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房子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点,但是也仅仅是一点。
贪嗔痴妄填满了整个仙域,也包括这窄小的房子。
郑皎皎的算盘一再落空,事情发展到了她最抗拒的地步。她要把明瑕的思想算进选择中,她必须去目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必须做出些决断。
明瑕又在调整他面前幽蓝色的术了,他的神情一如往昔,看不出任何在试探她的意思。
可能他确实和她一样没有感觉到那半颗天石的存在,毕竟五斗教先人的炼器手段确实十分厉害,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天石的存在。
尽管如此,郑皎皎不敢保证自己手中这半颗天石什么时候会突然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灵力,或是突然感应上另半颗天石。这东西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必须尽快处理。
很不幸,郑皎皎发觉在这一两秒的迟疑时间内,她已经失去了和明瑕坦诚的最佳机会。
但更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为此觉得遗憾。
人往往在做出决定的一段时间内并不会后悔,直到那糟糕的恶果来临前,他们仍会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有些是单纯嘴硬,有些是秉性如此,总之这种死也不改的勇气大抵是大多数犯罪分子所拥有的共同特征。
作为一名与妖为伍的反仙山人物,郑皎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杀人越货。
这倒不能怪她长歪了,毕竟人间散修中虽然的确有一部分是王家兄妹那样的人,但大部分是段春来那种半黑不黑的家伙,更有以烧杀抢掠为生的家伙——领会点仙术,做起杀手与劫匪来确实顺手多了。
郑皎皎打量着那连同此处仙域的术,纤纤的手指捏住了自己腕上的檀木珠串。这也是件法器,但不及文渊和他送自己来的法器贵重。郑皎皎把那两件法器扔出去虽说确实有情况紧急的缘故,但心底未尝不带着些终于能名正言顺摆脱那两件法器的轻松。她无法确认那法器中是不是隐藏了些不利于她的东西,比如某些她无法察觉的小术法。带着它们,郑皎皎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完全没法安心。
“你知道这被修仙者们称作龙脉的天石是哪里来的吗?”明瑕突然问。
郑皎皎没回答知不知道,只问他:“天上掉下来的?”
“或许。”
“你也不知道吗?”
“师尊手中的天石是从张尊者那里得到的,无极宗、天灵宗手中的天石也是如此。至于张尊者是从何而来,没人清楚。”
“林可尊者的来历也无人清楚。”
明瑕听她提起林可,从回忆里抽身,手上术法暗了下去,说:“他们二人第一次现世都是在金国地界。”
“难道还真是天外来的不成?”郑皎皎略带讽刺的说。她不认为他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就算林可有可能是,但张角怎么可能是呢?只是距今年代太过久远,无处可循他们过去的踪迹罢了。
明瑕:“无论如何,他们都秉承着不将道法随意传与他人的理念。这其中有可能跟天石上的禁制有关。道法来自天石,亦带有禁制。因此世间散修虽有灵力却无道法可修习。”
郑皎皎想到了承平郡的符法道,便同明瑕说了。
明瑕似乎并不意外,他说:“马延的天石便来自于天下会的神器中。”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露出惊讶的神色,于是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稍微睁了睁她的眸子。
明瑕没注意到这部分细节,事实上明瑕此刻也在做着一些决策,一些可能会使他后悔的、堕落的决策。
“马延一直对于修仙者宗门耿耿于怀,他试图打破修仙者和散修之间的壁垒,为此他展开了这个仙域。此仙域会给每一个进来的人传送天石内的道法。但是,因为天下会神器的天石不完整,所以产生了一些马延所没办法控制的事情。所有走出仙域的人都会在离开这座仙域后重新失去仙域传给他们的‘道’,从而走火入魔致爆体而亡。”
而且即便不是散修,这座仙域也会将他们的道剥夺,使他们成为凡人。
凡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太多灵气的,下场可想而知。
郑皎皎此刻脸上的惊讶倒不是假的了。
“那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有人踏出此域就一定会死。”
明瑕道:“是。”
显然,虽说妖域吞噬人血肉与生机,可仙域也并非世外桃源之地。
郑皎皎问:“那....那怎么办?”
明瑕十分平静的说:“马延的身躯已经残缺不堪撑不了多久了,得在域中其他人寻找到他前,先把他的域夺取到手。之后.....找到那半颗缺失的天石,补全域中道法。”
“倘若找不到呢?你怎么就确定那半块天石一定存在?”
