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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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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朴实无华的域,没有任何伪装,它将凡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破碎的、倒塌的房屋,门前流动的污浊水流。

旧厂区的人造垃圾肆无忌惮地排放进去,这是个没有明确环境保护条律的时间。

郑皎皎所流浪时间最久的归田,那个地方多以种植业为主,后来战乱,田园荒芜,更别提开什么新厂子了。所以当她过路,见到那金属制造的、如今因为失去灵力供应而停止的机器,不由得感到了一种错乱。

这个世界在发展着。

天上的飞舟在增多,水里的蛟龙也在增多,地上的修仙者也在增多。

不过,比起那些钢筋铁骨、水泥浇筑的房屋,木制的亭台楼阁仍受人们钟爱,人们宁愿在里面填充那些石块和金属,也要保持那种飞檐走壁的外表。

她怀揣着奇异的迷茫的、错乱的心情走在这片大地之上,最后在红膜前停下脚步。

再往前,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消散的灵力都跑进里面去了,神器义仓和那百善堂的堂主八成也在里面。

郑皎皎内心挣扎着。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因为在她停下来思索的一秒钟时间内,身后,一个邪祟忽然窜了过来,紧张之下,郑皎皎一个转身,摔进了红膜之中。

摔进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使她寒毛倒竖,但很快消失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奇异的景色。

进了红膜,这里像是从地狱跨进了天堂。

晴朗的天空、高悬的血、天空中的仙山,大地上郁郁葱葱的林木,飞动的、美丽的、金属外壳的一日蜉蝣,整洁的街道和空寂但结实的房屋。

比起外面,这简直是个桃花源。

——修仙界的桃花源。

但这里似乎没有人的思维。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手中握紧了短刃,正要上前,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她受了惊,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莹润的骨头,幽蓝色的恐怖灵光使郑皎皎一眼就看出,那是根渡劫仙人的灵骨。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想要这个灵骨已经很久了,日夜担忧、日夜盼望,因此,几乎想都没想,瞬间低头去握住了那根骨头。

灵骨触手温热,犹如活着一般。

刚刚捡到手,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嚣张声音响起。

“散修,杀了他,本尊允你进入天灵宗。”

郑皎皎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地竟然还有别人,她的感官在进入这个地界以后就迟钝极了。

郑皎皎僵硬回头,尽量显得沉着冷静一点,而不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盗窃的小偷。

当她的目光不再集中在灵骨之上,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草堆里的、露出半张脸盯着她的人。

是金国的渡劫叶梵天。

他耳朵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坠子,头发编成小辫子,二十来岁的,长了一副过于白净的面容,眸子是大海的蓝,但面部骨骼并不突出,有点像是肤色不一样的大玄人。

在康平,没那么戒严的时候,最热闹的坊市里也有金国来营商的商人,长的和他类似。

“你敢。”阴森冰冷的话从离郑皎皎很近的地方传来。

郑皎皎心脏漏了一拍,转头看过去,腾云正倚靠在离她极近的一棵树上。

他还站着呢!

郑皎皎差点就吓出声了。

所以刚刚这两个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不远处的城市打量了一番,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捡起了手中这块灵骨吗?!

郑皎皎有些僵硬地跟腾云对峙。

她在想自己手中的灵骨到底是他身上的哪一块骨头,目光从腾云血淋淋的半身上扫过,只见他的半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浸满了血。

虽说早就知道渡劫的恢复能力强、生命力也顽强,但郑皎皎真没见过这种情况的伤下,还有生物能够喘气、能够活着的。

郑皎皎不敢置信——这跟丧尸又有什么区别?

