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拐过不知道多少个弯,郑皎皎能明确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经过了一个瞬移阵法。
那阵法晃晕了她的脑袋,使她脚下不稳,往地上跪去。
只听旁边惊诧‘哎’了一声。
有什么托住了她下弯的腿,使郑皎皎再度站了起来。
她勉强站住,脚下仍有些不稳,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眼纱被拿下,眼前明亮起来。
此地是个四周无窗也无门的房间,房间内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造的灯,明亮如昼。
过亮的房间使郑皎皎眯了眯眼睛,片刻,眼前清晰起来后,她看到自己面前那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人,那人长发垂地,穿着松散的蓝色旧衣服,眼眶上带着叆叇,没有看她,正抬头看向雁傀传来的信息。
孔文镜二人随之垂眸退下。
郑皎皎抿了下唇,迷茫的眼神冷了下去。
“段会长。”她声音不善。
分明是段雨叫人将她叫过来的,然而此刻段雨表现得又像是只是随意为之的样子。
段雨侧眸,伸手将眼前倒映着雁傀眼中画面的雨球转移开来,看向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看的郑皎皎,说:“你来了。”
郑皎皎冷声道:“天下会在承平郡起义是你的主意?”
段雨那张带着鸟安云雾缭绕的湿气的面容,此刻出现了些许无奈,他说:“我看起来像是这样蠢的家伙吗?”
他不蠢,相反,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聪明多了。所以郑皎皎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虽然天下会这次闹剧的结局肉眼可见,可若是此次起义出自于段雨的设计,那么她所预料的结局就难说了。
段雨问她:“你觉得天下会此次行动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郑皎皎看着他道:“失败。”
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段雨看起来有些许的失望,他说:“是吗?我觉得也是。”
郑皎皎往那雨球中看去,其上一幕一幕解释此刻承平郡的街景。不光散修们在与监天司争夺控制权,就连平民之中也有人领头,带着他们攻进了府衙。
虽说府衙之中大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但是火铳与炮却也足够将人撕碎。
不过,托天下会的‘福’,那些反叛的平民们手中也有很多枪支,一时间府衙门口血肉横飞,看上去竟比修仙者之间的打斗还要血腥。
段雨说:“若这世间只有凡人,这场仗他们会赢。”
郑皎皎看向他说:“修仙者存在已近千年,你的比喻不成立。”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也觉得他们会失败是吗?”
段雨道:“十分之八九吧。”
“为什么不出面阻止?难道那些死去的天下会成员不是你的会众吗?”
段雨:“天下会的会主也无法左右所有会众的想法,就像明瑕也不能左右仙山所有修仙者的想法不是吗?”
“你和明瑕不同。”
“有什么不同?明瑕处处掣肘,我又何尝不是?难道你觉得天下会中就只有服从我的声音吗?那些讨厌我的人,比我资历更深的人,难道我能使他们听从我的安排吗?”
郑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天下会中有人不服你,于是挑动了这场战争?”
段雨说:“可以这样说。”
郑皎皎又皱了眉头,她说:“我不明白,天下会多数成员之间的联系都是直上直下,听说老会长手中的资源大部分都只会交到新会长手中。最近几年,天下会虽然扩张迅速,但大部分都只听从你的号令,倘若没有你的同意……”
段雨叹了一口气说:“确实。如果我在的话,没有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挑动天下会成员反叛。但我也是刚刚得知承平郡的情况。”
看来之前传闻的天下会会主失踪一事是真的。
郑皎皎道:“你去了哪里?”
段雨说:“就在此地。我只是……闭关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我们天下会神器的,关于三大仙宗的,关于三江关的,关于师姐临死之前为何要去明国鬼宗的事情。”
段雨似乎很无力,笑了笑下,摘下自己的叆叇来,放搭在腿边,说:“李仙尊得了明瑕尊者的指引,如今正满世界的找我呢。想必明瑕尊者也猜到了那个东西在我这里。我若不去三江关换人,他又能拿那已近大乘的仙人之域如何呢?”
