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休沐不出去走走吗?”
房间内,郑皎皎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外面的鸡已经鸣叫了许久。
她原本养了三只鸡,七天前,废后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她从司农寺回来,说想喝鸡汤,外面正好传来卖鱼的吆喝声,她怔了一下。
——康平的民坊是有固定的地方让人贩卖东西的,若是不在那个地方卖,被逮住是会罚钱或进牢狱的,如今康平不安稳,连卖鱼的也敢走街串巷起来。
静了三息,明瑕见她忽然拎起一只鸡,扭头出门,走去卖鱼的面前,问那卖鱼的她付钱能不能给她宰了鸡。卖鱼的欣然同意,来到院子里,拿起她的菜刀菜板,三两下给她宰了。
当天,她炖了鸡汤,但只喝了两口,其余的给隔壁兄妹送去了。
两天前,方良被押解回京,入了刑部。
她回家,一句话没跟明瑕说,合衣躺下,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叫了明瑕一声,那时明瑕正在受刑,隐约听见她的喊声,心中一慌,神识却没办法与义眼连通,怕她有事,强行使用秘术,终于连通义眼,却仍晚了一步。
“皎娘,你喊我?”
她坐在房间里,正给死去的鸡褪毛,听到他的声音顿了顿,面前很平静,和往常一样,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吵醒你了吗?”
修仙者是不需要睡眠的,大多时候,他们都在冥想打坐。明瑕本该解释自己是因为受刑而没能及时回应她,然而又怕她担心,更觉得没有必要,一时迟疑,就再度隐瞒了下去,只说:“没有。”
她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怎么半夜起床杀鸡?”
她忙解释,说:“它太吵了,吵的我睡不着。”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明瑕,我想你了。”
明瑕静了静,心说,他也是。
虽日日相见,仍盼着能将她拥入怀中。
“再等等,皎娘。”
她很乖巧——不闹别扭的时候,她一向惹人怜悯,她轻声说:“好。”
如今,外面的鸡舍里就剩下了一只母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只鸡非但没有因为同伴的死而萎靡不振,反而越发暴躁起来,天没亮就学着公鸡那样咯咯地扯着嗓子吼。
面对明瑕的询问,郑皎皎分出了三分心神,说:“前两天秦阿姐说店里的伙计家里出了点事,她便让她回去了,如今自己一个人打理着铺子,我准备去帮帮她的。”
“嗯。”明瑕应了一声,似乎在等她行动,但她仍迟迟没有动弹。
郑皎皎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发冷,她怕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原因导致的,更不想让明瑕看出来。那些强硬的、冷漠的伪装似乎成了现如今掩盖她脆弱、迷茫、无助的最好方式。
于是她躺在膝盖上歪头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好冷,不想起床了。”
明瑕松了一口气,义眼幽幽下落,他平静说:“那便再多休息休息。”
他意识到,她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沐过了。
“不行啊,秦阿姐那里一定很忙。”虽说康平乱了起来,但胭脂铺的生意却意外地不错。郑皎皎这样说着,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明瑕能看透她的疲倦和一些她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
他却冷冷清清地说:“那就早些去,早些归。”
郑皎皎忽然觉得自己就更加疲倦了。她有些委屈,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或许她该更坦诚一点,直接说,她想抱抱他,想立刻见到他的人影,想他在她面前,想他吻吻她。
然而,她终究不是这样的人,也仍旧讨厌去做仙山上的金丝雀。
只是每当郑皎皎这些天踏过外城的土地,警惕着那些因为伤冻和饥饿躲在暗处的眼睛时,总会升起一种自己是不是又选择错了的心情。
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开始不断辩论着。
——当金丝雀有什么不好的,如今难道她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吗?
——至少如今她吃到嘴里的粮食和鸡蛋都是自己挣来的。
——真的都是自己挣来的吗?是不是也要分明瑕、分唐家一半?
——如果不去努力,其他人怎么能看到她?
——看到?人眼都是向上的,人心都是莫测的,今日是朋友、同僚,明日就会因为利益离开,只要手里有利益,大家都会趋之若鹜。
——至少她还写出了农书和算数书,还搞出来了简易显微镜,脱毒的种苗也有颗存活了。
——皇帝一句话,再努力培养出的东西,也不会继续存在于世界上。
——她问心无愧!
——她心有不甘。
郑皎皎越来越沉默寡言,但对明瑕的撒娇却越来越多。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想你了’。明瑕看出,她似乎在摇摆,她对他的爱意表达的明显许多,他沉溺在其中,偶尔也在想,她的想法是否已经改变?
这样想的久了,明瑕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有时会流露出一二试探。
“郴州的唐家你看起来很喜欢,要不要再去那边待一阵?”