腾云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白的出奇,盯着郑皎皎使她额头的汗不断地往下流。

郑皎皎知道自己是绝对打不过他的,那种渡劫的威压,只要感受过一次就对天高地厚有所认知了。但二人受了很重的伤,这让她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或许她可以帮叶梵天把腾云杀了,但她不会跟他去金国,而是会带走腾云所有的尸骸。这些灵骨足够她过一阵子了。

这是个好方向,不过,郑皎皎对这群仙人们的信用持怀疑态度。比起带她一起去金国或任由她带走腾云灵骨,她觉得叶梵天翻脸无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这是她的主观感受,但在过于紧张之下,往往是主观感受更能驱动人去做些什么。

郑皎皎握紧了仙骨,面上出现些许的迟疑,往后退了一步,想再观察一下这两个人还有多少能力,如果有杀死她的能力,那么谁的能力会更大些。

但如果他们没有杀气她的能力……郑皎皎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想,或许她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这是个有些违背她原则的决定,毕竟她从来不去主动地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尽管这个原则很多时候给她带来了麻烦,但郑皎皎还是坚持着。

她说:“可我现如今属于监天司的一员了,我很感激监天司的陈都统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还是没能逃出妖域去。”

“妖域?”叶梵天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真觉得这里是妖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郑皎皎愣是装听不懂。

叶梵天说:“我看你天赋不错,你杀了他,我将你收为我弟子。”

郑皎皎对于成为他的弟子没什么兴趣。——她还得去乾元宗找到桃夭的域。如果成为了叶梵天的弟子,恐怕就难以入乾元宗了。

腾云则道:“你觉得你能杀了我吗?”

郑皎皎又往后挪了一小步,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纠结和不解来,说道:“二位仙尊,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且同在仙门,为何要对彼此喊打喊杀呢?现在我们被困妖域,难道不应该同心协力吗?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也被困在了此处。”

虽然郑皎皎这样说着,可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想的。她当然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对方。叶梵天等人为了‘龙脉’破界,这完全是对乾元宗修士的挑衅。

今日如果叶梵天没得到龙脉,那么等待他的不光是乾元宗的降罪,还有天灵宗的处置。

但不管如何,这场仗恐怕是止不了了。

她长了一副过于乖巧和顺的模样,如今晒黑了些、眉宇间凌厉的些,可一旦出现犹豫的神态,那种乖顺就又从她的脸上故态复萌了。

腾云杀气腾腾的阴森眼神中警惕少了些,聪明人讨厌蠢人,但当这种蠢成为不伤人且可以利用的天真后,他们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杀意。

一道凌厉的符咒朝叶梵天打了过去。

叶梵天手中则顿时出现一抹刀光抹向腾云,腾云踉跄一下,摔倒在一旁。

叶梵天冷声斥道:“还不动手!”

郑皎皎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握紧了手中灵骨,在叶梵天的第二道攻击发起时向腾云跑了过去,往前一扑,将将带着腾云滚到了一边。

这两位腾云驾雾、瞰俯天地的渡劫修士如今在这片域里面,失去了高阶修士的威压,灵气混乱,和三江关雨水中的散修一样狼狈。

腾云头上的发带散落了,长发落在地上、血水中。

郑皎皎把被自己撞了个滚的人扶正、坐好,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半跪着把手中森白的骨头递过去说:“我从前虽为散修,但敬仰尊者已久。归田灾祸,若不是尊者从中调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叶梵天冷冷笑出了声,他们的灵器,除却自己灵骨炼制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这诡异的地方损毁了。

腾云紧皱的、傲慢的眉头微缓。

且不待叶梵天再说什么,只见腾云袖口中闪出了一个小型的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东西,眨眼间就朝叶梵天射了过去。

叶梵天从地上一跃而起,月牙刀的影子闪现,挡住那灵器,血肉的碎片从他身上散落,那藏在草丛里的半张露骨的脸这才显露,血肉已无,只有空荡荡的眼眶黑漆漆地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完全没料到腾云和叶梵天还有后招,刚刚悄摸拔出的匕首唰地一下塞了回去,叶梵天承月牙刀跃上高阁离开,郑皎皎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腾云将那一截手骨塞回了衣袖,那衣袖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着,他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些。

郑皎皎因为刚刚差点决策失误,此刻心脏砰砰地跳,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如果那法器射入的是她的心脏或大脑,此刻她已然死了。

腾云打坐片刻,睁开双眼,看向那亭台楼阁的深处,随即起身,要继续往里走去。

那银色为底泛着幽蓝的法器就萦绕在他的周围。

郑皎皎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但她心有不甘,这是她离灵骨最近的距离了。

腾云站定,看了一眼郑皎皎。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半晌,后知后觉垂下眼去以示恭敬。