郑皎皎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段雨抬眸说:“何必这般生气。郑娘子,你要做的事情……我猜一猜,倘若你的打算成功了,咱们谁把明瑕那家伙坑的更惨也说不定吧。”
“……”
郑皎皎紧绷着自己的面皮哑声了,同时心脏不停地跳了起来,因为段雨这般说,大抵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虽说桃夭也曾找段雨借过神器,但是那时段雨是绝不知道那神器能够做什么的,或许有怀疑,但也仅仅是怀疑。三江关之事过后,他和明瑕便应当知道桃夭借神器的目的了。不过,段雨这般说,明显是知道了她的特殊身份。那个传说中和林可一样的体质……
见郑皎皎明显谨慎起来,段雨说:“我与郑娘子无冤无仇,不会向仙山或明瑕告发你的。而且,虽说我同明瑕合作,但他不信我,我也并不信他。只是我们的道路曾经有一些重叠……或者说,那本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什么意思?”
段雨道:“你应当知道前任天下会会主是我师姐。她呀……”讲到他师姐,段雨那充满凉意的脸上竟然罕见露出点笑容来,他说:“我师姐是个很尊师重道的人。天下会自从离开明国,来到玄国,从来秉承着济世救人的理念。每一任会主都是这样。即便自己都已经穷到叮当响,见到路边的乞儿却也仍会失手搭救。我师姐就是那么一个人。”
段雨往后仰了仰身子,看向半空一个又一个的雨球,好似自己也落回了那血淋淋的过去。
段雨说:“如果我爹娘没死,我是断不会将目光投注到这样的人身上的。因为你想想看啊,这种人不是很奇怪吗?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会有人一生都愿意为别人而活呢?
我师姐的天赋其实不比我差,如果她愿意,即便乾元宗进不去,其他小宗门却也是肯收她的。但她却总把她那一套济世救人、光复天下会的那一套说法挂在自己嘴上。可能,因为她是孤儿吧。
要我说,她善良的有点过头了。所以天下会交到她手里之后,并没有扩大多少,反而因为仙山的打压而变得更小了。她善良到连监天司和仙山修士的性命也放到眼里,想着同他们合作,能够使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可惜,对于正统仙人们而言,我们就是邪修啊。似我们这种没有道法,越修炼越容易在走火入魔时杀掉更多人的家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望着段雨投注过来的眼神,郑皎皎不禁想到了当时在监天司冲她而来的正统的仙山符法。
段雨住了口同样凝望着郑皎皎。
郑皎皎心脏砰砰直跳,脱口而出:“承平郡散修中流传的仙山符法是出自你的手笔!”
段雨说:“郑娘子,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
仙山与散修分隔的东西,那些因为禁制而赖以生存的根,如今被段雨打破了。
郑皎皎浑身毛骨悚然,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段雨说:“明、金、玄三国三宗,其手中天石皆是传承于张角尊者,他们的宗主皆是张角尊者的弟子,都曾对尊者许下诺言,非本门弟子,绝不将道法传承于他,并立下禁制,制止弟子们向外传播。具体因为什么,我并不知晓。但我想,能够将天石传播于人间的张角尊者,应当不会像朝廷上的那群人一样勾心斗角、报团拉伙。他大抵是不愿意天下修道之人太多。”
郑皎皎想到文渊,心道那也未必吧。
段雨说:“而天下会的创立者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所获得的天石并非是传承于张角尊者。所以,我们并不受制于那份承诺。”
郑皎皎说:“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段雨道:“就算如此,我们当然也没办法获得天石之内的道法传承,更遑论教给别人了。因为天下会的成员,包括我们的老祖张陵仙君都没有能够开启这东西的天赋。开启这东西需要至少渡劫的修为,而要想修成渡劫尊者,最保稳的方法当然是跟着仙宗道法练习,可是……我们没有仙宗的道法,只能自己摸索。
五百年前,神道之乱中最有天赋的宗主方有道最多也不过靠着神器成为了渡劫尊者,或许他试图合道,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当初的五斗宗分明足够强大。为何却并不是明国第一宗教,为何屈居于无极宗之下。而且,自从五斗宗毁灭之后,到了玄国的五斗教徒便被称为散修,并且没有传承的道法了。
我本以为是因为‘龙脉’的原因,现在看来,这只是因为我们并非仙山正统罢了。”
郑皎皎并不关心他五斗宗的传承,但符法道被传向人间这件事却是很重要的。倘若日后传播开来,那仙山仙山与散修之间的分隔,就会彻底消逝了。
她问:“天下会的神器不是已经交给马延他们了?”
