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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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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秀蹲下身挖了把花盆里的土,揪着土豆的长茎看了片刻,裸露出的土豆又小又崎岖,半晌,她拍拍手上的土说:“你买的土豆不行,所以只能长这么小。”

“我知道。”郑皎皎说,“反正买的很便宜。他们都说是因为诅咒,所以这土豆才长这么小的,大司农也认为是诅咒吗?”

程文秀说:“不是。”

她回答的这样坚定,倒让郑皎皎有些奇怪。

同秦阿姐一同离开院子,二人商议,白日里还是让乌云跟着秦阿姐,到了晚上她下了衙再去秦阿姐那里寻乌云。

路过中间坊市,郑皎皎买了一张街上的猪肉饼吃着,走路去衙署。猪肉早在千年前林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劁猪这件事,发展到现在猪肉中的骚气味道已经极大地消失,虽说还是有,但辅以这千年里流行的佐料就已经吃不太出什么。而且,在肉类还不是那么普及的年代,能有一口肉吃,忙碌的大家就已经足够满足。

像郑皎皎刚去绣坊的那段日子,饭桌上是几天都难见荤腥的。似她这种高端技术工种都这样了,可见康平的其余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仙人们不食五谷杂粮,是很难看到这些凡人的苦楚的。——即便他们曾经是凡人,可大多数都是世家贵族出身,再不济也是富裕人家。

郑皎皎算着时间,手里拿着热腾腾的馅饼,开始往司农寺跑。今日耽搁了些时间,再不快点就要错过衙门点卯了。

仙山禁山使得康平的气氛有些肃穆,主要是上面肃穆,下面也就肃穆了,街道上的人要比昨日她回来的时候冷清些,但运河水蛟龙嗡鸣启航的声音仍然响彻了大半个康平。

明瑕透过郑皎皎将这人间烟火收入耳中,恍惚间,连冷寂的大殿也热闹起来。

身后传来马车哒哒声,郑皎皎往旁边让去。

那马车偏停在了她面前,帘子一掀露出一张刚还寒暄的人脸。程文秀颦眉说:“怎么不买匹马?上车。”

“刚回康平,还没来得及。”

点卯在即,郑皎皎也不推辞,一伸手就扒着上了马车,矮身钻了进去,坐稳轻吐了一口气。程文秀坐的直而板正,目视前方,自有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郑皎皎咬饼的动作停了停,迟疑问:“大司农,你吃馅饼吗?”

程文秀看了她一眼,问:“什么馅?”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后悔。

——真要吃啊?

她说:“猪肉。”

程文秀是毫不客气的,她正饿着,当即分了郑皎皎半张馅饼,徒留郑皎皎为自己的多嘴反思。

“这两日可能会有人为你的升官恭贺,虽然你这主簿只是个小官,但好歹也是司农寺的,又是陛下亲封的,命你可着绯袍,贵妃也十分待见你的样子。你这九品芝麻官前途无量,自有来攀附的。”

郑皎皎听罢,无心吃饼了,问:“那我该怎么做?”

程文秀瞥了她一眼,见她毫不避讳地请教,心下一思量,说:“看你想怎么选了。要么一个不接,做个铁面无私没有前途的好官,要么和光同尘,做个前途无量的大官。”

做个大官固然很好,但其实就连这小官都是不在郑皎皎计划内的,大官她就更无法想象了。明明起初她只是想要使自己过得好一点,能够再自由一点,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想法。

一直往上爬,就会一直过得更好吗?——郑皎皎对比产生了些许怀疑。

上司是程文秀,和上司是皇帝,似乎分明是后者更容易使自己落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毕竟,他们皇家,都有点喜怒无常的病。

“您是怎么选的?”郑皎皎问。

她这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有些冒犯了,但程文秀是个最不惧冒犯的人,毕竟在朝堂上、百姓中,对她冒犯的人数不胜数。郑皎皎觉得,自己这话大抵已经属于最不会冒犯她的类型了。

程文秀是希望朝堂之上多些女官的,她和公主都觉得,无论是监天司、仙山、还是朝廷,女子的身影也太少了点。凭什么女子就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凭什么女子天生就不如男子?全是谬论。如此谬论却要让它继续成千上百年地延续下去,岂不是更加荒唐?

因此,她回答了郑皎皎的问题:“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坚持自己的本心。”

坚持自己的本心吗?

郑皎皎有些疑惑。

有些人很明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因此一往无前,就如同程文秀。而有些人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谓本心,是在走过很久远的道路之后放才能看清的,就如同郑皎皎。

不过,彼时二人脑海里皆想的是——晌午十分,要再买两张猪肉馅饼。

到了府衙,郑皎皎仍去了司农寺的架阁库,那名叫项小五的沉默的独臂老者仍兢兢业业地晾晒着旧书。问候过自己的主管官,郑皎皎领到了新差事。——说是明日下午要来一群康平附近村庄的小孩,年岁不等,秉性不知,要在司农寺住个半月左右,然后需要人来安排一下他们。

“这是司农寺一千年来的传统了,林大司农定下的规矩。”

又是林大司农的老规矩。

“来做什么呢?”

