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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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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皎皎觉得,这小孩可能有一双慧眼,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血腥的桃花香,所以才觉得自己要吃他。

毕竟桃夭这家伙,可是真吃过不少人,如今她也在一直提防着,怕桃夭用她的身体害人。

于是,面对小男孩的指控,她竟有些哑然,说不出狡辩的话来了。

说不出,只好不说,免得露怯。

她整整衣服起身,直接略过这一茬,看向陈冲。

“陈都统,你们仙尊判断散修的规矩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这一句脱口而出的质问使现场气氛古怪,监天司的人无人敢应声,人群绝望焦灼的气氛中蔓延出火药的味道。

郑皎皎说完,扫过在场众人怯懦含怒的面容。烛火、灵光映照之下,一张张的人脸毛孔看不清晰,像画上的人一样。

她想,或许画尾一滴火星就能把这幅画卷点燃,只是不知道,近旁的人会不会被引火烧身,应当是会的。

“干脆,咱们反了!”有人尖声道。

这一声反跟在她的质问后面,倒像是她唆使地了。

只听一声轰隆的声音,是远处一艘船的船尾被炸了。民间攻击性的器具多多少少都沾点灵气,大抵是因为它们一开始造出来是给仙人们用的。仙人们铜墙铁壁,恢复能力还强,只有沾了灵气,才像用金刚钻钻开了石壁一样,露出里面柔软的的土壤来。

但尽管如此,却也不是说凡间的火药就杀不了人和修仙者了,因此,虽然火铳与火炮造的不多,但朝廷也是禁止私人买卖火铳、火炮的。

似段雨那种在反贼与良民之间横跳的家伙,自己私造些这种东西并不奇怪,但普通百姓若有这些就奇怪了。

所以,那艘船上炸开的其实是烟花。

三江关不产烟花,这些烟花是船商们运来买卖的,只可惜,没等货卸下去,三江关就乱了,只能连带着烟花一起往回拉。船长想,三江关乱了,但等到下一个渡口码头再卖出去也不迟。

可惜,可惜,如今倒成了一把火,将民间被困‘散修们’的怨气烧着了。

陈冲怔住了,监天司的人怔住了,衙门的人夹在仙人与凡人之间却早闻到那股血腥味道了。

都说仙人品行高洁、怜悯人间,而散修与邪祟精怪无异,可近些年,仙山早逐渐放开了对散修们的桎梏,民间也有人觉得,散修跟仙人们也没什么不同,散修们也不多是修炼修地又火入魔的。

退一万步来说,你仙山明知道散修们没有被传‘道’,所以他们自己修炼有走火入魔伤害人的风险,那为什么要把你们那些道藏着掖着呢?

散修少的时候,仙山固然可以说因为他们不是仙山弟子,他们要想成为修士,那必然得成为仙山弟子才行,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人间老师傅教徒弟,那也得先拜师才能教,你没拜师就偷学,落得个走火入魔正道不容的下场,那不就是活该吗?

可近些年的散修实在太多了,散修们催生战乱,战乱又催生一波又一波的散修。

不是散修们想成为散修,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地,一觉醒来自己就已经入道了。

懵懵懂懂一摸自己身上仍全乎着,没缺个腿缺颗眼睛,也仍记得自己姓谁名谁,除了时不时打坏两个碗,很从前再没有更多区别了。这总不能叫他们就因此抹了脖子吧?

——就算是家养的鸡,你要宰它的时候,它也知道扑棱扑棱翅膀,咯咯叫两声呢。

郑皎皎遥遥往远处望去,只见黑色水面上火光冲天。

她那双常怀不恭与怜悯同情的双眼早在一年又一年的人间事中,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被打动,只是诧异一下,平静地望着。

陈冲从高处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皱眉,对监天司和府衙的人说:“去把人都揪出来,让凡人们先走。”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叫凡人们先走,这摇摇摇晃晃的船,经不起渡劫掀起的浪。而挑担、卖艺的散修们也经不起监天司修士们的一击。

这艘船上人们静悄悄地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黑漆漆。

陈冲拧眉看向郑皎皎:“你的那个术法还能用吗?”他没想过眼前的女子会拒绝——他刚刚才帮了她。何况,陈冲觉得这姑娘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若是,一开始在码头就不会救人,现如今也不会落到船上。他自顾自地吩咐,料定已经能拿捏她。

“能用,但用了会死。”

陈冲便又将头扭了回去。

他以为郑皎皎说的是她会因此走火入魔,但郑皎皎要说的其实是她心脏灵骨的灵力已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了。

不过,没差。

反正他不催她去救人了。

这倒让郑皎皎有点无所适从,并迟疑起来。

“船上的散修,下船。”陈冲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这一艘船。

众人畏惧他的气势,一个个往船边靠。

陈冲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沉了下去,握到了腰间灵刀上,冷声道:“我再说一遍,下船!”