段雨说:“确实,可那并不是全部啊。”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你阴他!”
“……”段雨说,“这话便有些冤枉我了。在明国鬼宗的人找到我之前,我也并不知道原来天下会的神器并不是全部。当初五斗宗分裂为二,其神器其实也被五斗宗的罪人方有道分裂成了两个。鬼宗和我们天下会各自保存一半。”
郑皎皎道:“段会主,你现在说这种话,觉得能够取信于人吗?”
段雨:“你信与不信于我无关,事实如此。原本这件事所有天下会的会主大抵都会在接任的那一刻知道,但师姐她……”说到这里,段雨住了口,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道:“总之,因为缺了一半的天石,那马延的域才会没有成功。而那另一半的天石……”
他说的平静,听到郑皎皎耳边却犹如惊雷:“……在我身体里。”
郑皎皎不自觉又握紧了手,她感到自己心口处的血液不断跳动着,她问:“你参破了天石?你如今……你如今是大乘修为?”
段雨:“不必害怕。倘若我真是大乘修为,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看着我天下会的弟子们做这种徒劳无功的挣扎呢?”
他虽这样说,但郑皎皎不敢信。
二人对视间,一个雨球猛然破裂,水花四溅,那是因为雁傀被战斗波及死去了。
郑皎皎转眸看向那一堆的雨球,其中最靠前的一个上赫然出现的是监天司的建筑。
宋雪婷准备放弃里面弟子和不知道是否活着的她,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了。
郑皎皎看向段雨说:“你现在出面阻止,仍然不算晚。”
段雨说:“晚了。”
他说:“且不提他们的怒火就连我也没法再度熄灭。就算我当真出面阻止了他们,难道仙山会轻轻放过吗?整个承平郡的反叛,恐怕就连那位不问世事的文渊尊者,也不会容忍我们被轻轻放过。”
郑皎皎往前迈了一步,仍试图说服他:“但至少……至少……”
段雨:“少死一个人,或少死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
段雨忽然抬手指向雨球,冷声道:“对于你我来说有,对于他们来说,没有!”
段雨说:“郑娘子,你知道此次参与其中的天下会成员有多少人吗?十万。整个承平郡也只有六十万人,天下会此次起义的会众足足有承平郡人口的六分之一。你不懂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郑皎皎头皮发麻,说:“会死很多人。”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短短半天,怎么可能……
郑皎皎忽然明白了,虽说玄国仍处在古代社会,然而仙术的到来使得这个国家的‘科技’远超古代社会,甚至足以睥睨现代。
段雨道:“坐下吧郑娘子,在一切未成定数之前,你恐怕只能与我同观此战了。”
郑皎皎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我可以……”
段雨说:“你自然可以说服明瑕用武力镇压此处,甚至于你可以说服他不要过多伤及天下会成员的性命,我本也可以,但是……郑娘子,明瑕尊者已入仙域。”
“……”
郑皎皎脸色几变。
段雨说:“从这里到仙域,你我并非渡劫尊者,就算是最快的水蛟龙也要两日之久,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更何况,仙域诡异莫测,马延与我等立场不同,明瑕进去了,未必能活。”
段雨忽然问:“郑娘子,你觉得仙山上的两位尊者会管这一场战斗吗?”