那个法器朝她骤然而来,在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下子穿透了她的手骨。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晃,手上一麻,低头看去,明瑕的剑印消散了,艳色的血沿着她的指尖滴答滴答水一样落下,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一片,用了极为忍耐的力气方才没有因为钻心的疼痛叫出声来。

腾云就在哪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冷笑,呵,散修。

“师兄。”

宋雪婷一进入此地,就看到了这个场景,但并未在意,将心思藏了,恭敬同腾云行礼。

腾云却没理会宋雪婷。

宋雪婷便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郑皎皎,这才认出郑皎皎来。这散修没停她劝告,仍往这里面走了,而且还比她来到的早。

腾云盯着郑皎皎,压力十足地问她:“你手上剑印何来?”

郑皎皎只觉得满心的恨和怒,听他问剑印,不知怎么的,身子竟有些抖。

纵使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但如今精神高度紧绷下、透骨的疼痛下,她的承压能力差不多到了极限了,所以那些泪和肌肉又不受她的控制起来。

她的膝盖有些承受不住要下弯,但死死忍住了,没有下弯。

此时此刻,她绝不跪眼前人。

宋雪婷在一旁冷静注视着郑皎皎,目光悄然从腾云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扫过,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对腾云道:“明瑕师兄给三江关出去的散修们都印了剑印,督促他们以后再回到三江关。”

腾云看着沉默流泪不说话的面前散修,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感受到了那一股危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用力再用力,试图抑制住她不断颤抖的手和落下的眼泪,她低头哑声道:“是如此,不过我还未出去,那妖域就扩展过来了。我感到灵力在往此处汇聚,觉得是妖域的核心处就来了。”

腾云伸出手,一张透明符文重新显露,紧接着贴到了郑皎皎的额头之上。

郑皎皎只觉得有一股意识探入了她的经脉,她心脏紧缩,脸色煞白,怕被察觉出异样。

须臾,符文散去,一道灵力敲在她的腿上,使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腾云收回手,衣袖翩翩,带着宋雪婷往这座城市的里面走去。

“跟上。”他冷冷吩咐道。

郑皎皎喘息一声,额头、脖颈全是冷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燃烧至极的愤怒过后,她感到一种灰烬一样的绝望。

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路,万般努力,皆是一场空。

来自各方的重担与那身体里永无止境的疼痛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想要就此拧断那根紧绷的弦,就此躺下去。

可当她跪着、呼吸着,那种如野火一样的不甘又悄然冒头,零星的火点生生不息。

于是她踉跄着起身,要紧牙关跟了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停不下脚步,冥冥之中,有人在催促着她,起来,起来,再努力一点,再忍耐一点,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站的起来,那就走下去。

活着,活着获得自由,活着让那些骑在她头上、不懂尊重的妖邪与仙人吃个大亏。

她想起自己抛弃的过去,她想起明瑕、想起燕子、想起贵妃、想起皇帝,想起托付给她乌云……最终想到的却是前世实验室里的一盆一盆好看的、鲜活的小番茄。

那是她种的最好的一次番茄,她看着它们长出粗壮的植株和喜人的果实。

她曾经拥有很多东西,但没有想要的自由。

她曾以为自己讨厌母亲,也讨厌她给自己选的道路,但后来,这些都成了她颠沛流离时的幻梦。

她从来不走回头路,曾经是,现在也是。

让她安心的剑印消散,而手上的洞口血淋淋、红彤彤。

郑皎皎拿牙撕下一截白布,在手上勒紧再勒紧。疼痛是一瞬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而她潋滟的眸光坚定。

同叶梵天的争斗让腾云损耗很多心神,但他们目的一致,所以终究还是会再度相逢。

不过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先出手。

幽蓝色混杂的血红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流水,缓慢地流入一处半埋地下的全金色佛塔。

那整个佛塔像是被这种恐怖的灵力包围成了一个球,只能从灵力的涌动中稍稍窥探佛塔的模样。

叶梵天站定,看向那个好似怪物一般吞噬血气与灵力的东西。

郑皎皎迫于那中心的威压站的离佛塔最远。

佛塔前站着两个人。

“段春来。”叶梵天咬牙切齿地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郑皎皎看到那佛塔底部好像竖了一个东西,仔细看去,竟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伞骨是金属样子的。