郑皎皎看了看他们,那之前哭着的小男孩,抱着自己母亲的大腿,一言不发。

她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悲哀,她想,她该站在人群里,而不是这位都统的旁边。这使她觉得,那望过来的目光中,或许也有些对她助纣为虐的谴责。

陈冲的刀柄往外抽了一寸。

郑皎皎忽上前摁住了,面对陈冲骤然看过来的凌厉目光,与用力的手,她用了点灵力压住说:“我想他们不是不下船,而是下不了船。”

她看向他们:“这里离岸太远了,陈都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会御水而行的。”

陈冲那张看着她的十分凌厉的脸上,被火光映照,也染了怒意。他像是要在下一刻同她翻脸,好宰了她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尽管她分明是好心提醒。

但好在他还有一丁点的理智,所以没有那么做,而是冷硬转头,叫船靠岸。

远处何云坐立难安,想上前,却又止住了脚步,好在他远远看到了那烟火停了,大船们也一只一只地靠向岸边。

郑皎皎在想着怎么说服陈冲将人带出去,可陈冲看起来满身戾气,似乎现场再有人犯规矩,他就会让那人当场人首分离。她被他丢在了人群里,他不再因为她进了监天司的册子而当做自己人。

这本是她想要的,可又觉得有几分无奈与别扭,站在人群里,她能做的努力就更少了,除非出手,跟这里的监天司人都为敌。

随着更远的地方的一声‘轰隆’之声,激扬的尘土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连大雨都一时没法扑下。

运河起了波涛,大地震颤如地龙翻身。

“怎么这么多人都下来了?”

听到何云的声音,郑皎皎一回头,哑然,先道:“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又说:“下来的是散修。”

何云:“都是散修?!”

——未免也太多了。

郑皎皎说:“我去劝劝陈都统。”

“劝什么?”

何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抓她,没抓住,她跟个泥鳅一样,她说:“放心,我知道分寸。”

何云信了她。

两人之间,何云多长些年岁,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加上他年轻时天赋不好,做事也常常颠倒,对于郑皎皎这个极有天赋的散修,他难免抱有一些滤镜,认为她做事要肯定要比他强。

当然,往往也确实如此。

可其实郑皎皎本人实是个没什么倚靠的家伙,她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所有的经验都是撞墙撞出来的,能有的,也只有一副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强撑的表面。

但现如今没人能帮她拿主意,也没人能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周遭的人睁着眼睛看着,比她还惨三分,比她还弱三分,期盼她帮他们帮帮忙、拿一拿主意。

于是她披挂上阵,忘了自己要死的现状,替世人张一张口。

“陈都统,我有话要说。”

勾兑纸上名字的陈冲抬起头,看向她,这次没有躲开,倒有一分的耐心:“说。”

“腾云尊者规定的散修们实则没有杀过一个人、当过一天乱民,船上乱的那些,也多是被逼急了。”她说的很流畅,很快,似乎怕他不愿听,因此在心里藏了许久、酝酿了许久,如今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所以?”

“所以您能不能救救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

旁边的人群接二连三看了过来,看向他们二人,看向郑皎皎。

陈冲把笔一搁,神色不明:“怎么救?”

“把他们写上监天司的册子,带他们出去。”

陈冲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郑皎皎不偏不躲地看着他。

陈冲:“你当我监天司的册子是谁都能上的吗?”

自然不是,说起来,要入监天司,虽然没有以前难,但多少还是一名难求。要么看运气跟天赋,要么看家世与能耐。若有这般运气与天赋,怕是去买张彩票也能中个十万八万的。

话落,又是一阵轰鸣之声,远方似已经天塌地陷了。

“人命关天。”她晃了晃身体,又努力站定,那目光好似大运河面有光的水,里面却藏着点疯狂的倔强。

陈冲不懂她那些矛盾的天真哪来的。她刚刚分明迟疑,拒绝了他请她去救人的吩咐,而如今又巴巴地凑上来求他救这里的一群散修。

只听她说:“难道陈都统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岁儿童八十岁的老翁惨死岸边吗?”