承平郡距离康平很近很近,倘若承平郡当真沦陷于天下会手中,那么腾云和文渊一定不能容忍。
段雨没等她回答便道:“算了,你不必答我。再等不久,我们就知道了。”
如此坐以待毙,郑皎皎怎么可能同意。
段雨却说:“郑娘子如果没法看下去,那我也只能请郑娘子小睡一段时间了。”
“……”
郑皎皎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来,可她内心却仍焦躁不安极了。
段雨道:“所有人都讨厌死亡与战争,我又何尝不例外呢?”
若出面阻止,则背叛了天下会弟子们的一腔热血,若不阻止,胜算却小的可怜。
段雨抬眸看着那一个一个的雨球。
倘若他‘醒来’,他便必须出现。分割那些满身热血的家伙们,带着那些没有暴露的人再度隐于人间。只有这样才是一位天下会会主应该做的事情。可是……那被抛弃的弟子们又该如何自处呢?又该如何面对被他所宣判的必输的结局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段雨不愿去那样做,于是他选择继续做一个沉睡的人,将错就错,去将那成功的一丝丝可能性给予他们。
赌一赌吧,赌他们会赢。
等一等吧,不要去做背刺他们的利刃。
可是,神明啊,这世间会有奇迹发生吗?
雨球不断崩毁,好像这世间的秩序。
段雨有些想念那个女子了,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女子,天下会的前任会主,他的师姐。
人生这么漫长,他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师姐,你说的明天什么时候能够到来呢?可是,无论明天到来与否,你都不会再出现了吧。
段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三月,看到烟雨缭绕的日子里,身穿一身男装,低头捞起一朵水上花的女子。
“春天来了,笑一笑吧师弟。”
迎春来站起身,自己倒先笑了。
师弟长了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像是哪家绣楼里病弱的小姐。
不过这话可不能同师弟说,说了定然又会惹恼了他。
迎春来捏些花走近他,说:“别这么沮丧嘛。你入了我会中,也并非坏事。”
段雨冷冷说:“天下会多是散修,散修是邪道。”
迎春来摸了摸鼻尖把花放到他手边,说:“邪道正道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迎春来看了段雨片刻说:“这样吧,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把病治好。仙山办不到的事情,我迎春来却能办到。到那时候,你可要保证诚心叫我一声师姐。”
段雨:“你现在就是我的师姐。”
迎春来道:“可是你并不是诚心的。你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才会拜师父为师,实际上并不认可我们天下会的理念吧?”
“那又如何。”
迎春来:“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加入我们天下会的!”
然而,至如今,段雨仍然不认同天下会的理念。虽然不认同,但已经无法舍弃了。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春来,春来。
她走了,从此他的四季便再无春天了。
郑皎皎坐立难安地陪段雨看着这一幕一幕的战斗。
她看到孔心蓉安置了陆羽的尸首。
她看到天下会中的其他人接替了陆羽的位置。
她看到平民们紧闭门窗,生怕被仙人争斗波及到。
她看到有人拿起锤头加入天下会,她看到有人执起菜刀对抗天下会。
她看到李灵松拿下了城门守卫。
她看到宋雪婷开始进攻监天司。
她看到魏虎二人来到那破旧厂房,寻了一圈没寻到她,只能将温榆的尸体带走。
她无能为力,她忧心忡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雁傀崩溃的越来越多,众人已经察觉到了那雁傀的不妥之处,开始有意识地先消灭它。
郑皎皎捂了捂窒息的胸口,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问段雨:“既然你知道李灵松在找你,为什么不见她?”
李灵松虽说仍主要在找段雨,但见了天下会的人可不会留手,刚刚那一会儿功夫,碰见她的天下会成员就都被她宰了。
段雨说:“你们明瑕尊者曾在我天下会安排了间谍。可那间谍所告诉李灵松的信息是错误的。天下会的弟子们运用错误的信息,给她设了埋伏。想必不久,她便可以碰见了。”
郑皎皎骤然扭过头去看段雨。
段雨道:“虽说我与明瑕结盟,但是此事终究是天下会的错。我若见了李仙尊,便没有对此局面束手旁观的道理了。”
郑皎皎:“难道你不见她,事后她与明瑕便猜不出吗?”