“林司农管这个叫扫盲。”

“……”郑皎皎一时哽住,听着主管官给她介绍何为‘扫盲’,既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亲切。茫茫异世,相隔千年的‘老乡’总能留下一些小惊喜给她。

近些年朝廷也出钱出力,在大玄各地建了不少学院,但总归能力有限,不可能让乡下孩童都能有书读。

主管官说:“这不是麦收已经结束了,北方粟黍、南方晚稻都已经种下去了,织造坊的蚕丝也正在收着,不需要咱们再去地里劝农桑。盐铁之类的如今又都归户部管,用不上咱们。”

郑皎皎问:“那不是还有皇家园子里的瓜果、动物要养。”

“咱们是管文书的,不管这些。”

“……”郑皎皎说,“您不能把我借给那边用两天吗?”

“这……你得去同方少卿……”主管官顿了顿才记起方少卿升职了,如今成了户部的高官,“你得去同大司农讲。”

郑皎皎无奈只得先领了差:“要我做什么?”

“你领着人把要用的书本之类的整理一下,”主管官想着往年场景,有些头疼,“不过我估计也没两个会识字的。”

郑皎皎点了点头,纳闷:“这十天他们来了住哪里?吃喝呢?”

“咱们寺里有专门的地方给他们住,后面那一片不都是住舍。至于吃什么,这你就甭操心了。”

等到那群孩童乌泱泱来了在司农寺里住下,郑皎皎的新官服也穿到了身上。同她崭新的红似火的新官服相比,来的一群大大小小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各不一样,有些身着一身新袍子,一看就是和她一样连夜新裁的,有些穿着干净旧衣,衣服上还有两个补丁,有些干脆连澡都没洗,脏兮兮的像泥地里滚过一样。

身旁的同僚颦眉,拿着本子比对户籍,说:“你看起来身高马大的,确定没超过十六岁?”

对面的少年毫不畏惧,有种街上混过的壮实,说:“没有,明年我才十六,那边的狗子可以给我作证,他和我一起的。”

狗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神情有些恹恹的打不起劲,昨日刚下马车时吐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晕车的缘故。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的户籍,确实如此。

“你得多交三文钱,吃的太多。”同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揪了揪他的衣服,突然嘶了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敞开的衣领处贴了个膏药。

“前两天磕到了,大夫说得贴个膏药化化淤血。”

同僚狐疑地看着少年,朝膏药伸手,让少年猛地抓住了手。

正在勾写名单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待看到少年的手,她怔了一下,那指甲里渗入的、洗不掉的绿色颜料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你之前在染坊工作过?”

少年顿了顿,皱起的眉毛缓了缓,朝她看过来。

“是,家里父亲去年去世,我就去名绣坊的染坊去工作了一年,好攒些银子。”他奇怪且警惕地望着郑皎皎,“你怎么知道?”

同僚也纳闷看向郑皎皎,心想,难道郑主簿跟这少年有什么交情?倘若真如此,那他可就不便对他如此严苛了。

郑皎皎指了指他的手说:“指甲上有染料。”

少年把手松开,垂下,缩了缩手指,说:“有谁规定在染坊工作过就不能来的?你们这里连女子都招,凭什么她们能识字我却不能?”

闻言周围的人皆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昨日,程文秀一看马车里运来的五十个人里面四十七个都是男孩,一下子就火了,骂了京兆府的人一通,最后自掏腰包管了女孩的食宿费用,同京兆府说,必须要拉同样数的女孩来才行。事实上,因为这场活动年代久远,食宿之类的都是由朝廷补助过的,所以很便宜,只意思一下交个三文钱就够了,但尽管如此,女孩家中仍有种种缘由不愿意。

郑皎皎顿了顿,拿着笔,神情严肃下去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正说着京兆府拉的女孩们到了,程文秀也到了,斜了这边乌泱泱的人群一眼,说:“郑主簿,倘有人不服这里的规矩,就叫他滚,老娘让京兆府再找个服的来。”

程文秀昨日的一通发火镇住了这群半大的小孩,因此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吱声了。

“是。”郑皎皎道。

她平静扫过那少年,那少年气势落了下去,人僵硬着垂了垂眼。

郑皎皎把手中户籍证明递给同僚,立在少年面前道:“司农寺扫盲不管男与女,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活计,只要你满足年龄限制就可以。当过染工没什么厉害的,也没什么自卑的,我之所以提及,是因为我曾经在名绣坊做过一阵的绣人。”

少年闻言怔了怔。

郑皎皎道:“你身为男子为养家糊口曾以弱小之身进入染坊,这的确很值得夸赞,但据我所知染坊中也并非没有女子。而绣坊中更多有女子为了养家日夜辛劳,时时不肯停下歇息,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她们所绣出的花样你一辈子也绣不出,所拿到的钱也比你多的多。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比女子高贵?”