有人听了这话,焦虑忧愤之下猛然哭了出来。

陈冲手中灵力骤然涌出,打在郑皎皎膝盖上,她能躲,但没躲,因此一声也没来得及吭,咚地一下双膝跪到了地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膝盖发出的嘎吱声。

人群哭声渐停。

陈冲冷声道:“谁跟你说他们一定会死的?”

郑皎皎坐到了自己腿上,抬头看他,他太高,目光居高临下。

何云跑过来,连忙要道歉。

陈冲撂下了一句:“管好你闺女,带她滚。”随即要往远处去。

一艘水蛟龙从河里浮了上来,那上面的人大都是有两个灵力的散修,所以监天司请他去帮忙拿人。

何云看了一眼郑皎皎,郑皎皎摇了摇头。

陈冲心里自然也是焦急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三江关有多少散修,而这些散修其中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江面烧的红彤彤,他的心里也像被火燎了一样。

他来到三江关三十余年,最乱的时候都不会死这么多人。十年前监天司的仙督要调他回京都当执法司的司长,被他一口回绝。倒不是他不想再进一步,而是三江关处在三国交界处,精怪、妖邪、探子多不胜数,他怕自己走了,未必会再有那么尽心的人。

如今看来,其实光尽心也并无用处。

监天司法册能够短暂连通监察铃,上了监察铃的修士,用起术法来,便不会被监察。除了京都的监察铃特殊而不能被连通,其他地方的监察铃都是互通的。若是将散修们的名字都写了上去,他被事后问责掉脑袋事小,可若他们趁机混入其他地界、乃至其他国界乱世是大。

陈冲见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与勾心斗角,要他平白无故相信一个人也是有些可能的,他心里总还残留着那么点天真的地方,可要他平白无故相信那么多人的人品……不如他直接摘了脑袋,不做这个都统了。

郑皎皎在与桃夭商量能不能把陈冲怀里的册子偷过来,腾云的灵力虽然在这里,神识困住了这一方地界,但他正在那边为了龙脉跟人打出了狗脑子,即便这边出现点妖气,想来轻易也是顾不上的,没看到那边的妖域他都没来得及解决么。

桃夭说自己倒是可以帮忙,但就算偷了册子,一个一个问名字写名字,也难保不会被发现,何况三江关又不止这河面上一条道,其他道上也定然是有人被拦下的。

要是这么做,散修们救不救得了另说,这事情一旦挑起来,就如同狼闻到了血,监天司一群牧羊人,铁定是压不住的。毕竟在玄国,已经出现好几例前车之鉴了。

一颗有些皱巴的果子咕噜咕噜滚到了郑皎皎面前,郑皎皎抬眸,看向前面。

果子是一个七岁孩童的,如今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郑皎皎捡起来,朝她使了一个眼神,她巴巴跑了过来,弯弯眼睛笑了。

“姐姐。”

战火连天,稚儿却只觉得烟火美丽,人群拥挤。

长了满身刺、恨不得撒一通血淋淋的野的郑皎皎也不由得软下眼睛,揉了下她的脑袋:“去找妈妈去吧。”

女孩摇了摇头,期期艾艾地说:“爸爸妈妈在船上。”

她入了道,成为了散修,出不去仙人画的保护圈。刚入道的时候,父母觉得惊奇,夸她有出息,让她多教教弟弟,如今遇难,他们泪眼婆娑,将她送下船,叫她听仙人们的话,好好活着。

她是极听话的,胆子却也不小,还想着帮别人的忙。

郑皎皎帮她捡起了果子,她又递过来,说:“你吃。”

“……”

“吃了就不渴了。”

郑皎皎擅长看人于微,问她:“你渴了?”

女孩舔了舔干燥的唇,期期艾艾,复把那一颗果子递了过来。

郑皎皎垂眸看了她半晌,看的时间实在有点久了,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颗果子。

她抬头看向人群,问他们:“近些年监天司造册子,要入道的散修们都得登记,你们有登过吗?”

人群像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希望,刹那间好似往里扔了一颗爆竹,大多数都说有。

有就成了。

桃夭说:“你疯了?”