“不。”她一点也不想听见有关郴州的消息,不想知道郴州又起了几撮乱民,不想知道他们骂方良与他的随从一定贪污了不少世家银两。
“那皇宫旁的永兴坊?”
“不,那里太安静了。”
明瑕只能道:“那你不要做任何事,等一切结束,来仙山下面等我?”
这次,她沉默地久了,竟没有反驳,而是问:“怎么样算一切结束?”
“等仙山意识到散修已经成群,监天司无法应对,传道天下是大势所趋。到那时,你所说的退化的秘密可以公之于众,人们也不必因为义肢高昂而戴不起义肢,饿死的人、冻死的人不会再有,人的性命也不会由另一个人拥有。”
郑皎皎抿了抿唇,心想,仙山从来不参与人间凡人事,到那一天,究竟还要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也不再去长久地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怀揣着希望去等待。
她越来越觉得无力,几乎想对明瑕说,她后悔了,能否现在立刻带她去仙山?她思念他的体温和垂眸望向她时的神色。
有一天半夜,被尸山血海和漫天的指责惊醒的时候,郑皎皎险些就那么做了,只不过,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声。
她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绝望和孤独,似乎她与世间的联系不再存在了。她像个游魂,目睹着康平城里的各类小型动乱。
就像今日出门,隔壁兄妹二人对她说:“听说附近来了一只魅妖,监天司还没有找到,你最近出门要多加小心。”
郑皎皎把门关上,把乌云交给他们,说:“我知道。”顿了顿,又叫住二人说:“你们会不会宰鸡?”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道:“会。”
郑皎皎说:“那太好了,院里的鸡你们今天杀掉吧。”
“你要吃它吗?郑姐姐?”
“不,我今天不回来吃。你们吃掉吧,就当帮我忙。它太吵了。”
兄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就母鸡为什么这么吵讨论了几句,但郑皎皎无心和他们一起讨论,在旁边勉强应和了两声,就不想再讨论母鸡的问题了。
临走前,她嘱托:“乌云最近不知道怎么学会了开窗,你们一定别让它跑了,今年康平冷,如果跑出去,不认识家,它可能会冻死街头。”
“知道了。”兄妹二人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她不得不停下来问:“怎么了?”
“如今外城太乱了,夜里都能听到人的尖叫声,我们打算搬到内城去。昨天我和哥哥去看了院子了,一间小院子,院子的主人需要钱,愿意租半间给我们。如果可以,今天我们就定下了。郑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这里我住惯了,而且楼下就是我上司的家,没必要搬。”
“好吧,那你最近出门要小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走出门,她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不远处一两个差役走过,是县衙又开始抓人了。这次抓的不是堂会同党,抓的是乱民。擦肩而过,郑皎皎看到那垂着脑袋的乱民布满皱纹的额头与他身上单薄至极的染血衣裳。
刚走过一个街区,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夫‘吁’地一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郑皎皎诧异抬头,车帘一晃,看到了燕子,待里面的人把帘子撩起来,果真是燕子。皇后被废,燕子在宫里也十分艰难,不过她倒不怕,也没伤心。秦阿姐赚的钱比她们想的多,所以燕子琢磨着找个机会出宫,和秦阿姐一起卖胭脂。
“你这是去做什么?”
燕子神情有些古怪,冲她扯了扯嘴角说:“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郑皎皎心里觉得不详。
燕子还要解释几句,另有声音冷森森传来:“上车。”
她听出这是孟邵的声音。
那车帘再一拉,彻底拉开,孟邵从里面斜眼看向了她。
燕子说话速度加快,急说了一句:“娘娘找你。”
郑皎皎颦了下眉,说:“我不去。”
燕子试探地看向孟邵。
孟邵却道:“由不得你。”
意思是,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强行动手了。
街上,又有人被逮走。
“官爷!我昨晚昨晚真的只是路过坊门口!我没有去偷抢啊!我更不会什么法术!我绝对不是散修啊!”
郑皎皎不由得往那边看了一眼。
孟邵冷声道:“还不滚上来?”
燕子见他似要动手,连忙往前一挡,说:“马上上来了,马上上来了!孟仙君你别着急。她就是这个脾气,干什么都犹犹豫豫的。就算选衣服花样子也得转着圈地想两遍!”
郑皎皎扭回头,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三秒后,颦眉,收回了自己视线,冷下脸,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握着手,坐地笔直。
“孟皇后找我做什么?”
