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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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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仙山越来越近,郑皎皎收回自己的手,抬眸凝望去,只见那琼楼珠阙万峰相连,轻烟薄霭使人觉得九霄寒凉。

她有些怔仲。

当从下面仰望这仙山时,只觉得这仙山缥缈而庞大令人畏惧,可当你落到其上,俯视底下人间,就会觉得自己仿佛也高大许多,而人间渺小且遥远。

“怕?”

因她站在仙山山脚迟迟不动,所以魏虎出声问她。

郑皎皎收回自己看向人间的视线,说:“有点。”

魏虎道:“习惯就好了。”

郑皎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里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魏虎全当她在嘴硬。

安置她的路上,他同她闲聊,话音一转抛出一个问题来:“你也喜欢农学?”

郑皎皎道:“家父务过一阵农,跟着他学,我就会了些,不过我不喜欢。春夏的太阳太晒,秋冬的风又太冷。朝廷的税收也多。不过,近些年好了,归田的田地,大部分都在战乱里被有背景的老爷们买了去,我们也就不用种田了。”

魏虎:“家里生计没了,你们倒看的开。”

“农人们看不开也没办法,这两年总比前两年好的多。承平郡和康平都新建了不少厂子,听说还有不少四轮车,不用马和驴,只要一小块灵石就能跑很远,虽然不用人赶马车了,但是也需要人去开车。大运河上的水蛟龙也多了……大家努力努力,说不定挣得比种田多。至于我和爹,我们毕竟不是凡人,怎么着都能活。”

魏虎脸色不善:“正因为那些蛀虫们这样想,所以人间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散修,越来越多的天下会会众。你分明受他们侵害,反而站在他们的角度觉得他们做的对,所谓伥鬼不过如此。”

郑皎皎叫他骂的一愣。

魏虎道:“你虽跟她长得像,可也不过只是像而已。”

郑皎皎问他:“你说的是谁?”

“一个你绝不可能认识的人。”

“……”

青色琉璃瓦的宫殿前,郑皎皎目送魏虎甩袖离开。

她看了半晌,呢喃道:“真奇怪。”

来接她的侍女关切问:“奇怪什么?”

郑皎皎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别人却说的头头是道。”

侍女垂首道:“许是外人比自己看的更清楚些吧。不是有一句诗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郑皎皎问:“谁写的?”

侍女答:“是淑和年间明国的一名无名诗人写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前朝?”

侍女道:“听说是的。”

郑皎皎说:“怎么会无名呢?”

侍女道:“虽然弟子也觉得他颇有才气,可是听闻明国朝堂斗争很厉害,他们的皇帝又不同玄国一样重视科举,因此才使得才子无名吧。”

“就算门荫入仕,他也应该可以的。”

“这……弟子就不知了。”

侍女觉得郑皎皎有点轴。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无名诗人的人生轨道呢?

这些许有些傻气了。

不过,也是有点好处就是了,只要她不为难下面的人,这点傻气,他们也权当是可爱之处。

郑皎皎待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等待成婚,一般没人来找她,她也并不出门。这倒不是郑皎皎不想出门。是因为她作为散修没有敕令,不能随意乱走动。

这里的灵气简直充裕到令人生厌的地步,灵压的存在反而不那么显眼了。就像马延所在的那个域,奇特的灵气将众多仙人的灵压打乱。

因为不能出门,她便往高处去,坐在那屋檐上往下望。起初,侍从还阻拦一下,后来见她不听,干脆就不阻拦了。这里的侍从都是从各个宗门或监天司司里选的,如果侥幸得了某位仙尊青睐,便会被收做徒弟,也算一步登天。所以他们自称弟子,而不像凡间的侍从们称奴婢。

郑皎皎这两天看到仙山上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大抵是因为人间的局势越发紧张的缘故。

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宫殿内的书,都是些关于道法的书,这些书拿到人间,想必能拯救不少因为走火入魔而死去的散修。

一日,她在屋顶逗机械鸟的时候,下面传来明瑕平静的声音。

“下来。”

郑皎皎低头看去,众人皆垂着脑袋不敢呼吸,这样看去,明瑕的面容在人群里就十分清晰了。

她从屋檐上站起来,跳了下去。

明瑕瞳孔微缩,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刚抬起一点,在无人察觉时又落下了。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没有半分灵力的凡人。

但事实上,郑皎皎穿着绣花鞋,轻巧落在了地面上,动作很娴熟,跟个散修一样。

站在地上,郑皎皎有些迟疑问他:“你怎么来了?”