段雨:“自然能猜的出,可毕竟没有实证不是吗?很多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把那层纸来戳破罢了。而且——”
段雨看向郑皎皎说:“当初李灵松在我师姐受伤时旁观不出手,如今我亦对她旁观不出手,又有什么错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段雨见郑皎皎一张温婉乖巧的脸上满是对他的戒备与警惕,遂不再说下去。
房间内明亮刺目,没有昼夜之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郑皎皎饥饿的感受来了又走,心中的万般情绪起了又落,变得逐渐麻木。
啪嗒啪嗒。
随着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颗雁傀雨球炸裂。
郑皎皎抬了抬通红的双眼。
片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段雨。房间内沉默至极,无人动弹。
郑皎皎坐直了身子,握住了腰间匕首。她脖颈上的树根痕迹早就已经消失,战斗力也恢复了许多。
段雨的身躯看起来有些佝偻,半晌,他拿起胸腔上垂着的叆叇,重新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脊背也随之挺直了,好像又是那个轻去烟雨,令人琢磨不透的天下会会主了。
段雨说:“虽说天下会神器之事的确有我的责任,但要我去救明瑕,我却不能答应。”
段雨转头看向郑皎皎说:“天石经过师祖的炼制,即便改变合二为一也未必能够和其他天石一样。那百善堂堂主马延倘若未死,便是被困在了三江关。明瑕是渡劫修为,要想像消灭妖域那样,杀死马延销毁仙域,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将手放到了自己丹田处,手指用力直接探了进去,片刻,将一个幽蓝色的圆形石头挖了出来。
郑皎皎咬紧了牙关。
天石。
这是她所要寻找的东西。
段雨将那半颗天石递到了她的面前,说:“你将此石带给明瑕,他自然知道应怎么做。”
郑皎皎没有伸手。
段雨再度往前递了递。
郑皎皎终于抬手将那块带血的天石接了过来。
段雨转身要走,说:“等我离开,会叫人回来带你去运河旁,那里有最快的水蛟龙。”
郑皎皎垂着眸子问:“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不怕我不给明瑕?你不是……”她抬起眸子来说:“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段雨露出了一抹尘埃落定的笑来,回眸看向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满含深意的道:“郑娘子,我是故意把它留给你的啊。”
同李灵松等人不同,和林可一样能够一念大乘的特殊体质,只有她拿到天石,最无法抵挡天石的诱惑。
“郑娘子,如今我天下会受到重创,明瑕会死会活,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如果你当真选择天石这条路,对于我来说,看到一名渡劫尊者死在他所爱之人的手上,也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说完他走到了传送阵上。
郑皎皎对于段雨的恶趣味很厌恶,皱了眉头,故意问他:“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收拾残局吗?”
段雨说:“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收拾的残局了,但是,报仇雪恨这件事,此刻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罢,他消失在了郑皎皎眼前。
郑皎皎想到了宋雪婷和李灵松,要说仇与恨,那便只有她们两个了。
宋雪婷重伤迎春来,使其不治而亡。李灵松旁观宋雪婷出手并未阻止。
郑皎皎咬了下唇。
他去找的应当不会是李灵松。
但愿不是。
*
郑皎皎没有取证的时间了,不多时,孔文镜二人出现在密室之中,果真按照段雨所说将她带往大运河旁。
孔文镜二人的情绪冷静的出奇,让郑皎皎甚至觉得有些诡异。
郑皎皎问他:“你们为什么看上去这样平静?”
不说天下会她不认识的死者,就是孔文镜的徒弟孔心蓉在她最后一次从雁傀的眼睛里看到她时,她已经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手。
孔文镜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郑皎皎说:“看来我们天下会的形势不太好啊。”
郑皎皎:“你们不知道?”