“我……”少年一时说不出话。

郑皎皎往前一步,看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停下脚步道:“你不去憎恶克扣你钱财的管事,不去憎恶衣食无忧的达官显贵,却憎恶比你更弱小的同在染坊、绣坊、农田里的女孩,认为她们不该拥有识字的机会,是因为你虽然看着高大,但实际上只会欺软怕硬吗?”

少年红了脸,咬牙说:“谁欺软怕硬!同样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们不用交钱?!”

郑皎皎早料到少年会说这个,在场一众人,对于程文秀昨日的狂言,虽然并不敢直说,但心中早就酝酿不满了,今日这少年这番话看似针对女孩,实际上多是针对女孩不用交食宿这问题。

“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京兆府拉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孩,而不是五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女孩时,女孩就会和你们一样交钱了。”郑皎皎说,“但我想你大概听不懂其中缘由。”

郑皎皎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首先,你们这些天的食宿朝廷已经帮你们出了大半,所以价格已经很低了。其次,女孩的银子是程司农自掏腰包出的,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讨喜,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为你掏腰包。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平静说:“告诫诸位,不要存在这种没捡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心理。一开始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了吗?”

众人皆低下了脑袋。

有人道:“我们都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程文秀那边又发飙了。

“就加了四十个人,怎么就没法安排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司农把人送回去吗?!方良人呢!”

下属唯唯诺诺:“方少卿不是昨日就去户部任职了?”

程文秀僵了僵,失去了能够帮她处理细微末节的方良,司农寺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杂乱起来。

她焦头烂额,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训话的郑皎皎,拍了一下手,指了指她,对旁边道:“叫她过来。”

程文秀要把此次活动的安排都交给郑皎皎,郑皎皎再三推辞,但被程文秀一句话拿捏了。

“你不是要去上林署吗?”

郑皎皎咬了下唇,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立刻为自己争取道:“我觉得我更适合上林署。我比其他人更懂如何防护害虫和农物的习性……”

程文秀一摆手说:“那些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如果我能去上林署,我能培养出更好的种子来,就比如程司农你早上看到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给我时间我能用它们重新培养出没有退化的种苗!”说到激动处,郑皎皎眼眶又红了,不自觉落了泪,她顿了顿,把泪一抹,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郴州一行,的确是把她练皮实了。

程文秀颦了颦眉,不想她突然如此激动,片刻,想明白了,原来一开始这姑娘想进她司农寺,是为了这个。

她静静听郑皎皎说了一通,面上神情不变,等她说完,方说:“你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些吗?”

郑皎皎一怔。

程文秀道:“你等会儿可以先去上林署看看,看看那里面有多少不该生长的康平的农物,如今却生长在康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其中耗费了很多人的心思。我承认,在农事上你确实有大才,倘若用于给皇帝王爷们培养瓜果,确实也能一步升天,说不定还能取代我的位置。可是其他的……再多怕是不能了。”

“……”郑皎皎问,“为何?倘若出现一年两熟的稻子,倘若土豆不会再退化,人人都有饭吃,陛下难道不会高兴吗?”

程文秀道:“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多孩童,孩童多了,地和粮食就又不够了。怎么会人人都有饭吃呢?就如你所言,水稻小麦的亩产量大到一定程度,使所有人都能吃饱。到时候多了那么多的孩子,朝廷又去哪里安置他们呢?”

“可那样赋税会增加,劳役平摊也不会过于沉重……人多了不好吗?”

程文秀说:“我们又不打仗,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郑皎皎拧了眉。

程文秀说:“如今仙山禁山,怕明国和金国进犯,朝廷图稳,更不会发动战争。”

其实明国、金国以及玄国的边境并不安稳,只要不与精怪相关,三国仙宗包括仙盟都是不会插手的。

程文秀说:“反正不管你要不要进上林署,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就交给你了,这是命令。”

郑皎皎张了张嘴说:“不是人多不多的问题,就算是人不多,现在也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倘若……”

“停!”程文秀说,“这些话等以后再说。”

“……”

“还有事?”

“没了。”

“那就走吧,外面等着你呢。”

郑皎皎颦着眉毛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一个词闪过,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于原地静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程文秀问:“大司农,你怎么会知道土豆退化这个词?”

在刚刚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她并不疑问也不惊讶,而且,康平本地都叫土豆为洋芋,她分明也是康平人。

程文秀却带着探究般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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