郑皎皎发誓这是自己所撒的最惊心动魄的谎言了。
她直视着明瑕,一双眼睛潋滟生辉。
作为骗子,她的骗术显然精湛多了,至少比从前在鸟安或是在康平的时候成长了一大截。尽管如此,面对明瑕的注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呼吸。
“皎娘。”明瑕先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停顿了些许,轻叹了一口气。
郑皎皎绷紧的神经因为这一口气险些溃败。
她想起来二人才在一起的时候,明瑕与她都对生火这件事颇为苦恼。事实上,郑皎皎认为自己的苦恼要比明瑕多的多,毕竟她是个女娘,还是自己生活多年的‘孤女’,而明瑕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论从哪方面看来,自己不会生火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郑皎皎怕明瑕追问,也知道自己肯定答不上来,心中很着急,像是怀揣着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便一直在默默地去跟灶台做斗争。
但不管是钻木取火还是用火石取火,这都有点超出郑皎皎的能力范畴。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下地插秧更累人的工作呢?郑皎皎想不明白。
很快她不会取火这件事就被明瑕知道了。倒不是被明瑕撞见她练习生火,而是隔壁常被她借火的人家见她很久没去借火找上了家门。
邻居是个好人,只是嘴碎了一点。
郑皎皎在明瑕面前维持了很久的靠谱孤女形象,在她的嘴下逐渐拆解成了古怪、没生活常识、甚至有些过于笨拙的倒霉女娘形象。
其实倒也不用说太多,只需要列举一下郑皎皎‘创业’失败的次数,听到的人心中就大概有数了。
总之听完之后,向来不苟言笑的明瑕唇角罕见弯了半天。
郑皎皎则憋着一口气继续研究自己的生火诀窍。
她觉得明瑕该找她算算帐了,毕竟就算不询问她关于生火的问题,也该追问一下她的债务问题——她哄明瑕帮她还债的时候说的是为了生活所致。
但明瑕就靠在门边上默默注视她生了一会儿的火,随即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来和她一起研究。
从此之后,每次他在时,灶台的火总是他升起来的。
如今他仍轻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如果没有另一半天石,那承平郡的符法道怎么来的?”
“是,你说的是。那另一半天石是还在天下会手里吗?”
“极大可能。但也许段春来自己都不清楚。”
“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可是拥有天石的人啊。”
明瑕道:“他没必要拿天石来算计马延,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的目的是一样的,此仙域出问题,对他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我听说自从三江关一别之后他便消失了,想必与天石有关。”
明瑕说着拿起了她的手。
灵力扫过她千疮百孔的经脉,缓解了那些持续的疼痛。
郑皎皎缩了缩手,但没能挣脱开。
那腕上的檀木串尾端垂下的红色碧玺在二人间摇来晃去。
不多时,她不再挣扎,他放开了她的手,转而掏出一块手绢,捏住了她的脸端详。
郑皎皎抿了下唇,不明所以,僵直坐着问他:“你做什么?”
明瑕说:“脸上沾了灰。”
他抬手给她擦了擦。
如果此处有镜子能够照见郑皎皎的脸,她就绝不会这么安静地任由明瑕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脸了。
不过,因为没有,所以明瑕很仔细地把她那张大花脸收拾干净了。
松开手,她的下颌留下了点红色印记,像是他曾经触碰过她的证明。
郑皎皎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纤细的手,用手背碰了碰那块。
明瑕目光暗了暗,仓促移开了视线。
“如果我要顶替马延来维持此处仙域的存在,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离开。”
郑皎皎还在想着天石的事。
“皎娘。”
“嗯?”
“你得留在此处。”
郑皎皎错愣抬头问:“为什么?”
明瑕浅淡的眸子看上去冷而静,他看着她,好像看透了她一般。
外间声音乱而杂,狭窄的屋子静而沉闷,某种不安的气氛蔓延。
郑皎皎霎时生了些心慌,她往后仰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离他远了点,道:“我——”
明瑕见她慌乱,启唇坦然道:“你体质特殊,此域的规则对你而言没有作用。你可以安然走出此地。但我不能让你出去。”
他的坦诚并没有获得郑皎皎的谅解,相反,当知道自己可以随意进出此地,而又被他告知不被他允许离开后,郑皎皎对他生出了许多负面情感。
“为什么?”
尽管郑皎皎已经知道原因,但她仍旧问出了口。这无疑是一个火上添油的糟糕决定,因为明瑕所给出的理由同样没经过润色,干巴巴地将他们两人之间的间隙撕裂开来。
他说:“你如今是桃妖的伥鬼,若你不来,我本打算放你一马,但此刻,你已在域中,而我未来将生死未卜,若任由你离去祸乱仙山,我心难安。”
他说:“在此之前,我曾欲杀你,以正仙道。”
他垂在膝盖上的手中还拿着帕子,帕子上还沾着他仔细擦拭下来的她脸上的飞灰。
郑皎皎脸色苍白。
分明不久前她也在谋划他的性命,如今听了他的话,却五味杂陈,恨不得扒开他的衣衫,狠狠咬他一口。
她想:
该杀了他,拿走那半颗天石。
她握住了腰间匕首。
明瑕心软,腕上檀珠、腰间匕首都未让仙域遮掩,留给了她,好叫她不至于迷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