手抽了回来:“我想看完。”
哈尔没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把林云抱着,开始很安分,陪着林云看了一会,但渐渐他的注意力再次转移,手指重新变得不安分了起来。
滚烫的手指贴到肌肤上的时候,林云分神了。
贺岁片变得有些索然无味,大概是剧情到了一定的程度,他开始不那么想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而是将注意力落在了那捣乱的手指上。
“哈尔。”林云喊着。
“嗯?”哈尔在他耳边吹起。
“让我看完。”
“你看你的,我只是抱着你。”
“你确定?”
哈尔的手往下滑,“不确定……”
粗壮手指的力度传递过来的瞬间,林云脑子里的思绪瞬间散乱,也彻底不再关注贺岁片里演着什么了。
只有偶尔回过神来的时候会想,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和哈尔一起,从头到尾看过一部完整的电影。
第二天早上起来,暴风雪停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半个月都是晴天。
哈尔今天必须要开始训练了,比赛后休息,突然到来的代言合同,还有这几天零零碎碎的事情耽搁着,哈尔已经休息了超过一周。
距离洲际杯就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了,他必须要抓紧起来。
哈尔出门的时候,林云还没起床,今天上午没有课。
要说没有课,他就睡懒觉,实在是哈尔昨天把他的8精力折腾到了4点,最可恶的是早上起来看,哈尔的精力却增加了0.3。
这合理吗?
林云又睡了个回笼觉,重新睁开眼才精神了起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线。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金线,电话铃声响起。
他收回视线拿起了手机,是丹打过来的。
“林先生!”丹的声音很兴奋,“我昨天去了资产管理公司!”
林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坐起来靠在床头,“对方怎么说?”
“那家仓储公司的报价就是一百二十万。”丹说,“但管理公司的人说,他们只是代管,没有权力调整价格,得找到产权公司才行。”
林云“嗯”了一声。
“然后我就去找那家产权公司了。”丹的声音越来越高,“然后又从那里得到了真正持有人的电话。我打过去,对方卖掉的意愿很强。我试着讲价,您猜他开价多少?”
“多少?”
“八十万。”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八十万!林先生!比挂牌价低了四十万!”
林云眼眸微眯。
丹还在继续:“而且他说可以马上交易,唯一的要求就是一次性支付全部,银货两讫。他们那边所有手续都是现成的,只要钱到账,三天内就能过户。”
林云垂眸沉吟。
一栋厂房,虽然破旧,但位置在那里,土地在那里,光是地皮就不止八十万,卖掉的意愿太强了,强得不正常。
“林先生?”丹试探着问,“您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八十万拿下,和咱们预算的差不多……”
“丹。”林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问过他为什么急着卖吗?”
丹愣了一下:“我问了。他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这厂房留着也没用,每年还要交税,能卖出去最好。”
按照米国3%~4%的税率,这个工厂每年要交付的税都在三四万米元,米国的工业一直在外流,迟迟没有复苏迹象,老厂区的周边又只有当年那些老工人的后代还住着,有本事的甚至早就搬走了。
在这样凋敝,遥遥看不见未来的情况下,选择及时止损处理负资产并不意外。
但。
轻松就应下80万的价格,还是太简单了些,毕竟在林云的计划里,这场谈判应该你来我往几次,才会拍板落定。
而不是一个电话打过去,就定下了80万成交。
“对方是什么人?”林云有自己的判断,不会被天上轻易掉下的馅饼砸晕,更谨慎地问道。
“电话里听着挺年轻的,”丹想了想,“声音有点冷淡,但挺客气。他说那厂房是他们家早年买的资产,后来产业转移,就一直空着。现在家族在处理一些老资产,能卖掉的就卖掉。”
“家族?”
“对,他原话是“家族名下的资产”。”丹顿了顿,“他还说,那厂房对他们来说就是个负资产,每年交税都交烦了,能卖出去最好,价格差不多就行。”
林云却对家族这两个字很敏感。
在北境,能称得上“家族”的,没几个。
“他叫什么名字?”林云问。
丹愣了一下:“我没问,电话里没好意思问那么细,不过产权公司的人告诉我,对方姓詹姆斯。”
“……”
“呃……我需要再详细询问一下吗?”
“不用了。”林云的眼底闪过冷光,“接下来不要再联系对方了,如果对方再打电话过来,你就说有资金方面的问题,需要再等等。对方如果查的话,应该会知道哈尔才和北极星签订了分期还款协议。”
丹这次的反应倒是很快,询问道:“林先生,您是要和对方重新议价吗?”
“没错,对方打电话过来你只要这样说就好了,直到对方亲自过来,你告诉我。”
“好。”丹唏嘘地说,“还是林先生厉害,我以为八十万是结束,原来这才开始?”
林云没有回应他这句话,毕竟他很难解释,换成别人或许八十万真的是结束,但要是那个家族的话,应该还可以讲讲。
从书里的时间往前推,算起来那个家族的掌舵者应该快不行了,随着老人离开,分家大戏开演,会进一步加速那个家族的衰弱。
当然,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如此,那个家族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依旧是一个庞然大物,他现在并没有觊觎的能力。
但趁火打劫一下,没问题吧?
就当为哈尔这些年遭受的委屈,提前讨要一点利息了。
挂了电话,林云就翻看起了手机上的新闻。
詹姆斯家族。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家族的记忆碎片。书里对哈尔生父家族的描写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后期,当哈尔功成名就之后,那个家族才姗姗来迟地出现,试图将这位“流落在外的血脉”认回去。
但那些描写大多是情节性的,关于家族本身的兴衰,只有寥寥几笔。
林云伸手拿过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詹姆斯家族北境”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太多太杂,有同名的,有不相干的,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詹姆斯家族产业”
这次稍微精准了一些。几条老旧的新闻里提到,詹姆斯家族曾是北境最大的木材和矿产商之一,巅峰时期拥有数十家工厂和上万英亩林地。但随着产业转移和资源枯竭,家族产业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开始萎缩。
林云一条一条看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
“詹姆斯家族现任家主”
这次跳出来的信息更少了。有几条地方媒体的报道,时间都在五六年前,提到詹姆斯家族的老家主,老詹姆斯,似乎身体抱恙,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最近的几年,几乎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另外还有一篇《詹姆斯家族完成新一轮资产重组》的新闻报道,大意是说詹姆斯家族对旗下部分产业进行整合,未来将聚焦核心业务,等等。
回忆书里的剧情,确实原文里提到过哈尔的父亲,是詹姆斯家族的第三代继承人,刚刚完成财产继承不久。
大概也是因为多年的“太子”终于登基,掌控了自己的人生后不用再夹着尾巴做孙儿,所以那老头才敢面对自己年轻时的风流债。
这不是有担当。
在看书的时候林云就在想,哈尔落魄到流落街头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其实从头到尾都知道呢?
如果哈尔没有成为举世瞩目的体育明星,他又是否会出面相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