天下会的会主蹙着眉毛朝他们看了过来。

看到他与对方的站姿,郑皎皎察觉到,二人之间或许曾有一场谈话,但谈话的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黑色的月牙弯刀在叶梵天身边再度显现,腾云身边的符文也一个一个重新点亮。他们的目的都是那个佛塔。

“我们以为段会主你跟我们是一条线的。”那个面对着段雨的人说。

段雨那张长年飘着薄雾的脸更沉了些:“一条线?恐怕我们担不起。石倩姑娘,不是我先毁约,是你们毁约在前,且性质恶劣。”

他与百善堂的合作这是彻底崩了。

此刻灵光稍微凝滞了一下,那个同段雨站着的人的面目就显露了出来,郑皎皎认识那个女子的脸,那时百善堂绑架她的人里面也有这个姑娘,似乎是个刀修。

她坏了一只眼,手臂也换成了金属打造的东西,仔细看,其实她半边身子都泛着金属的光。天水提炼的东西都是银白色的,需要时会变成透明的样子。她这个更像普通金属。可普通金属恐怕挡不住渡劫的一击吧?

龙脉非但没有向周围释放灵力,反而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灵力,这使得在场的人都对那塔中东西产生了怀疑,尤其是有人守在跟前的样子。

石倩仍留着一头短发,她看向腾云等人,面色带着一种宁静,并无常人的畏惧:“腾云尊者,夜尊者,久仰。”

叶梵天此刻已经差不多想明白是自己入套了。

“听闻玄国和明国有一个堂会,名叫百善堂,因为其堂主喜好日行一善而得名,长年活跃在灵矿场中,这么说,就是你们了?”

石倩道:“正是。”

叶梵天连说了三个好字,扫过一旁受到腾云庇护的郑皎皎,落回石倩身上,气极反笑道:“你们玄国修士,好样的。”

腾云并不理会他,而是盯着那宝塔看。

石倩道:“我本散修,无国亦无宗,你们正统修士常把我们与妖魔邪祟并列,如今怎么又称我们一路修士?”

她说:“是因为发现打不过我们了吗?”

郑皎皎的猖狂尚且有理有据,但石倩敢对着两个渡劫放狠话,那就实在是太猖狂了。

如果不是此地的灵力混乱且诡异,就光渡劫的灵压就够她喝一壶了。

叶梵天果然受激,上前跃去。

腾云不甘其后。

段雨此刻让出了空来,背靠佛塔看向他们。

他不知道是给谁说的话:“百善堂和幽都那个勾结,欲把你们三国修士骗到此处,吞噬你们的灵力、魂魄和血肉。不久前,明瑕尊者来此,欲武力劝说百善堂堂主马延放归此域魂魄,被幽都的三魔头袭击,如今都进了佛塔中,不知生死。”

话落,佛塔周围闪现一圈阵法符文竟使得腾云和叶梵天困住了手脚,随后而上的宋雪婷同石倩也打的不分胜负。

郑皎皎注意到,那个石倩身上似乎隐隐地在散发什么灵光。

看着被困住的腾云二人。

石倩冷笑道:“你们二人就给忘忧城做花肥吧!”

段雨在一旁看戏一样看着,半晌,凉凉道:“这个阵法只有封印自己五感的人能过来。”

封印五感,基本就跟普通人无异了,腾云二人脸色难看。

石倩顿时看向他。

段雨不慌不忙捡起地上的伞,语气带着点凉薄,但又似乎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愁闷道:“你们想要得罪三宗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三江关妖域前那么多修士,难道都是你们所说有罪之人吗?你说审判他们,但你又凭什么审判他们呢?”

石倩躲过宋雪婷一击,咬牙道:“一群为了龙脉而来的贪婪之辈,我又凭什么不能审判他们!”

