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瑕见她不哭了,放在她单薄后背的手也就松了松。
他那淡色的眸子似乎还染着几分她的体温,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
“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先抛弃的永远是我。”
明瑕看到面前的人怔了一下,那张带着些温婉的娇俏面容泄露了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她掩盖。
这句话很重,重到郑皎皎立刻蹙起了眉毛,有些凝滞的问:“什么?”
明瑕伸出手,屈起食指,冰凉的指节在她脸上划过,带走一滴留恋的泪。食指带着那半滴不成型的泪,下滑,落到了她修长的脖颈,再往下,点了点她突出的锁骨。
那里本该带着一枚出自渡劫仙人之手、被精心打磨过的月牙坠子。
从她踏进这域的一瞬间,明瑕便知道她再度丢了他的项链。
明瑕几乎可以猜到那个场景。
危险来临,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就像从前每一次。
她待他似乎永远心存芥蒂。
“是……那坠子?”
聪明如郑皎皎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顿住。
郑皎皎见明瑕后退,心中一紧,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瑕低头看了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郑皎皎:“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因为过于苍白,从而显得有些无力。
通常情况下,明瑕并不会去追究。郑皎皎觉得,这次自己多半也可以混过去。
可明瑕却抬起眸子,问她:“不是故意的,那是有意的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怎么会!”
“若是无意,那便是遇上了危险。”
“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小后,她立刻增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弥补那些心虚,“自然是遇上了危险!不然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丢你的坠子?”
说话间,郑皎皎一低头,瞧见了明瑕衣服上挂着的那绣了半边的锦囊。
不知道为什么,郑皎皎觉得自己的气焰突然便矮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瞬,忽又竖起眉头,气焰再起,颇为理直气壮道:“这能证明什么?不过是证明你厉害,我孱弱而已!”
谈及修为她竟动了真火气。
明瑕一时间倒觉得是自己纠缠的错了。
那坠子其实并非只能使他感应她的存在位置,坠子的另一半主人也可以使用灵力向他求助。虽说从前的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但如今的她是可以的。而且明瑕笃定她知道坠子的用法。
尽管如此,他没听到一次她的求救。
诚然他如今困在此域里面,但她却是不知的。
若再争执下去,明瑕觉得二人大抵会吵起来,于是便住了口,只叫她进屋休息。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清瘦的背影,也就闭了嘴,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房子。
出人意料,竟很整洁。
郑皎皎确实累了,想躺一躺,但并不想把自己的疲倦暴露在明瑕面前。正如那颗被她几次三番丢弃的坠子,她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孱弱。
她知道明瑕肯定察觉了她的孱弱,但他没问。就像她刚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明瑕似乎在对她隐瞒什么,但她也没有问出口。
郑皎皎坐在铺着一件外衣的矮塌上踢了踢脚。
明瑕则是盘腿坐在她不远处,正操纵着一道术法。
那术法呈明亮的幽蓝色,被道道符文包裹,看上去复杂而多样。
郑皎皎只认出来了很浅显的几种符文。
看来她没进来之前,明瑕就是在做这件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进来找你?”她问。
明瑕那清峻的眉眼不动如山,片刻后,术法的光芒暗下去,他收起剑指,看向郑皎皎,问:“为什么?”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却又不说话了,垂下眼睫去,动了动脚。
她有了个主意。
既然明瑕没事,那她就不把半块灵石给他了,她要去尝试一下,夺取马延手中的那另外半块。只是,鉴于她与马延的差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失败的可能性倒是十分的大。
可马延当初看起来并无意伤人,倘若失败她也可以去说动马延放域中的人离开。
毕竟马延都得了到了整块天石,实在没有必要再留下无辜之人的性命。
郑皎皎说服了自己。
那厢,明瑕则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她脚上。
域中换了她的衣衫,鞋子却还是那双素黄色的绣花鞋。
可能是域中幻境总有共通性,以至于明瑕忆起自己的这位小妻子从前是很爱美的。
她总是努力保持着家中上上下下乃至角落里的整洁与干净,衣服上、鞋子上也总爱花心思绣一两朵鸟安的花。
康平的一切使她改变不少,她变了鬓发模样,衣服上也不再绣花,娇气的眉宇多了一点横眉冷对的桀骜,但绣花鞋的鞋面上却仍绣着一朵黄色野花。
明瑕的眼神定在那朵花上一瞬,很快收了回来。
他问道:“要来看看这座域吗?”
“域?”
这怎么看?