一旁听到她说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可跟尊者这样说话?

“不是你要寻我吗?”

“谁说的?”

又是一声吸气。

郑皎皎扫过四周,顿了顿,补了一句:“尊者,安好?”

明瑕没什么波动地看着她,似乎那夜他望向她的冷与怒只是她梦里一瞬间的错觉,他平静问道:“你觉得呢?我应当安好吗?”

郑皎皎看向他,浅色的唇动了动。

真是糟糕,她又想哭了。她已经很长时间不会在激动的时候掉眼泪了,三江关那么乱的时局,那么疼的伤,她也不过是一抹泪花,只当自己是个全乎人罢了。

明瑕移开眼睛,往里走去。

郑皎皎吸了一口气,跟上。

殿内光亮却冰凉,连带着站在书桌前的人也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郑皎皎终于明白明瑕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清冷是哪来的了,若在这一尘不染的宫殿长大,想要有点活人气息也是很难得的。

明瑕的目光停在书桌上的绣囊上顿了顿,平静的眼中瞬起波澜,又按了下去,只是垂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

郑皎皎抿了抿唇,挑起话题般询问:“听说三国打起来了,仙宗要插手吗?”

明瑕不答。

郑皎皎又问:“封莲灵石矿的矿工们好像罢工了,你们要怎么处理?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封莲的监天司盯着那里,在矿工们起义之前,他们就该察觉到才对。他们说,是你的授意。你要夺权,所以拿封莲的错处来到文渊面前告腾云一状。”

他没出来的时候封莲安然无事,一出来封莲灵石矿矿场就反了,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明瑕道:“你怎么看?”

他本意是问她是否也觉得是他授意。

郑皎皎不答,只说:“强行镇压,封莲会死很多人。”

明瑕转过头来看她,神色不明,问:“为什么要强行镇压?”

郑皎皎说:“仙山比朝廷还要高一级。世人们都以仙山作为表率。若仙山服软,满足矿工们的条件,那天下的矿工们有样学样,都会时不时闹一闹。不光灵石矿,金矿、铁矿……其他的矿场也会如此。这样一来,就不如物理镇压了……从前仙山一直是那么做的不是吗?”

明瑕盯着她道:“从前如此,今日一定如此吗?”

郑皎皎不言。

明瑕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双淡色的眸子,让郑皎皎感到压力十足,手心里不由得冒出汗来。他的声音冷了一个度,问她:“你觉得我一定会这样做,用矿场的安定来博取文渊的信任?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郑皎皎没有往后退,往后退就好像她在不知不觉中输了什么。一到仙山就先输一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其实,她并不想同他争斗了。她已经在多年的流浪里意识到,其实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一切。

在生活里,她不甘心做个默默无名的人,所以一定要闯出一些名堂。在爱情里,她必要东风压倒西风,必要胜利才行。

她不想成为她,可是走出那间温室,她仍旧成为了她。

这让郑皎皎一度感到颓废和无力。

她畏惧跟明瑕的相见,除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其本质不过是怕看见自己。

那个与母亲如此相像的自己。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站定,抬眸说:“不是,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如果你去镇压,那想必连一个死人也不会有,但这无疑对于他们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仍会死在矿场吃人的规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连胸腔也被迫换成金属的义体……你想从根本上改变矿场的规矩,你希望仙山,乃至人间意识到,这样对待矿工们是不对的。唯有鲜血能够唤醒人麻木的意志。所以,我想封莲灵矿场只是起个头,应当还有别的灵矿场也要罢工吧?”