他们打的焦灼,但因为此地混乱灵气,竟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他们散出的灵气,不出两三米就已经被吞噬殆尽。站在远处的郑皎皎很奇异地没有被波及。

但她的心并不宁静。

生存的压力和明瑕的生死不知,使她很难再顾及其他。

并且,她看向那两个当机立断要封印五感的仙人,心中窜出隐隐的杀意来。

石倩几番要攻击腾云二人,皆被宋雪婷打断。

她虽有域的加持,可终究不能跟仙山上修行多年的元婴相提并论,很快与宋雪婷两败俱伤。

无人在意他们二人,叶梵天封印五感以后,腾云忽然睁开眼。

段雨没来得及拦,便见腾云一掌将叶梵天拍飞了出去。他止住步子,往远处躲了过去,险险躲过了腾云的下一波攻击。

郑皎皎没料到这一幕,止住脚步,看向地上的叶梵天。

叶梵天闭着眼睛,胸骨塌陷,尽管这样,渡劫也不会死,但重要的是那正在恢复的半张脸停止了恢复。

郑皎皎觉得,他是死了。

她怔愣看向腾云。

腾云凝视着郑皎皎,带着一种她不帮忙就得去死的威胁,道:“在我封闭五感后,替我守住此处。”

说罢,隔空将一个砚台扔给了郑皎皎。

九州砚,他的本命法宝。

郑皎皎抬眸看向腾云。

腾云听到明瑕进了佛塔,怕明瑕得了龙脉。生出了一种急迫来,因此竟全然不顾其中危险了。

郑皎皎在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腾云重新阖上眼睛,身上灵气渐消,围绕着他的那些束缚也逐渐消散,最终他低身一滚,滚进了佛塔中。

郑皎皎则在段雨古怪的眼神里,将砚台往怀里一揣,拔出腰间短刃,走到了叶梵天面前。

段雨道:“劝你不要动他,仙人灵骨虽然是不错的炼器材料,但倘若死去,上面带有的死气会侵蚀人的生气,使法器的使用者变得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郑皎皎心想,不会有现在的她更不人不鬼了。

她已经感到自己跳动的心脏在这里逐渐减弱了。

短刀将叶梵天的胸前割开,郑皎皎遇上了难题。

割不动。

她开始放弃寻找一整根完整的肋骨,而是往他碎掉的骨头处摸去。

摸到一块碎片,正要拿出,后背一抹凉意袭来,利刃之声穿透长空,她被一个月牙形状的弯刃从背后贯穿,郑皎皎感到一股剧痛,使她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胸腔重新起伏,睁开了那双天蓝色带着血丝的眼睛,黑气从他脖颈处蔓延。

是魔。

意识昏昏沉沉。

郑皎皎一时挣扎着清醒,一时又昏睡过去。

她隐约间看到佛塔炸了,一抹熟悉的剑光从中破出。

那用来搭建佛塔的东西竟然一颗一颗的白骨头颅,在瘫倒之后,一大坨夹杂着金属的血肉裸露出来,那金属的心肺在蠕动的血肉里不断震颤着。

“龙脉在什么地方!明瑕!”腾云气急败坏地问。

明瑕手中的剑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着血水。

段雨阴郁道:“吵什么,龙脉不就在你们眼前吗?”

众人一齐看向那佛塔中央的血色肉泥。

郑皎皎心想,这天石果真如桃夭所说一样被污染了。

她随即再度失去了意识。

等到郑皎皎醒来,外面天光亮,耳边鸟声脆脆,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血色弥漫的梦。

她在流亡途中经常做这样的梦,所以一时没能分清真与假。

郑皎皎起身,环顾四周。

简陋的木房子与破旧的家具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人往里面探了个头,立刻又收了回去。

“醒了!醒了!盈姐姐醒了!”

郑皎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手,手也包扎着。

不是梦?

须臾,何云和一众村人跑了进来,郑皎皎仔细看去,其中请她们来三江关的种植园老爷也在。

“你可醒了!”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说。

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后来知道这个女孩是附近村里村长的小姑娘,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郑皎皎在雨夜里救人的事迹因此对她极有好感。

何云同她解释:“三江关妖域一扩充把很多没来得及走的人都关到了里面,七天前,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还没有出来。监天司和仙门的人如今在三江关附近等着,如果是带着剑印的人或是从域中走出的人都要登记,再等着看要安置到别的地方。”

种植园的园主后怕般对郑皎皎:“可真是凶险,郑娘子,多亏你福大命大啊,听说有不少仙人都折在里面了。”

郑皎皎想到那堪称恐怖的佛塔,她问:“我怎么出来的?”