郑皎皎啃了一口果子,干巴巴,涩口,她咽了下去说:“你干不干吧。”

“你以为你是谁?”桃夭有些气急败坏了,平日里,它向来打着一副为她找想的旗号,对她说话也像哄孩子那样。

郑皎皎说:“去监天司的方向跟去百善堂堂众的方向一个样。”

何云问她刚刚在嘟念什么,原来她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了。

郑皎皎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给他,叫了一声:“爹。”

何云愣住了,从中感受到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悲伤。

“我去寻陈都统,你先走,咱们在约定好的城池会面。”

“你去干什么,我帮你。”

郑皎皎摇了摇头,原本想说些心里话,又怕他听懂,只说:“你修为低,帮不上我,不如早点离开。”

何云不疑有他。

二人说是父女,实则不过相处半年,但因着何云这副嘴硬心软的性子,他们看起来倒越来越像一对真父女。当然,郑皎皎打小没爹,因此不知道父女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但她觉得,有这么一个爹,似乎也是不错的。

何云说:“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硬刚。”他掏了掏,掏出了将三个灵器。

郑皎皎给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没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间的檀木珠串,说:“我有它就够了。”

二人分离,郑皎皎去寻了陈冲,陈冲正在造反的船上压制叛乱,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说:“我帮您,陈都统!”

陈冲颦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隔着黑色河面,争执的孔心蓉等人谁也不让谁,水蛟龙早就回去了,唯有他们坐船撤离,遇到了这种麻烦。

“既然出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反了监天司的?”有人怒骂,“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在我们眼前杀人?”

“他们杀人是不对,可我们也该下船。免得拖累这一群百姓。”这个声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声音。

“他们监天司的人凭什么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监天司手里,不如同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但现在杀了他们,谁来压制散修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监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够了!”

孔心蓉看着握了握拳头吼了一声,一扭头,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着胳膊臭着脸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么去?!”

孔心蓉愤愤地说:“我找我师父去!”

“胡闹!”

他伸手没拦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闹起来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拧起眉毛来。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将一个要捅监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缚了,顶着众人的目光面红耳赤的斥道:“你们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为什么不叫凡人们离开?!”

郑皎皎把一名闹腾的散修绑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声。

仙山,灵鸟带了渡劫尊者的灵力与话从三江关,一刻不停地飞到了文渊殿内。

文渊正拧着眉头看着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说,凡间灵矿至少有一半已经落入腾云手中,只是众人畏其威严,不敢上报。

凡间如何其实文渊并不关心,然而灵矿却是他较为关心的。因为这东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脉。当然,作为大乘他并不需要这东西,可架不住总有魔头与宵小走歪路。

他曾对大玄皇室的某人立过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玄从这片大陆消失。

当然誓言这种东西,没人会追究,何况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鉴于修仙之人不可轻言妄语这条规矩,他便也仍然遵守着自己的誓言。玄国是不可能亡国的,但至于大玄皇室会不会消失……文渊倒没想过。

从三年前开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只要皇帝登基,就会离奇死去,于是逐渐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来,有什么大事,老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后直接报给仙山了。

文渊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人祸,不过,他并没有去管。

他对天地的感应越来越强,知道自己或许不日就能飞升,更不愿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谁料想,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凑。

腾云是一个,明瑕是一个。一个野心太盛,又太过愚蠢,一个倒是聪明,却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材。

他有的时候,参悟天地前,也纳闷,自己怎么会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文渊想了又想,觉得明瑕还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没经历过凡世生活,所以才觉得凡间好,总留恋。或许真该放开手,让他管一管凡间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错了。

话到此处,其实他已经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仙山交给腾云便交给腾云了,但照明瑕的天赋,他也是合该飞升的。文渊欣赏这个弟子,所以不愿他跟腾云一样将目光焦灼在凡间上。

乾元仙山两颗天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林可的。他的他会带走,可她的若让宵小们拿走,他是绝不愿的。不如就留给明瑕,也算是师徒一场。

正想着,腾云的信就来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关的监察铃呼应着也响了起来,使得仙山众人睁开双眸,看向天地。

“他国仙宗越界了?!”

“腾云尊者不是去处理封莲灵矿的事情吗,怎么会跑去三江关?”