孔文镜:“会主不让我们去探听。”
郑皎皎了然,这是段雨要保他们。
依他们二人的武力值,一旦参与到承平郡的战争中,一定会被仙山标记,事后绝不可能逃脱。
三人皆陷入沉闷中。
在这种窒息的氛围里,郑皎皎被送到了大运河边。
孔文镜道:“告辞。”
孔天德看着周围的一切直撮牙花子。
他们走的都是小路,有时还用传送阵,所以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承平惨状。
郑皎皎愕然问:“你们不帮我找一条水蛟龙?”
孔文镜哪有心情去帮她,而且,段雨只吩咐他们把她带到河边,并没有让他们帮忙的意思。
不过,看在往日打交道的情分上,孔文镜还是给郑皎皎指了一条明路,说:“往南走,那边都是外地商人的水蛟龙,北边这些被烧毁的,大多是我们的。”
整个运河边上,皆乱糟糟的,官兵和修仙者神色都并不好。
有死尸飘荡。
桃夭说:“干脆回监天司。那天下会的混蛋不是同你说了,他并不管你怎么使用这东西吗?”
郑皎皎在地上尸体上扯了一块布披在身上,半遮住自己的脸,往前寻找着合适的水蛟龙。
“天石只有一半等同于没有。无论是要获得另一半,还是要救明瑕,都得去三江关走一遭。”
桃夭:“你要救他?”
郑皎皎沉默未言。
她抬头看了看艳阳天下那艘完整的水蛟龙,说:“到了再说吧,何况……如今回监天司,岂不是往段春来枪口上撞?”
*
承平郡中心城市,此处监天司最先被攻击,也是郑皎皎逃走的那一处。
断壁残垣的屋子与法阵给路过的每一个人诉说着此地战况得凄惨。
天葵被迫跟在魏虎身边往里走。
她忽然停下脚步,怒了:“伤员那么多,难道治病救伤还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吗?!你要杀就杀吧!”
说完,她走向一旁的一名伤员,蹲下去帮忙治伤。
魏虎被天葵喊的一愣,站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法器,随后意识到战争已经结束,此地没有他要杀的敌人了,方放下了手。
关于为什么把天葵带着,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个人又不见了,他像三年前那样,仍旧束手无策。
可这一次,魏虎却无法释怀,并且想握住一些东西,那些与她有关的东西和人。
他咬牙切齿,他痛恨不甘。
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
魏虎终于可以确定何盈就是郑皎皎,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欺骗了师尊吗?
她到底意欲何为?
魏虎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分不清自己胸腔中那不断涌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情绪。
不远处忽然传来惊呼。
魏虎霎时抬眸看去。
只听众人传来声音道:“宋仙尊遇害了!”
大战结束,替仙山赢得这场战役的人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和‘敌人’一起倒下了。
无人看到宋雪婷怎么死去的,但大家都认定了是天下会余孽做的,本来她就已经耗尽了灵力,那致命的一击又过于凌厉,好似充满了无边的恨意。
经过承平郡的战役,天下会再度隐匿于人间,并且很久都不见他们的踪影。
京都那被烧的三水巷灾民据说已经被妥善安置了。
有个大商人买了那一块的地皮,给三水巷盖了新房子,比原来好了不止百倍。
听说那商人还在承平郡买了厂子,虽然冶铁生意是不能做了,但他新开了纺织厂,那织布机厉害极了,一天之内就能纺出别人一周的数量。很多人纷纷去参观,想要偷师。厂主也不藏拙,用很划算的价格把织布机的构造卖了出去。一时间,布匹的价格直线下落。
众人询问商人哪来的这么天才的想法,商人说是他背后的老板经神仙提点得到的。
“神仙?难道是仙山——”
商人但笑不语,末了只说:“是一位来自天外的女仙人。”
事情传扬出去,这女仙人的地位逐渐逼近农人们口中林仙子的分量。
而那位被众人惦记的女子,此刻正戴着面具威胁水蛟龙的船长,让他们带她去往三江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