燕子小声说:“娘娘已经不是皇后了。”
又道:“我们也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冷冷跟郑皎皎对视的孟邵,说:“孟仙君也是没办法,毕竟娘娘是他的阿姊。”
郑皎皎跟他面对面,毫不相让,那双潋滟的眼睛波澜已停,竟变得有三分吓人,她平静地道:“孟仙君,还真是忙啊。”
燕子说:“没有,监天司的人特别不像样,康平都出了几个精怪了,偏说皇宫里需要人保护,让孟仙君待在皇宫。所以自打和那个什么方良从外面回来,他就待在皇宫没出来过了。这次是因为孟娘娘要他来寻你。”
孟邵道:“今日程司农带着折子,去皇宫门口下跪求皇帝对方良法外开恩,你怎么没去?”
郑皎皎冷冷看着他。
燕子说:“这两日冷的出奇,我还以为你们程司农跟方尚书闹掰了呢,原来没有。现在给那位尚书求情的人,真有可能被陛下一起砍了。”
孟邵道:“是我看错你了。”
燕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茫然问:“什么?”
孟邵用那种郑皎皎格外讨厌的眼神凝视着她,扯嘴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为封莲才对我耿耿于怀,可你与方良二人交情匪浅,孟离也曾提拔过你,对你颇有信赖,如今你却只顾明哲保身。如此,便知你并非什么有深情厚谊之人。”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眼眶被气的一红,但里面全是冷与怒,她学着他的样子扯嘴一笑道:“您可真是高看我了。”交情匪浅、颇有信赖,这人说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她跟程文秀和方良是有交情不错,但除却工作往来,很少像燕子这样互诉心声、交换东西,朋友算的上,但她自知方良和程文秀二人之间的情意是她插不进去的。
至于孟离的颇有信赖,那就更好笑了,说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孟邵说:“的确。”
随即,他阖上眼,抱着怀里的刀不再言语。
郑皎皎一时嘴拙,心里想着什么,却无法顺畅说出,片刻,自己觉得没趣。为眼前这人生气,完全不值当的。随即不再看他。
她心里揣测着孟离寻她到底有什么事情,然而,等到进了皇宫,到了殿内,却只听到一声太监的哀嚎说:“娘娘殁了!”
燕子脚步一顿,脸上出现茫然神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孟邵却抬了抬眉眼,脚步不停地掀开帘子往里走去。
郑皎皎立即跟了上去。
一进去,就见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尹月寻穿了一身月牙色的衣服坐在旁边,他那身衣服像是仙山装扮,使他看着就不是凡人。
孟邵看了他一眼。
尹月寻轻轻颔了颔首,好像在打招呼,也好像说‘孟离的确死了’。
但在见到床上的孟离后,郑皎皎才真的确定,孟离是真的死了。
她的面容仍是二八年华的模样,只是不再鲜活,灰败着,像沾了尘土的花,又像碎掉的美丽瓷器,她的皮肤上青白色的血管突出,木床边是她痛苦时留下的指甲抓痕,她的指甲上仍染着朱红的丹蔻,手指紧绷着,好像鸡的爪子。
郑皎皎屏气凝神,心里骤然乱了起来。
那说服自己重做金丝雀的声音,顿时消弭。
驻颜丹的功效竟如此可怕。
孟邵面无表情,伸出手在孟离的脖颈处一探,又收回,对一旁的宫女道:“通知宫内尚仪。”
如今后宫无主,是尚仪们掌管一切。
“是。”太监宫女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人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着。
孟邵转身,离开前对郑皎皎不冷不淡地道:“你可以走了。”
燕子此刻已经反应过来,正跪在不远处的角落,闻言立刻抬了抬脑袋,有些激动,又按耐了回去,举手说:“孟仙君,我……我愿送郑大人离开。”
孟邵没说话,冰冷的背影已经远去。
尹月寻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接了过来,随后和燕子一并离开了宫殿。
半路,她拆开了染着一滴黑色血的信封。
正在说话的燕子探头一看愣了一下,说:“怎么是空白的?”
郑皎皎摩挲了一下信纸,将信纸一翻,上面用娟秀小楷写了一句话:“此一生,到头方知我非我。”
落款为孟晴阳。
燕子呢喃道:“是皇后写给你的,晴阳是她的闺中小字。”
孟离为何在死前同郑皎皎写写一封信,无人知晓,就连郑皎皎自己都并不清楚,恐怕要搞清楚,就只能去把她的魂召回来问问了。
但这实无必要,这位皇后生前长得像妖,死后若是真成了妖邪,也必定是个大妖邪,就不要去给人监天司添麻烦了。
郑皎皎拿着信,匆匆往皇宫外走去。
正如燕子所说,现在给方良求情,程文秀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劝,但总归想着,先见到人再说。
走到一半,皇宫传来了沉重的丧钟声音。
她和燕子一声一声数着。
等钟声停了,燕子说:“是按皇后的规格敲的丧钟呢。”
郑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被惊飞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