众人听到这铃声纷纷惊诧。

文渊起身,挥了下手,止住了震颤的傀影,也止住了众人的揣度。

他看了腾云的信,拧了下眉。

随即去了明瑕殿。

三江关,雨噼里啪啦地砸,把众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与泪混杂在糟乱的声音里。

震耳欲聋的几声轰鸣,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摇摇晃晃,又使岸边人站不稳脚。

陈冲抬眸看向那风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有些凡人,干脆下了船,步行离去。

可黑夜向来危险重重,没了船,走进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凭借一双脚又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们终究不是散修。

郑皎皎一面绑着人,一面往陈冲身上撞。

陈冲恼了怒骂:“不能干就滚!滚回你的归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眼陈冲,竖起眉毛来说:“盈阿姊是来帮你忙,你做什么要这样说?!”

妖气在混杂的灵气里悄悄消散了,郑皎皎已经拿到了陈冲身上的册子,当即道:“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了。”

陈冲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荣咬牙牙说:“盈姐姐,你做的对,莫要理会他这种人。”

陈冲道:“这种人总比你们天下会的宵小要讲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凭借她的作风衣着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个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声。

话虽说着,几人撵人的动作却不停。

当然,从妖域处传来的动静也没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大,灵压蔓延过来,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适的反应。

郑皎皎拿了册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陈冲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冲,扭头把她跟上了。

郑皎皎暂时没有功夫去解决这个尾巴。

监天司里有记载三江关散修名字的册子,她要再拿到那个册子,然后把那个册子上的名字全写到她怀里册子上。

要跑的时候,忽然又顿住。

桃夭:“不疯了?”

郑皎皎拧眉说:“血,要把名字落上还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发现何云竟然还没走,还刚刚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劝回了船上。

“你怎么还没离开!”郑皎皎有些急了。

何云抓住她胳膊说:“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们一道走。”

他这破直觉,不该准的时候瞎准。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气打招呼。

郑皎皎张了张嘴,忽然,嗡鸣之声尽在她的耳旁,她脸色一白,骤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们这边掀了过来。

战争的余波,终究波及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扎根在骨子里的枝条一瞬间攀紧她的心脏中那根炼化过的灵骨,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万籁俱寂,天地好像凝滞了一瞬,冥冥之中,众人只感觉那朝自己涌来的洪波停下了,紧接着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蓝色的剑将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郑皎皎怔了一下,心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猛然跳动了一下,她顿时收了自己的灵力,往人群挤了挤。

远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云抓着郑皎皎的胳膊紧了紧,有些惊诧与绝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气,开口宽慰郑皎皎道:“他来了,这里的人准能离开,咱们不用担心了!”

孔心蓉呼吸滞了滞,听了何云的话,方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剑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紧了手指。

郑皎皎对于何云的话却有三分怀疑,他会救人吗?救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声悲怒道:“他会救我们就有鬼了!”对于这些渡劫,她没个好态度。原本计划好了,等看着妖域稳定后,她师父孔文镜就来和她们汇合,可是,来的渡劫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竟没有一个人去管那还在扩散的妖域,打了起来。

她想,她师父铁定是死了。

说完后,只见她腰间的一个法器一亮,有人顿时摔到了她的脚边。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镜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镜拧眉,带着点刚下战场的火气,和对她的不解,问:“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郑皎皎则下意识地又往后迈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还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对峙着。但如今,她心乱糟糟的,比三江关的夜还要乱,竟一时失了勇气和方寸。

明瑕刚至,就见此地凶险情形,径直入了腾云的符箓圈,将滚动的大地镇了。

他眺望远处那红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无主妖域展开,恐吓三江关衙门与监天司将人撤出这件事是他闭关前提出来的,但不想‘龙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腾云等人知道了。

三江关沦为渡劫战场,这件事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抬手拿拇指静静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迹,身上锁住他琵琶骨的锁链拿走以后,似乎仍有伤口未愈合。

明瑕思虑一瞬,正要抬剑,忽见不远处河岸,有人遥遥喊他名讳。

郑皎皎当初被孔文镜掳走的时候,尚且觉得他有理有据,更觉得是自己倒霉。

如今,她觉得,非她倒霉,实在是孔文镜这倒霉玩意克她。

看着飞过来的明瑕,郑皎皎从旁边人腰上顺走了一个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后,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该避让从前之人。

谁料,她的心不随她的理。

在这三江关,在这泼天暴雨之下,大运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觉自己满身狼狈,无处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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