众人顿了顿。

何云道:“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郑皎皎看过去,正好跟孔心蓉对上了眼睛。

孔心蓉见她醒了有些惊喜道:“我就说人都往这边跑过来了,盈姐姐肯定醒了!师父快来!”

孔文镜臭着一张脸随后走了进来,见到郑皎皎面色好了点说:“伤成这样亏你还能醒过来。”

孔心蓉坐到了郑皎皎旁边说:“你昏迷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孔文镜:“是你担心死了。”

郑皎皎露出有些疑问不解的眼神。

孔文镜看着她那张仍有些苍白的脸,蠕动了下唇,最终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了,只对孔心蓉说:“看到了?看到了咱们该走了。”

孔心蓉说:“我不能多在这里待几天吗?”

孔文镜:“你忘了会主给的任务了?”

一旁的女孩问:“什么会主?”

种植园园主打断说:“孔姑娘自从你从妖域出来以后就跟我们碰上了,多亏了他们,路上我们才没被其他散修找麻烦。”

郑皎皎知道,这园主多半跟百善堂和天下会有点暗地里的牵扯。

她对孔心蓉道:“大恩不言……”

没说完,孔心蓉往她眼前一伸脖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你要加入我们?”

“不……这个……”

何云接话:“这个好意恐怕我们只能婉拒了。她手上少了一截手骨,我们得去归田寻人帮忙打造个义肢安进去,好将那块洞填充。”

孔心蓉有些失落。

郑皎皎看向何云。

何云说:“是一名带着叆叇的青衣人带你出来的,并找到了我,把你交给了我。”

他这样说,郑皎皎就知道是段春来了。

她心里奇怪,不知道段春来为什么救她出来。

而且这一段时间郑皎皎没再听过桃夭的声音了,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随即凝滞住了。

须臾,她在众目睽睽一下,从衣服里扯出了一个熟悉的月牙坠子。

见她脸色有异。

何云对她道:“这东西从你一出来就带着了,似乎是个法器。”

听闻这话,有些人眼神变了变,种植园园主吃惊地问:“这是何娘子从妖域里获得的法器吗?”

趴在床边的小姑娘好奇说:“妖域里是什么样子啊?”

郑皎皎拿着月牙坠子,放下不是,拽下来也不是。

“里面有吃人的妖怪。”她对女孩道。

在小村庄里又修养了三天,这三天中郑皎皎了解到,在她昏迷以后,这片大陆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就是三江关似魔非魔、似妖非妖的域,一件就是金国两个大乘,一个陨落了。

何云道:“三江关之事已经在三国都引起轰动了,乾元宗对其他几宗宣战,说要加入凡间讨伐的队伍里。仙盟在其中周旋,但有些支撑不住,或许不久这个世界就会到处弥漫战火了。”

郑皎皎说:“你要回仙盟吗?”

何云迟疑地点了点头:“丫头,你跟我一起走吧。”

郑皎皎说:“仙盟最高的修士是元婴,这种情形下,就算有心调和也是无力。”

何云未尝不知。

凡人们尚且沉浸在饭后闲谈之中,一些散修包括仙宗之人,却隐约感受到了那种破土而出的凌厉氛围。

那不是简单的一小块地方的氛围,而是由仙宗对仙宗、由国家对国家的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似乎只需要一点火苗,就能使一切陷入混乱。

在这混乱中,郑皎皎和何云告别村人,准备回归田了。

郑皎皎并不想回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命数不久了,手上的伤反而显得无关紧要起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何云说,心里也在想着其他的办法。

云淡风轻,郑皎皎和何云等人一同出了大门,两个人各挎一个包裹。

不等迈出脚步去,她就凝滞住了。

何云还在拱手告别,察觉到郑皎皎的寂静,顺着她的眼神朝前方看去。

不远处,平平凡凡的乡间小路,一名白衣宽袍的仙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何云也怔住了。

众人对这父女二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孔心蓉看到人的刹那已经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自己师父身边躲了一下。

“明瑕……尊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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