她说的很对,但她的话非但没有使得明瑕平静下去,反而使他胸腔起伏了两下,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他肯定地道:“你知道。”

明瑕又往前走了两步,灵压逸散,郑皎皎心跳加快。

她不明白自己有哪句话将他激怒了。

仙人一怒,天地皆动。

郑皎皎又后退了两步,慌张抬眸看他。

他已至她身前,伸出手钳住了她的手臂,使她不能再退。

“你竟然知道。”他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跑?皎娘,我原本以为你怨憎我牵连你的朋友,因此你想不开,要离开我。可是既然知道这是人间百姓必须要走的路,也知道我无意使他们流血牺牲,那你为何要离开康平,离开我?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他离她太近,灵压外放,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碎掉了,使他不能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而她只要说错一句话,眼前的人、那个属于她的明瑕就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疼痛的心脏使郑皎皎脸色变了变,她动了动唇,眼眶却一酸,先落下了泪来,这让她觉得有些难堪,胸腔起伏,吐出一口艰难的气去,她撇开脸,哑声说:“我没想离开你。”

明瑕冰冷的神色稍缓。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回来道:“我是要离开明瑕尊者。”

他伸过来给她擦泪的手顿住,眸光也凝住了,他的脸上骤然变得难看起来,比刚刚更难看,几乎有些苍白了。

郑皎皎颤着道:“我不想明瑕尊者当我的夫君,不想日复一日地老去,却看着我的夫君仍是原来模样,那样我终有一天会服用驻颜丹的,然后艰难死去。我想让你当我的夫君,一起生,一起死,一起老去,日日在一起,我写农书,你捉妖……不行吗?”

明瑕的呼吸停滞了,他凝望着她,放在她脸庞的手冰凉且一动不动。

宫殿内的时钟滴答滴答,外面的光落在明亮殿内。

他问她:“是在撒谎吗?”

她流泪不语。

明瑕指尖有点颤抖地抹去她脸上的泪,他不该信她,这种一听就没说实话的东西。她的撒谎技术长进许多,她看透了他想要什么。

何必信她,怎可信她?

“日日坐在屋顶,逗弄炼器峰的机械鸟,对回宗和离开的弟子们挥手,让他们传信于我,好将我叫来此处,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段话吗?皎娘,你的谎言不够生动,破绽太多了。”

他冷下声音,盯着面前哭泣的人,胸腔中的肋骨处疼痛不止,连他抹去她脸颊的指尖也隐隐作痛。

她骗他太多了。

明瑕悔恨,一开始为何没看透这是个爱说谎的骗子?她到底对他撒了多少谎?成亲时说的喜欢也是骗他的吗?

他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

被平稳放在床榻上时,郑皎皎怔了一下,而他扯开她的衣襟,吻上她的唇时,她开始挣扎。

郑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她用力去推开他,她觉得他疯了,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明瑕。

可是当她将他推开时,她怔住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明瑕。

他那双剔透平静的半边眼睛里正往下落着泪。

郑皎皎的手顿住了。

二人对视片刻,他松开手,覆住她的白色的衣袍也离开了她的手。

郑皎皎脑袋一空,抓住了他的手。

她握的很紧,似乎怕他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瑕……”

背对着她的人侧了侧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于是他也就离开了。

仙山之上又开始飘雪。

不过,这段时间,各地局势紧张,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仙山上哪位尊者心情不好。

文渊尊者不必多说,面对即将开战的三宗和各地罢工的灵石矿以及那陡然树立在三江关的仙域,即便是他,也没办法再度置身事外了。

腾云尊者也是一样,他被迫替明瑕请命,让文渊将明瑕放了出来,却还是在三江关受了伤,各地灵石矿又异动,此刻心情能好才怪了。

至于明瑕,众人觉得他可能是心情最好的一位了。虽说他最忧心百姓,但现在局势对他来说明显不错,刚出关,就不必费心地接管了腾云一大半的事物。不久前,更是听说文渊尊者允了他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的要求。

这件事情成了仙山众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事。

散修……多稀奇啊,几年前,散修在仙山众人的眼里还跟精怪邪祟有的一拼。

现如今,不光监天司扩招散修入司,堂堂渡劫竟然也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

这件事情倘若传扬出去,想必不光大玄,就连明国与金国也要上下哗然一片。

就算明天世界毁灭,这么大的瓜,要想让众人闭嘴不言,那就实在违背人性了。

显然,文渊也是对此有所考虑的。

所以,他同意明瑕娶郑皎皎的条件之一就是——郑皎皎不能是一名散修。

仙山上下都在悄悄讨论,明瑕会给他那位散修道侣找个什么样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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