郑皎皎一时没搞明白,但起身来到了他身边,挨着明瑕的衣衫坐下。
明瑕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触碰到了那复杂的术上,口中念了一道咒,霎时她看到了道道金光,好似‘神识’一下子就扩大了,从边缘到更深处。短短一瞬,郑皎皎好似逛遍了半个仙域。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甚至就连困在此地的仙与妖魔都在她的目光中。
同时,郑皎皎也发现,在这仿若地狱一样的仙域中心,有着另一处被隔绝的地方,那里就是她一开始和腾云他们踏进的地方。
不多时,郑皎皎有些迟钝的重新眨了下眼。灌注的信息太多,她的大脑一时要反应一会儿。
明瑕握住她的手很紧,明明灭灭的光下他的面容越发无暇,玉石一般,温润清冷。
郑皎皎的心跳了起来,并非动情,而是嗅闻到某些不详的气息。
他看着她久久无言。
郑皎皎叫了一声‘明瑕’,脸色不自觉凝滞,她的寒毛竖了起来。
明瑕移开了眸子,不去看那使他动心动念的面容,又看向面前的‘术’。
“马延此刻拥有一半的仙域,我在同他争夺那剩下的一半。”
“……”
郑皎皎惊诧地看向他。
明瑕道:“我虽夺了他的天石,但要掌控全部的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郑皎皎的脑袋都快要炸了,好悬没有露出某些不该表露的神情。
她的目光凝滞在明瑕俊秀平静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能够左右她行动的踪迹。
袖口中,紧贴着皮肤的半块天石似乎在不断地发烫。
明瑕道:“我此刻没有太多灵力,但我与马延争斗的时候,有几个特殊的存在混了进来,并且躲过了域下意识的压制,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不应该他小心吗?
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按照段春来和桃夭所说,她身上携带的这半块天石,随着离开段春来的身体,对于另一半天石的感应会越来越强烈。但不知道是不是郑皎皎本身与灵力绝缘的关系,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联系。而此刻,郑皎皎不确定明瑕是不是感应到了那半块天石。
如果他感应到了,那么为什么没有同她要那半块天石?
此刻明瑕主动说出天石,是不是在给她最后坦白的机会呢?
郑皎皎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掌握。
明瑕就在她面前,他的面容却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带着安宁与杀意的态度将她萦绕。他是混乱的世界最安全的所在,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郑皎皎被他握住的手痉挛了一下,见到明瑕怔了一下的神色,她忙露出有些畏惧的神色,说:“那几个家伙很厉害吗?会不会,会不会有能认出我们的人?”
明瑕松了松握住她的手,说:“妖基本不会,人……未必。三国修士并不常交流,渡劫之上的仙人更是如此,若是认识我的,大抵也只是一面之缘。”
妖不会是因为明瑕剑下从没有逃脱过的妖邪,但凡照面,都已经化作飞灰了。唯一的例外,想必就是桃夭这个同样渡劫期的家伙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
明瑕望着她,半晌,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红痕。
郑皎皎偏了偏脑袋,小心疑问:“怎么?”
明瑕说:“红了。”
郑皎皎说:“不用管,总会下去的。”
“嗯。”
“……”
“明瑕。”
“我在。”
“你给的书我看了。”
“……”
“我会好好练的。”
“嗯。”
“我在承平郡……可能得罪了你徒弟。”
“何必怕他?”
“怕他找我麻烦。我从前在郴州不也得罪过他?他肯定记恨我了。”
“不会。”
“怎么不会?”
明瑕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说:“我收他为徒的时候他是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幼童。他母亲死后,父亲与后母待他心存芥蒂,便将他丢在了集市上。魑怪来袭,杀了镇上所有人,独独留下了他。我去除妖,见他一副无处安身的样子,便将他带回了仙山。”
“是吗?他一定很讨厌妖邪。”
“并不。”
“是因为……憎恨他的父母?妖邪替他报了仇,所以他不讨厌?”说实话,郑皎皎不太信,魏虎那般模样看上去分明对妖讨厌极了。
“也没有。”明瑕说,“我虽带他上山,但并不能时时教导他。仙山对于半妖的态度并不十分正向,但魏虎他却从不在意。我曾问及他对于妖邪的态度,他说他并不讨厌妖邪,只是认为妖邪残害人类,应该除掉。或许,某些时候他比我更公正。”
郑皎皎蠕动下唇,心想,那这下她就更糟糕了。
“人也残害世间别的生灵,而且,人还残害人呢。”她知道自己这话颇有些耍赖意图,但她必须得给魏虎上点眼药,“他太凶了。”
明瑕清冷冷地看着她。
郑皎皎:“你是怎么教出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徒弟的?”她强调:“他每次一瞪眼,我总觉得他要吃了我。”
“……”明瑕道,“我同他说。”
郑皎皎勉强收了脸色。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明瑕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